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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147章

  这不是崔芜第一次遭遇旁人针对她性别的发难。

  凡事见怪不怪。因着经历多了, 她并不觉得恼怒,却知道自己必须给出反应。

  因为今日坐在这里的,除了乌孙部, 还有朵兰部、其他部族、首领安西将领,乃至从中原各地不远千里赶来的行商。

  一旦在这些人面前露怯了、退缩了, “中原主君”的威信荡然无存不说,关中境内刚被崔芜慑服的豪强与割据势力,也势必再生异心。

  更有甚者, 她的软弱就是中原的软弱, 今日让了这一步,难保回纥人明日不会发兵南下,直指玉门关。

  如何让龇牙逞凶的野兽乖乖听话?

  教化是没用的,利诱是不够的,只有打疼打服才是正理。

  崔芜轻掠鬓发,给了秦萧一个“你别插手”的眼神, 款款起身。

  “小王子的话, 我不是很明白,”她微笑开口, “你是对我坐在这里有意见吗?”

  乌骨勒见过许多如崔芜一样的汉家女子, 大多是被他的父汗劫掠来的。她们美貌却软弱,胆怯又无能,哪怕屠刀架在脖颈上,也只会像绵羊一样咩咩哀泣。

  乌骨勒不喜欢她们,理所当然地将崔芜划归到“软弱无能”的范畴。在他看来,中原的女人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只配被扒光了丢到帐子里,等待男人的恩宠与临幸。

  “我又没说错, 这里是男人喝酒的地方,没有女人说话的份!”他不顾身后同罗的拉扯,倨傲扬起下巴,“在我们大漠,只有最无畏的勇士才配坐在那个位子。”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软弱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话!”

  在他大放厥词的时候,崔芜动了。她一步步向前,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来到乌骨勒面前。

  乌骨勒不曾将她放在眼里,哪怕崔芜离他如此之近,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惊慌。

  “你这样的女人,只配躺在我父汗的金帐里,”他用恶毒的眼神上下打量崔芜,“你不穿衣服,要比现在这身打扮好看得多。”

  主位上的秦萧攥紧手指,将酒碗缓缓放回案上。

  他使了个眼色,身侧亲卫会意,一溜烟跑了。

  另一边,直面恶毒言语的崔芜微微一笑。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崔芜轻言细语,“小王子殿下想知道他的下场吗?”

  乌骨勒眯紧眼,他身后的同罗不动声色,一只手却摁住腰间。

  崔芜朗声道:“狄斐,告诉他们,那个人的下场是什么!”

  狄斐应声而起:“主上割断了他的脖子,鲜血喷了满地。您踩着他的尸身告诉所有人,他们可以质疑您的性别以及您执掌权柄的资格,但是相应地,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任何敢于当面,或是背地这样议论的人,必须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

  乌骨勒大怒,但是直到这一刻,他依然没把崔芜放在眼里:“卑贱的女人,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回应他的是一把半臂长的小弩,以及已然上弦、末端泛着寒光的弩箭。

  崔芜偏头一笑,天真又残忍:“我为什么不敢?死人而已,需要很大的勇气吗?”

  乌骨勒捏紧了拳头。

  如果他有刀,一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斩下这女人头颅,让她为自己的言辞付出代价。但他没有,在进入中原人的驻地前,所有利器都被解下,直到宴会结束、他们离开驻地才会交还。

  当时,没人对这一安排提出异议,因为大漠的规矩就是如此,客人走进主人的营帐,携带兵刃将被视作对主人的不敬。

  同样,在客人做客期间,主人需要保证客人的安全,否则就是失信、是懦夫,会受到大漠儿女的唾弃与长生天的惩罚。

  然而谁也没想到,有人会在中原人的宴席上公然挑衅此间主人。更没想到,这位“主人”虽是女子,却一点没有女人的柔顺软弱,出手就要见血。

  一时间,偌大的场地安静下来,只听见篝火“哔哔啵啵”的声音。

  乌骨勒咬牙:“我不信,你有这个胆子。”

  崔芜笑得欢畅。

  “小王子是头一回见识我这把□□吧?”她和蔼可亲地说,“这是我手下人改造的,射程不算远,超出三十步,谁也不知会飞到哪去。”

  “但是三十步内,指哪打哪,无坚不摧。”

  “我知道小王子殿下不信,不如,我为你做个示范?”

  她反应极快地调转弩身,呼啸离弦的箭矢避开乌骨勒,朝着同罗冲去。

  这一下快如电光火石,同罗根本来不及应对,眼睁睁看着弩箭撞中腰间——刚拔出一半的匕首禁不住这般力道,极干脆地断为两截,余势传到同罗身上,这乌孙部第一勇士居然站不稳当,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带翻了案几上的酒碗和酒坛。

  推金山、倒玉柱的动静中,坛碗碎了满地,酒香冲天而起。

  乌骨勒当然不是孤身赴约,眼看自家小主人落于人手,身后的乌孙勇士就要上前驰援。

  但他们快,狄斐比他们更快,一脚踹翻案几,刚好拦住冲在最前头的两人。亲卫一拥而上,两三人盯一人,轻松制住乌孙勇士。

  乌骨勒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敢动我,我父亲一定取了你的人头,再把你剁碎了喂狗!”

  崔芜微哂:“那就看看是你父亲的脑袋硬,还是我的弩箭更利。”

  同罗好容易缓过一口气。那一箭威力太大,不仅震断匕首,还刺伤了肋下。捂着腰间的指缝中渗出殷红血迹,他却不得不强撑起身,为自家殿下转圜:“这位大人息怒。我家殿下只是开个玩笑,并无恶意。”

  崔芜扬起长眉:“玩、笑?”

  同罗汉话说得极流利,吐字也很清晰:“我家殿下年少,开起玩笑没了分寸,我代他向您赔罪。”

  “听说中原来的大人讲究礼数,不会与客人一般计较。如果你在这里伤了我家殿下,就不怕中原狼王的凶残暴虐之名,传遍整个大漠?”

  崔芜心说:算你有点脑子,知道用兄长的名声威胁我。

  一双妙目却只盯着乌骨勒:“看来,小王子殿下很喜欢开玩笑啊。”

  乌骨勒见识了□□的威力,也看到同罗腰间血迹。心里不是没有忌惮,却仍不信崔芜一个女人敢伤他:“是又怎样?这么开不起玩笑,趁早滚回家去,别……”

  他话没说完,崔芜已然迅雷不及掩耳地扣动扳机,三支箭矢连珠弹出,直奔乌骨勒胸口而去。

  这样的速度,这样的距离,乌骨勒根本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弩箭撞中胸口。第一个反应不是疼,而是仿佛被谁用极大的力气当胸搡了把,当即步了同罗后尘,趔趄着退后五六步,一屁股坐在酒水狼藉的地上。

  他怔怔低头,看到胸口插着三截箭杆,血迹无穷无尽地沁出,脑中一片空白。

  同罗嘶声厉吼:“殿下!”

  他扑上前扶住乌骨勒,看到中箭的位置和出血量,立刻明白没救了。

  那一刻,乌孙勇士双目通红,用恶狼盯视仇人的目光瞪着崔芜,厉声道:“我要你的命!”

  他朝崔芜扑来,却被早有准备的狄斐带人拦住。然而同罗势如疯狮,三五个精悍亲卫围着他,竟还不能完全压制,被他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险险冲到崔芜跟前。

  秦萧拍案而起,自亲卫手中接过冷铁长弓。

  只听崔芜冷笑道:“你主子又没事,在这儿发什么疯?”

  这话比什么神兵利器都管用,瞬间定住了同罗的举动。

  他蓦地回过头,只见乌骨勒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半晌似是凝聚起些许神智,抓住插在胸口的箭杆往外一提。

  出乎意料,箭矢被轻而易举地拔出,末端却不是精铁箭头,而是白蜡所铸。内里空心,裹着朱砂调成的颜料,射中人体的一瞬,白蜡破裂,朱砂流淌出来,形成“鲜血横流”的效果。

  同罗长出一口气的同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崔芜。

  崔芜笑吟吟地:“开个玩、笑罢了。”

  然后敛了笑意,盯着面色惨白的乌骨勒,一字一顿:“好、笑吗?王子殿下?”

  乌骨勒回过神,不由大怒。

  他恼怒的不止是崔芜胆敢戏耍他,更是弓弦弹射的一瞬,他真以为自己会死于弩箭之下。

  那也许是乌骨勒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听到弓弦震颤的嗡鸣声,也感受到箭矢撞中胸口的痛楚——即便箭头是白蜡所铸,被机械弹射出的力道,也足以造成皮肉瘀伤。

  他在那一刻感受到恐惧,因恐惧而失态,因失态而出丑。这种丑态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不难想象,宴席结束之后,这些从未被乌骨勒看在眼里的“羔羊”和“牲畜”,会用怎样轻蔑又不屑的语气谈论此事。

  这是令乌骨勒想起来就极为恼火,甚至隐隐感到恐惧的。

  如果不挽回尊严,今夜之后,他的名字将再不具有任何威慑力。

  他目露凶光地抬起头,见崔芜已然转过身,于是怒吼一声,抄起搁在一旁的酒坛:“我要你死!”

  崔芜听着动静不对,想要回头,却忍住了。

  下一瞬,灿烂直追流星的寒芒掠过鬓发,极精准地撞上酒坛。

  “砰”一声脆响,酒坛四分五裂,酒水泼溅了乌骨勒满身,将他浇成一只落汤鸡。

  崔芜脚步不停,抬头对高处的秦萧一笑,只见他手持长弓,引弦如满月,下一箭已然瞄准乌骨勒。

  “小王子在我的地方,辱我至交,伤我盟友,是何道理?”秦萧冷冷道,“中原虽好客,却不会纵容恶客。小王子若打定主意在我眼皮底下撒野,秦某亦不介意将你的首级交还令尊。”

  他寒凉一笑:“当年叶城的账,还未与令尊算过,今日先讨些利息,倒也无妨。”

  乌骨勒险些将牙咬碎了。

  但他到底不蠢,看得清眼前形势,知道秦萧是真切起了杀意。非要硬碰硬,他今晚十有八九得将人头交代在这儿。

  可他当着所有人面受辱,这口气若是就此咽了,日后“乌骨勒”这个名字只会成为大漠的笑柄。

  这是乌骨勒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脚步一动,就要冲向崔芜。

  一旁却有人伸出手,死死摁住他。乌骨勒回过头,只见同罗对他极隐晦地摇了摇头。

  真英雄,能忍眼前之辱以图来日,一时血勇只是逞强,即便死在这儿,也不过在各族口中落下个“蠢货”的名头。

  不值当。

  乌骨勒看懂了同罗眼中的劝谏,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难免陷入纠结。

  这时,朵兰可汗看戏看够了,好整以暇地开口道。

  “狼王息怒,”他说,“小王子殿下毕竟是个孩子,做事总有不周全的地方。”

  “您是中原狼王,大人大量,就不要跟他计较了。”

  说话间,崔芜已经回身落座,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搭上秦萧铁腕,轻摁了摁。

  “是啊,只是个孩子,”她用格外讥诮的语气加重了“孩子”两个字,“不懂事,也不会看人眼色,跟条小狗差不多。”

  “兄长是一方英豪,何必跟条只会乱吠的疯狗一般见识?”

  那一摁力道不重,秦萧的腕子却被扳动了,顺势收了强弓,抛给一边的亲卫。

  乌骨勒听得崔芜言谈间将自己比作疯狗,简直出离愤怒。他从来以狼自居,这话就像是照准面庞“啪啪”扇耳光,恨不能立时冲上去,将那女人首级斩落,用她的鲜血洗净自己的屈辱。

  但同罗死死拽着他,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多谢狼王仁慈。我家殿下喝多了烈酒,已经有些醉了,还请让我带他回去休息。”

  言罢,瞧着秦萧没有阻拦的意思,硬拉着乌骨勒离了宴席场地。

  始作俑者的崔芜倒是若无其事,端起一碗兑了米酒的清水,对满座宾客笑吟吟道:“小插曲而已,别扫了诸位雅兴。来,我再敬各位族长一碗,谁要是不饮,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女人。”

  各部族长只觉头皮发麻。方才一番事端正是因“女子”两字而起,连乌孙部素来嚣张的小王子都吃了挂落,即便众人心里颇有微词,也绝不敢在这时犯崔芜的忌讳。

  只好若无其事,将那烈度极高的美酒连灌三碗。

  这一场喝下来,崔芜和秦萧无一醉倒,反倒是前来赴宴的各部族长,站都站不稳,被亲随拖死狗似地扶了出去。

  朵兰汗王也喝多了,却兀自心心念念崔芜答应的美酒和棉布:“还请崔使君考虑考虑,我们……愿意用最好的牛羊,来换美酒和棉布。”

  “对了,乌孙部的人一向不老实,今晚上你们也看到了。如果能把茶叶和盐铁换给我们,日后朵兰部就是中原人最忠实的盟友,乌孙部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光。”

  崔芜端着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一边随口敷衍,一边目送朵兰可汗被扶走。

  待得空地再无外人,她摸了摸笑得发僵的面庞,龇牙咧嘴:“笑了一晚上,都不会好好说话了。”

  秦萧眼底冷意还未散尽,人已伸出手,抚住崔芜白生生的腮帮,轻拧了两把。

  “好些了?”

  崔芜:“……”

  她怀疑秦萧是在趁机占她便宜,可她没有证据。

  “今晚上可是热闹,”她聪明地换了话题,“小王子殿下一心想下兄长的脸面,你猜,他回去后看到自己老巢被端了,会是什么反应?”

  秦萧:“不猜。”

  见崔芜还在跃跃欲试地往乌骨勒离去的方向探头,他索性拉住她手腕,掉头往回。

  “回吧,饿了。”

  “不是刚用完烤肉?”

  “怕腹痛发作,没敢用。”

  “早让兄长出城前先用些吃食垫垫……我走时命人炖了鸡汤,回去下面?”

  “想用些肉食。”

  “那就下馄饨,馄饨鸡,可好?”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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