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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吃瓜(一)


第53章 吃瓜(一)

  过年最容易滋生八卦了。

  原因无他, 大家不干活,闲得慌。

  六五厂的职工只要聚在一起,话题总会不自觉地拐到关于厂党委书记夫人和前厂长秘书的桃色八卦上。

  水房里, 洗衣台边,公共厕所外,都成了情报交换站。

  “哎,听说了吗?就那个齐秘书, 齐为民。”圆脸女人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手里搓洗衣服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哪个齐为民?哦, 以前跟着张厂长的那个?”旁边正在拧床单的胖婶立刻凑过来,“他咋了?”

  “对, 就是他,我的天呐, 真是人不可貌相, 平时看着挺斯文一人, 竟然敢……给陈书记戴绿帽子。”圆脸女人啧啧两声,眼睛亮得吓人。

  “真的假的?”胖婶手里的床单差点掉回盆里, “不能吧?”

  另一个端着洗衣盆过来的瘦高个女人加入讨论,一脸笃定地说道:“十有八九!齐为民以前是张厂长的人,张厂长调省里去了,陈书记不仅没收拾他, 齐为民前天还去陈书记家拜年了。就是说,陈书记对齐为民是不是有点太宽容了?”

  “有道理。”圆脸女人点点头。

  “要我说, 齐为民没准儿就是陈书记早年留在外面的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信誓旦旦的说道。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你们看齐为民那眉眼,仔细瞅瞅,是不是跟陈书记年轻时有几分像?早年丢在外面, 现在找回来了,不好明着认,就放在身边照顾。所以陈书记才这么纵容他。”

  “哎呀,这可太乱了。”胖婶听得脸上红扑扑的,既觉得匪夷所思,又忍不住想继续往下听。

  男人那边比女人更八卦。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烟雾缭绕。

  “齐为民这小子,是真他娘的有种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嘬着烟屁股,嘿嘿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陈书记的墙角也敢挖?这他妈是虎口拔牙啊。”

  “你懂个卵!”旁边一个秃顶的老师傅打断他,一副洞察世事的模样,唾沫星子横飞,“这哪儿是挖墙角?陈书记年纪大了,力不从心,齐为民正好帮陈书记解决内部矛盾,这叫‘为民服务’。”

  “老李你这张破嘴。”有人假装听不下去,笑骂着,但脸上满是促狭和认同。

  “话糙理不糙。”秃顶老师傅一摆手,“你们想想,陈书记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死死抓着权力不退?真就那么热爱工作,要给三线建设奋斗终生?我看未必!男人嘛,在那方面不行了,就特别想在别的方面找补回来。他在厂里说一不二,掌控着几千号人的命运,这种快感,比什么都强,家里那点破事儿,说不定他根本不在乎。”

  大家纷纷回忆起陈书记平日里的做派,似乎都为此提供了佐证。

  流言满天飞,细节也越来越丰富。

  有人说亲眼看见齐为民深夜从陈书记家后门溜出来,有人说崔姨去县里买东西,齐为民总是巧合地出现陪同,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崔姨和齐为民前一后进了县里电影院……真真假假,无人考证,也无人在意考证。

  大家尽情地发挥想象力,添油加醋。

  —

  齐为民觉得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眼神都带着钩子,在他脸上、身上刮来刮去。

  那个平时见面只会点头的锅炉工老李,今天是不是多看了他两眼,还有食堂打饭的窗口,队伍前面两个女工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回头瞥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肩膀还可疑地耸动着,一定是在说他。

  齐为民逃也似的回到家。

  “这他娘的是谁捅出去的?”一股邪火混着无尽的委屈猛地窜上心头。

  这事儿,从头到尾,他是被动的那一个啊,怎么就全成了他的罪过?

  当时,他因为一份需要陈书记签字的文件,去了书记家。

  那天陈书记去县里开会了,只有崔姨在家。

  崔姨刚洗完澡,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

  她给他倒了杯水,递水时,指尖无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触感,像带着电流,让他激灵了一下。

  崔姨并没有说什么露骨的话,只是抱怨了几句一个人在家无聊,夸他年轻有为,比厂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老家伙强多了。

  她的眼神,却像带着小钩子,在他身上流转,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暗示和鼓励。

  齐为民知道这很危险。

  但还是半推半就地、顺水推舟地就上了,毕竟对方是陈书记的女人。

  齐为民也由此知道了陈书记不行的事。

  从那以后,两人经常见面,但每次见面极其小心。

  要么是远离厂区和县城的偏僻郊野,要么是利用他外出公干的机会。

  齐为民每次都像做贼一样,心惊胆战,却又沉迷于刺激之中。

  到底是谁捅出去的呢?

  崔姨?他立刻否定,崔姨比他更怕事情暴露,那会毁了她现在养尊处优的生活。

  陈书记?也不可能。陈书记那么看重面子的人,是不会这么干的。

  除非——陈书记察觉了什么,故意放出风声,目的就是要收拾他?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齐为民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这下全完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但恐慌到了极致,反而逼出了一丝理智。

  齐为民点着一支烟,猛吸了几口,冷静了下来。

  陈书记如果收拾他,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谣言。

  这对于把权威和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陈书记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再者,这件事一旦闹大,崔姨首当其冲。

  男女作风问题,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崔姨肯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止事情闹大,甚至会向陈书记求情——尽管这求情可能火上浇油。

  齐为民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陈书记现在很可能骑虎难下,不仅不能明着动他,甚至还得暂时稳住他。

  —

  陈书记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极致的平静之下,往往酝酿着风暴。

  妻子和齐为民这件事,他其实早就有所察觉。最初发现端倪时,他不是不愤怒,任何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都无法平静。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怒火。

  一来,他奋斗半生得来的威望和地位,不能毁在这种丑闻上。二来,他自已也不是清白的。

  厂办文印室那个叫苏慧的干事,刚二十出头,模样清秀,声音软糯。每次他去文印室,苏慧红着脸,轻声细语地汇报工作,那副怯生生又带着崇拜的样子,又让他找回了男性魅力。

  因此,他对苏慧,存了一份超出上下级的关系。

  不过他从未越雷池半步,他们两个人,只是在思想上,发展到了如同做了夫妻一般的地步而已。

  他知道,妻子对此未必毫无察觉。

  他们夫妻多年,早已过了为情爱要死要活的阶段。维系他们关系的,是利益、是体面、是把柄。

  然而外面的流言,让他都感到心惊,这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的权威和形象。

  他必须有所行动。

  刘兆彬接到了陈书记的电话。

  “过年期间,厂里职工思想有些松懈,出现了一些不负责任的谣言,影响很不好,尤其涉及到厂办的主要秘书人员,这对厂领导班子的形象和工作开展都很不利。你作为厂长,要密切关注职工思想动态,尽快消除不良影响,维护稳定团结的大局。对于个别可能传播谣言、影响团结的干部,你要拿出态度,必要时可以进行岗位调整,确保厂办工作的健康运转。”

  陈书记没有点名,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刘兆彬早就看齐为民不顺眼了。

  此人以前仗着张光林的势,没少给他这个抓生产的副厂长使绊子。

  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不过,处理起来要讲究策略,不能太粗暴,容易引人猜测,反而坐实了谣言,把陈书记架在火上烤。

  思忖再三,刘兆彬把韩相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谈话。

  “小韩,最近厂里的一些风言风语,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刘兆彬开门见山,语气沉重,“我和陈书记都非常生气!这是恶意中伤,破坏团结。”

  韩相点点头:“别人说我身体……清者自清。我和林颂都相信组织,相信领导会明察秋毫。只是这种谣言,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对林颂很不公平。”

  刘兆彬被韩相这番话弄得一愣。

  咱门说的八卦好像不是同一个。

  韩相见刘兆彬一脸困惑,便说了关于自己不行的谣言。

  他说道:“我和林颂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生产太危险了。再说,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底下谁的孩子,不是我们的孩子?”

  刘兆彬听到韩相这话,心里生出了一丝敬佩。

  他想起陈书记私下曾感叹过一句韩相此人,心思深沉,不好拿捏。但此刻,刘兆彬真的觉得陈书记多虑了。

  “原来是这样。”刘兆彬由衷地赞叹道,“小韩,你能这么想,这么做难得,真是难得。”

  话题回到如何处理齐为民上。

  刘兆彬把陈书记的指示和自己的难处说了:“调走他是肯定的,但用什么理由,如果用他散布陈书记谣言这事,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等于帮着把谣言坐实了。”

  韩相沉吟片刻:“不如就说齐为民对我怀恨在心,于是利用个人生活问题,散布恶毒谣言,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严重破坏厂办内部团结,诋毁领导干部形象。”

  刘兆彬眼睛一亮。

  韩相继续说道:“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处理他,也名正言顺。既能执行陈书记的指示,又能维护领导声誉。”

  “只是这样岂不是让你受委屈了?”刘兆彬有些过意不去。

  委屈?韩相微微笑了笑,恰恰相反,这样反而帮他澄清了真相。

  他说道:“如果这点委屈能换来厂里大局的稳定,能落实领导的意图,那就不叫牺牲。”

  刘兆彬闻言,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韩相的肩膀。

  很快,厂里对齐为民做出了处理。

  理由是“因个人恩怨散布不实谣言,攻击同事,破坏团结”,经过“调查”,厂里流传的关于韩相的谣言源头,指向了齐为民。

  齐为民成了破坏团结的典型。

  而韩相扮演了一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角色。

  经此一事,刘兆彬对韩相的信任和依赖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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