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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教训


第66章 教训

  刘兆彬对赵卫东不陌生, 准确来说是赵铁蛋。

  孙云清之所以不愿意跟人交流,都是赵铁蛋那伙人害的。

  刘兆彬不由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孙云清时的情景。

  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孙云清瘦小的身子蹲在地上, 正一声不吭地捡拾散落一地的课本和铅笔,书本的边角沾满了泥污,有几页甚至被撕破了,皱巴巴地摊开。

  几个半大孩子嬉笑打闹着从巷子另一头跑远, 为首的正是赵铁蛋。

  他回头朝孙云清的方向啐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笑。

  “干什么!”刘兆彬一声怒喝, 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刘兆彬大步走过去想扶起孙云清, 问问怎么回事,可孙云清像是受惊的兔子, 猛地瑟缩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抱起那些破烂的书本跑了。

  后来, 刘兆彬从老师和其他学生那里断断续续得知了更多细节。每一次听说, 都让他对那个叫赵铁蛋的少年, 增添一分深切的厌恶。

  孙云清父母曾是刘兆彬的老师,师恩如山, 两人刚去世,刘兆彬决定把孙云清接到自己身边。名义上是弟弟,实则当儿子养的。

  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孙云清才从最初见到人就躲, 到愿意尝试着与外界接触。

  当刘兆彬得知孙云清在夜校交了朋友,他内心的欣慰和激动难以言表, 他觉得孙云清终于从以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也正因为如此,他对韩相也格外照顾一些。

  可现在,赵铁蛋, 不,赵卫东,不仅没有为过去的恶行付出代价,反而摇身一变,成了“群众专政指挥部”的小头目,掌握了可以肆意践踏他人的权力。

  如果不是林颂机敏果决,化解了危机,后果会怎样?云清好不容易走出来,会不会又退回到了那个阴影里,把自己深深地藏起来。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刘兆彬恨不得把赵卫东弄死。

  他妈的是什么世道!

  坏人不仅没受到惩罚,还活得好好的。

  刘兆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一定要让赵卫东那伙人付出代价。

  “哥,你会不会怪我去牛棚看顾老师,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孙云清十分自责,不敢抬头看刘兆彬的眼睛。

  刘兆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云清,顾老师是师父师母的朋友,他落难了,你心里记挂,偷偷去送药,这说明你重情义,我怎么会怪你这个?可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那是什么地方?那里面是什么人看守?你一个人,深更半夜跑去,万一被当场抓住怎么办?”

  “我怕连累你,”孙云清低着头说,“你现在位置不一样了,是厂里的书记,很多人盯着,一步都不能错,我不想因为我的事,给你添麻烦,让人抓住你的把柄。”

  “麻烦?”刘兆彬打断他,“你的事,在我这儿,从来就不是麻烦。”

  “云清,”刘兆彬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以后,无论什么事,无论你觉得会不会给我添麻烦,会不会影响我,都要先告诉我。别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别自己一个人扛,听见没有?”

  孙云清哽咽着“嗯”了一声。

  “去洗把脸,早点睡。”刘兆彬拍了拍孙云清的肩膀。

  —

  赵卫东回去后,将一肚子邪火全撒在了手下王癞子身上。

  王癞子缩着脖子,一脸委屈地辩解:“东哥,我真冤啊,我也是被那报信的王八蛋给骗了,他说亲眼瞅见孙云清那小子鬼鬼祟祟从牛棚里钻出来,还捂着胳膊,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怎么到了那娘们嘴里,变成她家那狗咬的了?”

  他偷瞄着赵卫东的脸色:“要我说,东哥,当时咱们就不该被她几句话唬住,咱们群众专政指挥部办事,什么时候还需要跟人讲证据、摆道理了?直接把人摁了带走,到了咱们地盘,黑的白的,还不是由着咱们说?”

  王癞子眼珠子贼溜溜一转:“东哥,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要不是那个娘们横插一杠子,孙云清现在早就……要不,咱们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给她点颜色瞧瞧?”

  赵卫东眼皮狠狠一抖:“不行。”

  王癞子脸上写满了不解:“东哥,为啥啊?不就是一个娘们吗?”

  “为啥?”赵卫东嗤笑一声,带着一种看蠢货的鄙夷,“你以为我是你,做事不动脑子?我早就让人摸过她的底了,她背后是周胖子。”

  “周部长?”王癞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扯到这位。

  “对,就是组织部那个周大胖子。”赵卫东语气凝重,“别看他整天笑呵呵,像个弥勒佛,心黑的很。孟主任对那周胖子,也都是客客气气,礼让三分。万一惹恼了他,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混迹多年,深知有些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关系网盘根错节,轻易碰不得。

  王癞子肩膀耷拉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东哥,那……那咱们这口气,就这么硬生生算了?”

  赵卫东阴沉着脸,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算了?哼,动不了那个女的,还动不了别人吗?你之前是不是提过一嘴,有个人跟孙云清走得挺近乎?”

  “是啊,东哥。”王癞子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起来,“韩相,就是那个叫韩相的。他现在跟孙云清走得可近了。”

  上学那会儿,谁要敢跟孙云清玩,都会被他们收拾一顿。

  曾经有人因为跟孙云清多说了两句话,当天晚上就被赵卫东王癞子他们堵在巷子里揍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

  说实话,赵卫东和王癞子一伙人与孙云清之间并无利益冲突,他们这么做,就是因为孙云清表现出来的样子跟他们不一样。不同即原罪,在野蛮面前,文明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这小子也他妈是走了八辈子狗屎运,”王癞子语气里充满了对孙云清的嫉恨,“明明和我们一样,爹妈早早就没了,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刘兆彬,认他当弟弟,现在刘兆彬成了国营厂的一把手……哎哟我操,老子怎么就没摊上个好哥哥呢。”

  但赵卫东比起少年时的恶,现在多了一点人情世故。

  就比如那天抓孙云清,他没敢做得过火,孟主任只是想敲打一下刘兆彬,可不是要跟刘兆彬结仇。

  既然没法动孙云清,赵卫东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那就找个机会,堵住那个韩相,给我好好‘招呼’他一顿。下手有点分寸,别弄出人命,但要让他至少躺上十天半个月,让他躺在病床上好好想想,跟孙云清走得近,是什么下场。”

  王癞子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说:“好嘞,东哥您就瞧好吧,保证办得妥妥的。”

  —

  这天下午,韩相骑着自行车,准备去屠宰场买条五花肉。林颂念叨着包肉粽子吃。

  屠宰场位于县城边缘,旁边有一条小路,平时除了附近住户,很少有人走。

  刚拐进那条小路没多久,韩相就察觉到不对劲。身后跟上来三四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堵住了他的退路。前面路口,也晃出来两个穿着旧军装、歪戴着帽子的青年,抱着胳膊,斜倚在墙边,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为首的,正是王癞子。

  韩相平静地捏住车闸,单脚支地,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六七个人,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癞子晃着膀子走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韩相脸上:“哟,这是要去哪儿啊?”

  韩相静静地看着他。

  王癞子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骂骂咧咧地试图找回场子:“妈的,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给你脸了是吧?”

  他猛地一挥手,几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得到指令,脸上露出狞笑,摩拳擦掌地围拢上来,缩小了包围圈。

  韩相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上月十五,老中医陈济堂家。你暗中昧下了一对品相极好的和田玉貔貅,还有一个金锭。这事儿,赵卫东他知道吗?”

  这个年代,红小兵们抄家抄到的好东西很多。

  王癞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赵卫东清点缴获物资时,也没察觉少了这几样不起眼的小件。对方怎么知道的?

  王癞子脸色变了几变,强撑着骂道:“放你娘的屁,证据呢?空口白牙,谁信你。”

  韩相笑了笑:“看来,赵卫东是真不知道。”

  赵卫东最讨厌手下背着他私吞东西,王癞子想起之前有个兄弟,不过是私吞了一支不算很值钱的派克钢笔,就被赵卫东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得半死。

  要是让赵卫东知道自己私吞了……

  “韩兄弟,误……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王癞子转了转眼珠说道。

  他最会审时度势,脸上立马挤出一个笑容:“兄弟们不懂事,跟你开个玩笑,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那什么……你忙,你先忙,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自个儿侧身让开道路,由于动作太猛,还差点踉跄摔倒。

  韩相没有离开,你让我走,但我没打算让你走。

  因为怕赵卫东找林颂麻烦,他一早摸清了赵卫东这个小圈子的底细。眼前这个王癞子,是赵卫东的打手。

  他今天故意走这条相对偏僻的小路,就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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