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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邀约


第78章 邀约

  顾清明在朔月坊中睡了一夜, 早上醒来时还顺带着吃了一顿便饭才离开。

  他起的时辰不算早,大堂已有几个勤勉的孩子在练早功,丝竹管弦在坊中响了起来。

  他饶有趣味地看了一会儿, 而后不知怀着什么心思, 他看着那怎么练都总有几处错漏的孩子,竟走上前去拉住了对方因沮丧而掐弄着自己的手。

  半蹲下之后, 他与那孩子的身量相差不多。

  “不开心的话,歇一歇也是可以的。”

  这孩子年岁不大,瞧着都不过十岁,长着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眸。

  闻言却没有应承,只是回道:“公子, 我没有不开心。”

  顾清明将他的手摊开,上头掐出来的半月形痕迹还在, 俨然就是证据。

  那孩子缩了一下手,继而有些尴尬地笑道:“从前在家里养成的坏习惯, 一害怕就掐手, 现在还没改过来呢。”

  “害怕?害怕什么?”顾清明面上笑意不减,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心中泛起的涟漪。

  莫非,就连朔月坊也是一处……

  孩子的话语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对方显然是个活泼性子, 被个不认识的公子这么问也没什么惧怕神色。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活儿干不好就会被婶婶打。后来被婶婶卖出去,过了好几个月的苦日子。”

  “进坊之后, 虽然郑爷对我们要求高,但从来没动过手。”

  “ 每隔三天都能吃一顿肉呢。”

  顾清明见这孩子笑容洋溢, 手虽然还消瘦着,但脸颊上已经显了一些肉, 显然这话是他发自内心所言,并非是被威胁着口不对心。

  他松了手,转而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笑着说道:“放轻松些,好好练,我等着以后听你演奏呢。”

  “谢谢公子,我一定会努力的!”那孩子攥紧了掌心中的竹笛,眼眸中的光亮几乎要将顾清明都一并点燃。

  路眠和苏瑾泽早已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在大堂等着,苏瑾泽还找了昨夜那个孩子去讲了几句。

  见顾清明欲走,两人也便站在了一旁等着。

  至于楚袖,此时并不在坊中,而是早早地出了门,奔着镇北王府就去了。

  毕竟顾清明昨夜放出来的消息,足以让他们在一段时间内手忙脚乱了,尤其是对一直以来和柳臻颜进行交涉的楚袖来说。

  已经在马车上坐着的楚袖可不知晓在坊中还出了这么个插曲,她现在一心就想去问问柳臻颜,对于顾清明所说的事情是否知情。

  其实细细想来,生辰宴时秋茗对于顾清明的态度也很奇怪,哪里会有仆婢有胆子替主人随意随意接收外男的礼赠。

  就连顾清明口中的那句“柳世子请来的”也一样可疑。

  当时并未细想这些,只当是顾清明有意结识镇北王府,毕竟上元节那日他在青白湖上的出现就实在太过巧合了些。

  但她却未曾想到,这事极有可能已经在镇北王柳亭那里过了明路。

  月怜陪着她出来,自然察觉到了她那股子内敛的焦躁,当下便从楚袖手中夺了书册放到一边。

  “姑娘既然心神不定,就不要看这些东西烦心了,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见到柳小姐要如何说吧。”

  月怜不知内情,但她看不得楚袖皱眉,大着胆子做了这些,又将自己的一张笑脸凑到了楚袖眼前。

  “不管遇到什么,我相信姐姐一定能解决的!”

  她矮了身子,坐在马车上铺着的地毯上,将下巴支在楚袖腿上,仰头看她,像只狡黠的猫儿在讨主人欢心一般。

  楚袖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对方显然很是受用。

  “月怜都这么说了,自然是要听的。”

  “待会儿见了柳小姐,你便和春莺一起去喝茶吧。”

  知道楚袖是有意要将春莺支开,月怜心中没什么把握能应对稳重的春莺,但既然是姑娘吩咐,她是一定会做到的。

  她低声回应,而后在楚袖的膝头继续趴着,直到马车放慢了速度,她才起身下去,而后回神将楚袖接了下来。

  短短十几日的功夫,再来镇北王府,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楚袖在镇北王府已经是常客了,守门的侍卫并不去拦,一进门便有仆役将她引去柳臻颜的院子。平日里楚袖都会与他们闲聊几句,但今日并无这般心情,也就只有月怜应声。

  今日柳臻颜原是打算出去玩的,但无奈楚袖来得太早了,正正好将她堵在了房门口。

  “楚妹妹?”柳臻颜眸光一亮,继而向前挽住了楚袖的胳膊,姿态亲昵:“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是有什么喜讯要通知我么?”

  楚袖被柳臻颜拉得身子倾斜,也没什么烦恼神色,只是道:“柳姐姐是打算去什么地方玩呢?”

  柳臻颜不爱红妆,在府上之时衣着往往是怎么简单怎么来。

  今日这一身虽说也素淡些,但环佩俱全,发间流苏簪微晃,并不是柳臻颜平日里的风格。

  “说来也巧,前几日云乐郡主给我递了帖子,邀我出去玩呢。”

  云乐郡主?

  楚袖不其然地想起之前云乐郡主口中的一出好戏,那日之后云乐郡主确实是送了不少东西来,她也大致了解了情况。

  因着云乐郡主一直没有传唤,她也便将此事搁置了一旁,想来事态也没有那般紧急才是。

  谁知云乐郡主竟会向柳臻颜下帖子邀约游玩?

  几乎是柳臻颜说完的一瞬,楚袖的心中便转过千般心思,最后从口中吐出的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

  “不知是要去何处赴约?”

  楚袖这一问让柳臻颜卡了壳,她下意识地回身看向了候在一旁的春莺,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小姐,您接了帖子便藏了起来,奴婢并不知情要去何处。”

  被春莺这么一说,柳臻颜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她赶忙从袖袋中摸出一枚赤红的玉蛋来,上头纹路层层叠叠,春莺等人离得稍远,瞧不真切。

  楚袖却是看得清楚,那细细的纹路实际上是一条又一条的柳枝,细长的柳叶舒展着。

  柳叶赤玉,她早该想到的,云乐郡主请人,自然是要在她常去的地方请的。

  春莺对于京城玩乐的地方了解不多,柳臻颜更是个有的玩就行的主儿,这两人对于柳叶赤玉代表着什么是一无所知,甚至还乐呵呵地要去赴约。

  在楚袖身后几步的月怜一眼便瞧见了那鹌鹑蛋大小的玉石,几乎是一瞬间就瞪大了眼睛,望向柳臻颜的眼神便带上了几分钦佩。

  前些年她还未入坊,在城北四下“讨生活”的时候,也在那家门口晃荡过,哄骗了不少蠢人,赚了好些银钱。

  虽说是好奇得很,但因着一夜千金的名头,她是从来没敢去。

  如今柳小姐竟然能得了信物,到底是世家权贵有门路,连这种东西都搞得到手。

  柳臻颜尚看不出有什么不对来,春莺却瞧得清楚,她向前行了几步,轻声细语地问询:“楚老板可是知道这东西是何处的?”

  京城之中,愈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消息愈灵通,朔月坊名满都城,楚袖自然是知晓的。

  只是这地方多少有些不便明说,她也便寻了个委婉的说辞。

  “京城有言:南烟柳北江洵,世间美人尽其中。”

  “城南的烟雨柳絮阁,便是京中夜间最为繁华的一处。”

  有静街令在,除却风月之地,哪里会有什么夜间繁华。

  楚袖如此说,春莺一听便知,倒是柳臻颜不知她们在打什么哑谜,径直扯着楚袖问。

  此事不好说得太过明白,楚袖也就但笑不语,倒是春莺急急忙忙地上前拦了柳臻颜,劝慰道:“这地方不大适合我们去,小姐,今日还是不要赴约了吧。”

  “可是云乐郡主相邀,推辞了也不好。”柳臻颜如此考量倒不是因为她开罪不起云乐郡主,而是她这些时日憋闷在府里,着实无聊的很。

  春莺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柳臻颜堵了回去。

  “哎呀,春莺别担心啦,我们青天白日去,最多也是看些歌舞。”

  “再者,我带着楚妹妹一起去不就好了!”柳臻颜想着带楚袖一起去,既不耽误楚袖寻她的事情,也不耽误出去玩,实在是两全其美。

  她越想越觉得合适,当下便问道:“楚妹妹觉得如何?”

  楚袖倒没什么看法,想着能与云乐郡主见上一面,也便答应了下来。

  事情定下来,几人便又往府外走。

  春莺原是要跟着柳臻颜上镇北王府的马车的,但无奈月怜借着人多地方小的理由将她拉着一同坐朔月坊的车去了。

  是以,此时宽敞的马车上也便只留了柳臻颜和楚袖两人。

  做工再精美的马车也隔不住什么声音,楚袖只能与柳臻颜紧挨着,伏在她耳边悄声问询。

  “此前柳姐姐被拘在家中学规矩,可是因为婚约一事有了什么眉目?”

  倘若是之前,柳臻颜自然会听柳亭的话,不将此事对外言说。但这数月来的经历,让她明白谁才是能相信的人,也便没有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柳臻颜是在三月中旬、也就是那场花宴后才得知了自己或许要被配给某位皇子的消息,但具体是哪一位,柳亭一直没有告知。

  端阳盛典后倒是定下来了,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五皇子。

  在柳亭口中,五皇子性情温和,待人真诚,相貌堂堂,是京城众多女子的梦中情郎。

  柳臻颜对五皇子没什么观感,一来是次次宴会都十分巧合地错过,二来是她在京城中也没怎么听说过对方的声名。

  怎么想都知道对方是刻意躲着她!

  说是有婚约,但似乎也没有交换信物,不知是等着求今上恩典还是怎么一回事,总之就再没有后续了。

  楚袖本以为柳臻颜应当不会想嫁人,却不曾想她似乎没将这个婚约当回事,是当时没觉得柳亭会害他,还是就完全没有婚嫁相关的意识呢?

  就算再单纯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所以到底是……

  这般想着,楚袖也低声问了出来。

  柳臻颜也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之前是因为觉得父亲不会推我进火坑,现在是因为,等这件事了了,我和五皇子便再没有关系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烦心呢。倒不如趁着现在还算平和,好好在京城里逛逛。”

  这姑娘倒是豁达得很,寻常姑娘未必会有这般胸襟。

  或许如同她母亲一般,生来便是在高空翱翔的雄鹰,不会将自己困囚在一处。

  从柳臻颜这边又确认了一番这消息,楚袖才终于说出了今日前来的最终目的。

  她自腰间佩着的香囊里取出个拇指大的铜铃球来,递给柳臻颜,道:“这是五公子托我给你送的东西,说是原物奉还。”

  柳臻颜接过东西,见那物颜色艳丽,不由得笑出声来。

  “却原来还有这么一出缘分,也难怪先前父亲说什么五皇子颇为主动,怕是会错了意。”

  她取了腰间的锦帕,用力在铜铃球的一处擦了一下,那艳丽的色彩便在洁白的帕子上落了色。

  “也亏得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能记得我当年颠三倒四的描述,将这铜铃球上色。”

  楚袖见状有些无奈地笑道:“难怪五公子急着要油彩,原是要做这个用处。”

  她接过这铜铃球时只当是顾清明新作的玩乐东西,未曾想过有什么深意。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也不知本该是什么色彩,都是哥哥告知我的。”

  “当年我随身带着,有一次离了守金城去玩,在大漠里救了个半死不活的人,回了家才发现这东西丢了。”

  “可我不敢再去大漠找,城里的医馆也找不见那人。”

  要不是母亲送的铜铃球丢了,以柳臻颜的记性可不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她把玩着铜铃球,像是说起什么八卦一般,对着楚袖道。

  “当年他全身上下鲜血淋漓的,把城里的老大夫吓得不轻,还以为这人是被狼群咬死了呢。”

  “我当时其实也以为是个死人,要不是他死死拽着我的裙角,我真要就地把他埋了呢。”

  浑身鲜血的伤口?

  楚袖下意识地想到了血藤,在侧园之时顾清明就一副对血藤十分熟悉的模样,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血肉去喂养。

  倘使他没有亲眼见过,单就游记图鉴里的了解,是绝不会到那般地步的。

  看来顾清明在外游历的这些年里,也有不少奇妙的遭遇啊。

  柳臻颜将铜铃球仔仔细细看了许久,就差将铜铃球打开来了。

  两人相顾无言,楚袖也便安静地看着柳臻颜摆弄那不大的铜球。

  也就是这么不经意的一瞥,她才发现,铜铃球瞧着和从清河那里发现的玉珠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纹路瞧着新奇,似乎并非是昭华朝常见的样式。”

  柳臻颜闻言便将铜铃球送到楚袖跟前,拿帕子细细擦拭几下,油彩掉了不少下来,其下纹路便显现出来。

  那是一道道日纹,最中间拱卫着一轮明日。

  “我也不知是个什么纹路,是母亲亲手刻上去的,不知是什么深意。”

  “许是哥哥才知晓呢。”

  楚袖望着那轮明日,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越明风口中的照日部落。

  菩提子非炎热地带不可出,倘若是镇北王妃所赐,倒也正常了些。

  “柳姐姐,王妃可曾送过菩提子一类的东西?”

  柳臻颜敲了敲手心中的铜铃球,道:“听说铜铃球里原本是有东西的,但我幼时贪玩,怕弄丢了,就把那东西给哥哥保管了。”

  “现如今,”似乎是想到那一出真假世子的戏,她撇了撇嘴道:“不是在朔北那边就是被一并带到这边来了。”

  楚袖对这说法没什么异议,毕竟按陆檐先前的说法,他是年中时发现了那秘密出逃的,独身走了大半年才抵达京城。

  镇北王等人是年关左右回的京城,行路再快也有三月,他们离开朔北之时,越明风便已然顶替了陆檐。

  谁也不知越明风到底带了些什么东西回京城,甚至于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将陆檐原本的东西丢弃。

  倒是与陆檐说的一般无二,只是他们二人都无法解释上头的日纹是如何而来。

  若非越明风描述过这图案,她也不会将此物与早已湮灭的照日部落联系起来。

  怕是一切的根源还在柳亭身上,或许要与越途当面对峙,才能得知事情的本来面目。

  楚袖在心中下了决断,而后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柳臻颜闲聊着,对方将铜铃球随意收在了身上,心神便又落在了即将抵达的烟雨柳絮阁上了。

  “不知那里的乐师舞姬可能比得上朔月坊里的,真是让人期待呀!”

  柳臻颜畅想着烟雨柳絮阁中的繁华景象,在一旁听着的楚袖哀叹一声,这人还真的把这次邀约当成了普通的玩乐啊。

  且不说她与云乐郡主满打满算才见过两面,算不上熟识,单就镇北王和容王几乎是相看相厌的关系,两人似乎就扯不到一起去。

  镇北王府为嫡女办生辰宴时本就未给容王府递帖子,所以当初云乐郡主乃是个不速之客,实打实闯了府门进来的。

  云乐郡主的邀约究竟是为什么还未可知,春莺不知两家恩怨也便罢了,莫非柳亭连这个都未曾嘱咐过柳臻颜么?

  但她到底没问出口,柳臻颜本就已经对柳亭失望,还是不拿这些事烦扰她了。

  总归她也在,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也是楚袖同意柳臻颜临时起意的相邀的一个原因。

  烟雨柳絮阁很快便到了,赶车的马夫显然对此地也有所耳闻,车架并未直接停在烟雨柳絮阁门前,而是在前一处路口便停了下来。

  柳臻颜打了帘子往外一瞧,见着的并非是想象中的轻纱薄幔,而是端庄肃穆的一块牌匾。

  “悯生阁?”

  楚袖从那方侧窗往外瞧,心道今日便这般巧,竟又停在了悯生阁门口。

  先前端阳盛典时与庄和玉那一遭,使她将悯生阁查了个底儿朝天。虽是查出了眉目,心中又有猜测,但楚袖可不敢拿这烦心事到苏瑾泽面前去验证,只能搁置在一旁。

  为防惹人注目,柳臻颜和楚袖各自带了兜帽,既是遮阳又能隔绝旁人探究视线。

  春莺少在外行走,也不遮掩自己容貌,倒是月怜,忙不迭地从马车一处摸出了个红狐狸面具来戴上。

  几人从马车上下来,正是悯生阁门口。

  好在庄和玉自诩悯生阁是个风雅之地,并不像寻常做生意的一般在门口安排人招揽生意,倒也没那么尴尬。

  柳臻颜和春莺并不识得路,月怜倒是来过几次,可相隔太久,已然忘了个干净。

  因此也只能让楚袖在前面引路,柳臻颜则挽着她的手臂,两人亲昵地贴在一起。

  烟雨柳絮阁离得不远,以几人行路的速度不消片刻便到了。

  只是楚袖带她们走的并非是正门,而是一旁暗巷里的侧门。

  怕柳臻颜误会,她边带路边解释道:“烟雨柳絮阁的正门从不开,就是去了也要碰一鼻子灰。”

  “竟有人做生意不开正门?”柳臻颜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奇怪的事情,不由得惊异道。“这老板真是有个性的人,今日真想见上一见。”

  楚袖对于她的好奇只是但笑不语,并未说什么来回答。

  到了侧门处,楚袖自柳臻颜手中讨了柳叶赤玉珠,一伸手就将玉珠按在了门上栩栩如生的虎头额间的一颗玉石上。

  只听咔哒一声,玉石猛地下陷,她轻轻一推,赤玉珠便滚了进去。

  她做完这一套动作不过几息功夫,门里便有了动静,不多时便有人解了门栓为她们开了门。

  那是个有些年纪的青年,姿容俊美,体态端正,一身青竹袍将他衬得如玉一般。

  他只在开门时抬高了视线,之后便略显谦卑地低了头,温声道:“两位贵客请进,我家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柳臻颜出门的时辰不算晚,加上路上废的功夫,如今也不过是巳时一刻。

  相较于对方清早起来在此等候,她猜测事实更倾向于是昨夜便歇在了此处。

  心中诸多揣测,她面上却是一笑,语调和缓道:“烦请公子带路了。”

  那青年并未告知姓名,她们也便不问,只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奇花异草诸多,但无论怎么看都是处雅致的院落,怎么也不像烟花之所。

  她虽知晓烟雨柳絮阁的名头,手头也有不少情报,但到底是未曾亲自来过。

  她尚且如此,一旁的柳臻颜便更是迷茫了,忍不住悄悄靠近她小声问道:“楚妹妹,你是不是记错了呀?”

  “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个,那种地方,倒像个教书先生的私塾!”

  她十分清楚自己没记错,只是柳臻颜如此一问,便是前头那人都要听见了,八成只是碍于规矩没能回话。

  “这种东西哪里有人会记错呢。”

  身旁的姑娘到了陌生地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几步路便有些看花了眼。

  若不是惦记着还有一个云乐郡主等着,已经在院落里撒欢了。

  月怜也与柳臻颜差不离,但她多少知道些分寸,只敢借着余光偷瞄几眼,没柳臻颜那般大胆。

  青年将几人带到一处湖泊旁便停了步子,他拱手作揖道:“主人在前头等候,烦请两位贵客前去。”

  “多谢公子。”楚袖答谢一声,便被柳臻颜扯着往湖中央凉亭的方向走。

  那凉亭悬挂着轻纱薄幔,微风拂过时隐约能瞧见内里人影绰绰,显然并不止一人。

  跟在她们身后的月怜和春莺被那青年拦下,不得已只能与他一道在树荫下乘凉。

  春莺还好,与对方手谈一局也能打发时间,只苦了月怜,只能扯了几根柳枝在手上缠绕。

  柳臻颜拉着楚袖一路往前,步伐飞快,几乎要飞起来。

  两人走到一半的时候,凉亭里便转出来一个人。

  绯红薄衫、艳色发带,连带着扣在轻薄纱幔上的一双手都有如白玉一般。

  这是个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美的人,便是轻轻抬眸瞥来的一眼,都能让人失魂落魄。

  楚袖恍神一瞬,继而拽了失神的柳臻颜一把。

  似乎是她们这般情状讨了美人欢心,对方轻声一笑,轻柔得仿佛一片羽毛落在耳边,令人心痒。

  “主人在亭里等两位呢,还请进去吧。”

  “哦哦,我们马上就去。”柳臻颜应了美人话语,拽着楚袖就要往前冲,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

  楚袖力道不及她大,被一把拽了个趔趄,险些裹着那些纱幔摔进湖里去,还是那美人伸手扶了一把才幸免于难。

  “多谢公子相帮。”

  见她站稳了身子,被她叫破身份的男子才恢复了原本低沉的嗓音,宽袍大袖遮了半脸轻笑道:“能一个照面便识得我身份,姑娘眼力了得啊。”

  他指尖一挽,自袖中变出一朵银制的珠花来,不待楚袖拒绝便簪到了她发间。

  “正适合姑娘呢。”

  被他这一手搞得有些不适后退了几步的楚袖冷了面容,就见那人自顾自地带着满面笑容,一摇一晃地往湖边去了。

  看方向,似乎就是月怜与春莺那边。

  希望这爱捉弄人的公子可别把月怜给惹急了,不然……

  “楚妹妹,这般美人,竟是个男子?”

  这倒不是柳臻颜短见,见不得男子貌美,而是此人无论是衣衫还是发髻俱是女子模样,初时嗓音温婉动人,任谁看也是个美娇娘。

  “惯用的一些遮掩手段罢了,柳姐姐不知实为正常。”

  两人不过在外头耽误了一会儿,里头的人似乎便等不及了,一把将遮风的帷幔扯起一半,露出半个身子来。

  “来都来了,莫非要在外头晒着?”

  饶是楚袖做好了心理准备,乍一见这般模样的云乐郡主也不免被吓了一跳。

  天气炎热,人人贪凉怕热,衣衫都往轻薄了做,力求体面且舒适。

  谁曾想云乐郡主竟将外衫褪尽,只着一件开到腰间的肚兜与小衣,四周置着冰盆散发冷气,桌边是已然冰镇好的瓜果。

  柳臻颜也被吓了一跳,但却很快反应过来,应了声便往里头钻,倒显得楚袖颇为奇怪了。

  云乐郡主又瞥了她一眼,不厌其烦地问道:“快些进来,不然冷气就散尽了。”

  楚袖这才入座,帷幔落下,遮去燥热空气。

  她只不过迟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和云乐郡主客套几句,便见那边的柳臻颜宽衣解带,显然是要效仿云乐郡主了。

  而云乐郡主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坐着,手里捏着一盏清酒,饶有趣味地瞧着。

  这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唯独将楚袖搞得头脑发懵,不明白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的。

  “楚老板若是也热,也可以脱几件。”

  “都是自家人,不妨事。”如此说着,她还伸手来扯楚袖的腰带。

  楚袖哪里想到会有如此一遭,本就离得颇近的她被云乐郡主一把薅去了腰带。

  轻薄的衣衫纷纷散落开来,衬得细腰款款。

  清丽容貌的姑娘表情惊愕,瞧着却有几分生动。

  云乐郡主笑着将杯中酒饮尽,顺带着把腰带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末端还打了个结,而后挑衅地看了楚袖一眼,似乎在说,够胆就来抢。

  她自然是没这个胆量的,只能拢着衣衫坐远了些。

  好在云乐郡主也没有继续逗弄于她,而是捻了颗葡萄扔入口中,便将搁置在桌上的细毫笔执起,继续在纸上描画。

  两人相隔一方桌案,云乐郡主运笔落墨,楚袖则将这幅画收入眼帘。

  不愧是云乐郡主,便是玩乐也是一等一的。

  这般精妙的画技,若是绘千山万水,想来也是气势磅礴,偏云乐郡主所爱并非山水,而是美人。

  明明只有墨痕浅淡,寥寥几笔便描摹出美人风韵。

  草草一眼,楚袖便瞧见了好几位熟人,纸上挤挤挨挨,个个都是京中排得上名号的人物。

  “郡主你画得好生漂亮!”学着云乐郡主将衣衫尽除的柳臻颜从侧边趴在桌案上,因着画卷占了大半空间,她的胳膊只有一半搭在上头。

  柳臻颜认识的人不多,在云乐郡主这幅美人卷上能认出来的,也只有一个柳岳风罢了。

  “哥哥也在上面哎!”她指着角落的如竹一般的君子,拉着楚袖来看。

  楚袖自然是捧场的,时不时应和着柳臻颜对于云乐郡主的夸赞。

  云乐郡主对于这么一个小马屁精的话显然很是受用,唇角的弧度都没有下去过,更是招招手将她喊了过去。

  “来。”

  柳臻颜凑上前去,面上笑容不减。

  “喜欢画画吗?”

  “不大喜欢。”柳臻颜实话实说,但她目光不离美人卷,吐了吐舌头道:“但我很喜欢看。”

  云乐郡主拍了拍她的头,提笔在一处空白上描了几笔,便有个带着灿烂笑容的姑娘跃然纸上。

  只不过相较于旁人或风雅或妖娆的姿态,云乐郡主刻意将她画小了些,像个没长大的小豆丁一般。

  “如何?”

  “和我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郡主你真的好生厉害!”

  哄完和个小孩子一般的柳臻颜,云乐郡主才放下了笔,从案桌下取了另一幅画,径直塞到了楚袖手里。

  柳臻颜探头想去瞧,还被云乐郡主兜头敲了一下。

  “打开看看,专门为你画的。”

  “原本觉得是副不错的画,如今看来,还是缺了些烟火气在。”说到最后,她甩着腕上的青白两色的腰带,笑的十分揶揄。

  楚袖面上的红晕还未散去,瞧着比平日里要健康许多。

  她长呼出一口气,继而手指挪动,缓缓打开了这一幅画卷。

  只一眼,她便像是烫了手一般将画卷合了起来,甚至没来得及卷好,就急急忙忙塞回给了云乐郡主。

  云乐郡主不明所以,看楚袖一副快要冒烟的样子,心道自己的画技应当也没有那么不堪入目吧,刚才那副美人卷不看得挺好的吗?

  结果她打开一看,便见得衣衫散落、肢体交缠。

  “今早出门急,随手一拿拿错了。”云乐郡主随口解释一句,而后上前揽上楚袖的肩膀。“楚老板,都是生意人,也没必要这么害羞吧。”

  “我可不信你没看过这种东西。”

  后面这句话云乐郡主压低了声音,生怕柳臻颜听见了又要追根问底。

  楚袖自然是看过的,但看过不代表就要对这种东西习以为常,更别说是在收到礼物时看到避火图了。

  她稍微平复了心情,两颊虽还有热气蒸腾,但眸光已然冷了下来。

  “郡主今日兴致颇高,在湖中亭饮酒作画,不知因何邀请柳小姐呢?”

  云乐郡主挑眉轻笑,像是听不懂她话中深意。

  “自然是寻人作伴,燥热夏日,一个人困囚在府中,多无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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