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羊, 大摇大摆走进了姜源的营地，毫无惧怕心理偷啃了她的西瓜。

　　就算姜源能忍，队友们也不能忍！

　　那可是珍贵的西瓜——

　　羊很快被五花大绑捉了起来扔在地上, 它似乎除了会说话没有任何神异之处。

　　姜源再次观察，没有精神力波动，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羊……精神力比自由城最羸弱的人族还要低。

　　所以才能毫无征兆走进营地。

　　它实在太弱了，弱得他们都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姜源拿起树枝戳了戳躺在地上还望着西瓜流口水的羊, “你怎么会说话？”

　　羊老老实实回答, 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我是虫母养的羊，它赐予我会说话的能力。”

　　虫母……养羊？

　　这是什么难懂的汉语？

　　羊不止会说话,羊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是一流：“虫母说我长得很像它们母星上的一种石头,养着我怀念家乡。它也说我的声音像母星里流转的清泉,经常让我给它讲睡前故事。”

　　说罢羊又对着西瓜流口水,它急不可待咽下口水：“给我吃西瓜,我可以告诉你们关于虫母更多的事情。”

　　众人：“……”

　　姜源望着这只成精了的羊，从脑海里翻出关于动物的些许消息——这个世界有极少数动物在虫卵的污染下也能开启神智觉醒天赋。

　　但它们不会加入任何阵营, 只会销声匿迹。

　　因为对它们来说——虫族把它们当食物，人类也把它们当食物, 两边都不是好东西。

　　何况动物们从不强求要千秋万代永生永世的繁衍下去, 它们顺应这世上发生的一切。

　　它们不管人类与人族打生打死, 也不管种族是否存亡。

　　只管自己逍遥活着,能活几天是几天。

　　但眼前这只羊，它不仅是虫族阵营的羊, 还重口腹之欲！

　　众人把羊当动物园的猴看。

　　羊不在意这种眼神, 羊只想吃西瓜。

　　羊说：“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吃西瓜皮，我不挑。”它的声音轻轻柔柔，听起来确实悦耳舒适, 那一丝丝尖利，反倒成了抑扬顿挫，声音似女似男。

　　姜源眉头一皱，随手扔了一块西瓜皮给它。

　　仆白玉抬手，收回羊身上的绳子。

　　羊半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啃西瓜皮。

　　它牙齿锋利，很快就把整个西瓜皮咔嚓咔嚓吃得干干净净。

　　羊评价道：“汁水丰盈，清新有淡淡的甜味。你们手中的西瓜为什么这样好吃？”

　　它也啃过西瓜，也知道这里生长着好几处西瓜田。但滋味苦涩难闻，比野草藤蔓富含丰富的水分，是找不到水源时用来解渴的食物。

　　姜源没有回答，她蹲下身打量这只羊，羊湿漉漉的大眼睛回望她，看起来无辜又弱小，它白色的小耳朵上被钉入一块黑色的石头。

　　羊被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它晃着耳朵说：“这是虫母的标记，确保我散步时不会被其他虫族吃掉。”

　　居然还是只爱宠。

　　姜源说：“说说虫母的情况吧……”

　　羊道：“这里的虫母是只豹纹蝴蝶，它的能力在启智和善言上。自诩高贵文明，它饲养了一些人类为它撰写故事、开演唱会。它不热衷肉食，喜食蔬菜瓜果，有一个种植园，只是味道都没有西瓜好吃。”

　　姜源眼睛一亮，好有品位的虫母——居然有种植园，希望里面的蔬菜瓜果品种和自由城没有重复。

　　姜源轻咳一声，咽下到嘴边的夸赞，转而问道：“人类？t数量有多少？”

　　羊道：“有两百多人，是从'陷落之地'抓来的，他们祖先都是虫灾时流亡的学生，村子里收藏有许多书籍……虫母看重那些书籍，顺带抓他们回去为它著书立说。”

　　众人：“……”

　　口味清新、爱好独特的虫母，他们也是平生第一次见。

　　姜源问道：“那你呢？”

　　羊说：“我是村子里饲养的羊，被抓那天刚准备剥皮煮肉来着。”

　　众人更加无语。

　　合着还是一只被虫母拯救的羊。

　　羊说完，抖抖腿站起身来：“该说的都说了，我的散步时间也快结束了，再不回去虫母该派虫将出来找我了。”

　　羊抖抖身上雪白的毛，充满渴望的最后看一眼桌子上的西瓜，“被我啃了的那块西瓜，可以让给我吃吗？回去之后我不会报告虫母这里发生的事情，虽然你们已经处在它的精神力笼罩之下。”

　　羊抬头望了眼南宫瑶布置的防护罩，“它防不住普通动物，也防不住无所不在的虫母。只是它对血食不感兴趣才放任你们，但它要是知道你们有可口的西瓜……情况就不一样了。”

　　姜源把那块西瓜扔给羊。

　　羊低头吃西瓜，咀嚼得很缓慢，看得出它很想把西瓜的滋味多在口中咂摸几下。

　　吃完西瓜，羊慢悠悠离开营地。

　　像它来时那样悠闲。

　　帝恩面色沉重道：“就这样放它走？”

　　仆白玉神色也不好看，“不放它走又能怎样，它戴着虫母给的矿石，还有规定的散步时间，虫母的精神力也笼罩着这里……”

　　是他们大意了。

　　他们都没有对付虫母的经验，不知道对方的精神力如此强大。

　　也因为这是一只'崇尚和平'的虫母，精神力没有恶意，他们才没有察觉出来。

　　姜源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他们来此的目标是土豆和蜜酿，能消灭蝴蝶王巢更好。如果打不过虫族，带着土豆和蜜酿逃走就行。

　　现在最重要的是，得知道土豆在哪里。

　　目前她手中只有一棵小土豆和已经开始打蔫的土豆藤蔓，众人只能照着这株藤蔓的样子沿着山谷搜寻，但此处山谷甚大，漫山遍野跑来跑去容易暴露。

　　或许，那只羊能帮得上忙？

　　如果那只羊靠不住，就悄悄抓两只蝴蝶询问一下。

　　众人回去继续吃还没吃完的西瓜，剩下的西瓜皮去掉瓤和外皮，与南瓜一起煮了喝汤。玉米饼又一次重出江湖，成为几人的主食。

　　不过这一次，多了一道辣椒炒肉。

　　即使没有生姜、蒜、盐，这道菜也显得鲜嫩可口，滋味十足。

　　虫族的肉里自带一丝咸味，使得这道菜并不寡淡，通红的辣椒炒软之后带着独特的清香和□□的辣味。

　　头一次尝试辣椒的几人吃一口就满嘴仿佛着火了似的，口腔里满是浓烈的辣味，舌尖上好似发生了小型爆炸。

　　“辣！好辣……”

　　他们忙不叠喝水，往嘴里塞玉米饼、南瓜汤。

　　食物冲淡辣味之后，他们又觉得不满足。

　　再一次尝试那让口腔着火，肠胃灼烧的辣味。

　　“好辣！好吃！”

　　“痛快！太好吃了！”

　　吃习惯那种辣味之后，众人赞不绝口。

　　南宫瑶像小狗一样吐着舌头缓解辣味，她结结巴巴道：“好……辣，好吃。那只羊……肯定还会回来的，没有人和动物能在吃过正常食物之后，还能吃下去含有虫卵的食物……”

　　其他人赞同地点头，自由城的虫肉供不应求就说明了这一点。

　　姜源也是如此想的，不管那只羊的立场如何，它总会再来讨要食物。她弯了弯眼睛笑道：“你们少吃点辣椒，肠胃经受不住如此刺激……”

　　这道菜她只放了一根辣椒，他们就辣得全然失去平日的风度了。

　　众人狂点头，他们已经知道食物吃过量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腹胀、放臭屁、拉肚子，最近自由城往医馆跑的普通人都是如此症状！

　　幸好他们可以在锤炼精神力时消耗多余能量，不然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众人点头时还有一丝后怕——

　　吃多的后果就是颜面尽失，恐怖如斯！

　　南宫瑶矜持着只吃了两个玉米饼，即便如此也吃撑了。见到大家都去锤炼精神力，她也钻进帐篷中修炼……

　　小仙女必须与发胖和肠胃疾病永世隔绝，她要努力再努力！

　　营地里安静下来，夜进一步变得浓黑，明月如镜高悬，星河流转。

　　几十里外的豹纹蝶巢xue，羊用轻柔的声音讲完一个睡前故事，躺在蛛丝织成的软床上的小小豹纹蝶，已经睡得足够沉。

　　羊蹑手蹑脚走出树屋。

　　守候在门外的虫将轻轻关上门，将羊送回地面。

　　虫将望着羊流下垂涎的口水，它们都想吃了羊。

　　但它们不敢。

　　它们目送羊走进那些人族居住的屋子，羊也住在那里。

　　这些屋子是人来了之后建起来的，虫母对人族的态度宽松——前提是他们能讲出动听的故事、唱出悦耳的音乐，写出歌颂虫母美德的文章。

　　羊进去的时候，人还在奋笔疾书——虫母诞辰在即，他们每个人都要奉上一篇长文，赞扬虫母。

　　每年，他们都是如此战战兢兢地活下来。

　　羊侧躺在人脚边的软榻上，人低头摸摸羊的脑袋，注意力又回到桌面上。

　　羊望着人，十五年的时间让人从一个抱着它哭的男孩，长成了一个青年男人，长期伏案书写阅读让他变得驼背瘦弱，眼睛近视。

　　他写东西时，额头低得快触及桌面。

　　偶尔，他也会看不清羊就在他脚边。

　　羊心想，它没告诉那群人——它被抓时人类确实在起锅烧水准备煮羊，但它是只母羊，那几年里它的奶养大了村里的一群孩子。

　　他们抱着它不撒手，哭着喊它羊妈妈。

　　人类最终没杀它，他们让它回了羊圈。

　　一群没比它高的小孩子承诺：“羊妈妈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养着你到寿终正寝。”

　　那天傍晚，他们整个村子都被豹纹蝶带走了。

　　后来，它因着外形被虫母看重，又被启智——它才慢慢明白它于那些孩子的意义，那些孩子于它的意义。

　　这十五年来，抱着它哭的那群孩子都死了。

　　只剩下眼前这一个。

　　有些死于疾病，有些惹怒了虫母，有些化生成虫子，被接引至虫族各自族地；还有些受不了高压，自杀而亡。

　　他们每一个，都曾在羊的怀抱里熟睡，都曾给羊带来清甜的溪水、苦涩的野果；他们给羊洗澡，将羊打理得干干净净，教导羊说话轻声细语，教羊认字读书，背诵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他们说：“羊妈妈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啊……”

　　可他们都没和羊一起活下去。

　　羊的寿命最多只有20年。

　　它已经是一只非常衰老的羊。

　　可眼前的孩子，还能活好久好久——

　　人似乎听到了羊的叹息，扭头道：“羊妈妈有心事吗？是不是今天虫母骂你了？还是我的蜡烛太亮了你睡不着？我这熄灭蜡烛，陪你睡觉。”

　　羊摇头：“你还要写稿……”

　　人说：“不写了不写了，还有好几日时间不着急……”

　　人是着急的，羊看见他不吃饭、掉头发，脸色发黄。

　　稿子写不好，他会被虫母杀死。

　　人把自己的稻草床铺拖到羊身边，紧挨着羊的皮毛，嘴里嘀嘀咕咕念叨一些他从书上看来的句子，慢慢睡了过去。

　　羊发出一声低笑，人和小时候一样，一背书就会睡过去。

　　羊老了，总会怀念过去。

　　也会思考未来。

　　羊想起了今日遇上的人类，他们跟人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

　　人干瘪瘦弱，人在死亡的高压下神经脆弱，稍不注意就会癫痫发作，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人像一只老鼠一样畏畏缩缩生活在这里。

　　他们呢？

　　衣着光鲜靓丽，面色红润，笑容里一点都没有勉强和脆弱。

　　他们走在阳光之下，仿佛未来一片光明。

　　羊很羡慕他们，羊希望人能像他们一样生活。

　　更何况，他们还有羊从未吃过的清甜西瓜。

　　羊想着，肚子又饿了。

　　它没起来吃草，人采了新鲜的草就在属于它的碗里放着。

　　羊老了，可以任性地选择它想吃和不想吃的食物。

　　羊闭上眼，让西瓜的滋味一遍遍在不大的脑海里播放。

　　羊下定了决心。

　　*

　　第二天，同一时间。

　　羊来到姜源的营地。

　　姜源切开一个西瓜，放在瓷器碗里递给羊：“来了，吃吗？”

　　语气稔熟好像他们认识已久。

　　羊低头吃西瓜，直到将饿了一整天的肚皮吃得圆滚滚，它才道：“你们来到这里想要什么？虫母杀不死，但或许我可以为你们做些别的。”

　　姜源托着腮，好整以t暇询问道：“代价呢？我们要付出什么？西瓜？”

　　羊摇摇头：“救人出去，把人带到你们的世界。”

　　羊即将死去，人留在那里活不了几日。

　　羊想要让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