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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

  体育器材室并不算黑, 尤t其现在还是午休时分,阳光最强烈的时候,人眼适应后能够很轻易地就看清这间小房间里的所有事物。

  当她能够看清闻以序的时候, 闻以序也就看清了她。

  满地的小人, 但多看几眼就会发现,闻以序的剪纸技术一点都不好, 常常把小人手牵手的地方剪坏,只有他手上的那个,是最完好的。

  可惜她并没有心思去欣赏他好不容易才剪好的小人。

  ——“闻以序,对不起, 我现在也没有想起你。”

  “没关系,不用道歉,只要是一一,就永远不需要对我道歉。”闻以序轻声细语道,善解人意的原谅了她,痴痴地笑着,嘴角的笑容又一次勾起,一个圆润的,饱满的弧度。

  “一一只是记忆力有些不好……”

  仿佛是要把自己最漂亮的一面展露在她的面前。

  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惨白的面容有多么地吓人。

  兜帽把他的上半张脸遮掩住了, 只能看到他扯出的笑容和尖尖的下巴。

  她捏紧了缠满绷带的手,听到他这句话,手臂短促地抖了一下。

  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闻以序的目光不禁看向她的手臂,绷带缠到了她的手上,只露出了指头,刚刚换过的绷带,洁白,干净,整齐,他不知道她的手是怎么受伤的,只能看着绷带角落处掉落的一根绷带尾巴,用茫然乖巧的眼神无声地祈求,希望她能告诉自己。

  但她被盯得浑身发僵,在他欣赏的目光中,张了许多次唇,犹豫了许多次,才把想说的话述诸于口:“你能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吗?”

  “为什么要这么犹豫呢……?明明只要是一一,一一想要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一一的,想对我做什么都没有关系的……”闻以序有些难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柔和了语气:“因为想不起来,觉得太对不起你了,所以才会这么犹豫。”

  她贴着墙,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我们之间,是怎么认识的了吗?”

  原来是因为觉得愧疚啊,闻以序有一点点开心了,比难过多一点,所以难过烟消云散了,他想把笑咧得更大一些,用自己的开心告诉她,完全不需要对他有愧疚。

  可惜似乎已经到极限了,嘴角咧得太大,缺水,没有颜色的唇上裂出了一丝鲜血。

  顺着面部的线条弧度,滑落,凝在尖尖的下巴边缘。

  “滴答。”

  落在他捧起的白色小纸人上,正好落在他剪坏的那个小人的脸上,渗透,闻以序有些无措地把纸人竖起,那滴血就变成了一滴眼泪。

  他又有些难过,笑容不是那么大了,有些颤抖,有些勉强,但怕被她看出来,所以还是很饱满很饱满,这样她就不需要愧疚了。

  呆呆地看着小人脸上的眼泪,闻以序轻如鸿毛的声音在这间昏暗的体育器材室响起:

  “四年前……”

  ***

  四年前。

  边缘城初级学院。

  五班。

  天气转冷,边缘城初级学院隶属于联盟,面向平民与下城区通过面试的穷学生,学费全免,但联盟财政赤字严峻,无法供应边缘城地区的天气系统。

  那年边缘城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沐浴在风雪中。

  闻以序蹲在角落,抱着头,把脑袋埋在了卫衣的帽子里,一瓶透彻心骨的冰水从头淋进了脖子,冻得他嘴唇发青,浑身发抖。

  围着他的是五个男性Alpha 。

  往他头上倒水的就是其中一个Alpha。

  “哈哈哈哈你们快来看他这幅鬼样子。”“哥,你看,他还会瞪你呢。”“臭小子,一个Omega也敢这么瞪Alpha ?嗯?哪里来的胆子!”藏在帽子里的头发也难逃一劫,被拽住了头皮,往墙上摔去,闻以序无力地滑落在地。 “瞪啊,再瞪啊。”“活该哈哈哈哈,谁让你分化成了Omega呢?”“男Omega哈哈哈,说出去笑死人了。”

  ABO之间除了三种性别鄙视链以外,内部也存在高低区别。

  第二性别需要等到分化后才能知道。

  但第一性别一出生就知道了。

  即,男女,平民和下城区的大部分底层居民都没有条件,也不会提前去测未来的分化结果,所以在ABO们的未曾分化的幼年期,天性使然,女孩子喜欢和女孩子一起玩,男孩子和男孩子之间一起玩,所以,内部鄙视链就出现了。

  Omega天然就认为是柔弱的,不配和Alpha相提并论的,边缘城爱护Omega的意识十分单薄。

  可却常常有小时候喊着兄弟哥们,结果到了分化期,哥们摇身一变,变成了人人可欺可辱的弱势的男Omega的情况,这类男Omega往往不受欢迎,也让一些底层男性Alpha接受无能。

  底层Alpha择偶也更多偏向女性Omega。

  经典的AO情侣夫妻搭配:女Alpha,女Omega。

  排名第二的是:男Alpha,女Omega。

  闻以序所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

  五班里男性,大部分都在分化期后分化成了不上不下的Beta,其中五个分化成了Alpha,从前他们便总是肆无忌惮地一块玩耍,哪怕闻以序分化成了一个Beta也没有问题,偏偏闻以序分化成了一个Omega。

  偏偏他的父母全都在战场上,在前线上,除了定时汇款外,便无法再照顾更多。

  他的衣柜里全是同样的黑色卫衣,因为好清洗。

  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四处乱翘。

  因为是他自己剪的。

  ——作为异类之中的异类,闻以序自然变成了五班的欺凌对象。

  这种情况从入学第二年开始,持续了两年,直到现在。

  闻以序从一开始的挣扎反抗,到现在,已经彻底麻木,他静静地保护着脑袋,脸上是用拳头砸出来的青紫,红痕,鼻血,额角红肿,一只眼皮肿得大大的。

  任由他们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每个人都有太多自己的不满了,只不过是借着他这个出气包撒气。

  今天也是一样。

  他们把他狠狠地侮辱了一番,最后踹了他一脚,教室的门被“砰——”一声关上,闻以序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灰,想要开门。

  他微微一顿,打不开了,这次是反锁吗?

  天也已经暗了下来。

  冰冷的夕阳落在他的身上,闻以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怔然,麻木地想,看来今天要在教室里过夜了……感冒很麻烦啊,家里又没有人……

  ***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我看到了一个好漂亮的女孩子,黑头发,黑眼睛,但好瘦。”闻以序平静的声音有了一丝波澜,把纸人放在了我的手中,拿起了剪刀,咔嚓咔嚓剪下一个小人。

  我则抓耳挠腮都想不起来自己竟然还做过这档子好人好事。

  只能接着催促问:“然后呢?你就这么……喜欢上了我?”

  闻以序摇了摇头,继续道。

  ***

  她拉开了门,眨着一双很干净的眼眸,黑亮亮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她哈出一团小小的白汽,小声道,“……我看到外面反锁了,又听到了里面的风声,就想着是不是你们没关窗,想看看里面的课桌椅有没有被挂倒。”

  比雪还要透亮。

  闻以序茫茫然地看着她,她包得圆鼓鼓的,衣着朴素却也整洁,明晃晃扎根在他的面前,像一朵朴素的小蘑菇。

  ——似乎听谁说过,她是谁的女朋友。

  也是Omega吗……

  “看来是关的好好的。”她探头进来,看了眼里面的情况,又看了一眼闻以序,他的头低得很低很低,但她却能另辟蹊跷,趁他不备,倏地蹲了下来。

  从下往上仰望他的脸,把闻以序那张又青又紫狼狈至极的脸收入眼中。

  她的声音更小了:“……你没事吧?”

  闻以序摇了摇头,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耳廓红了一圈。

  她不知疲倦般转了一圈,非要看他的脸:“你下课以后早点走不行吗?”

  闻以序:“……”

  “——他们总是欺负你吗?”

  闻以序:“嗯……”

  很小很小很小声。

  “那太好、不,我的意思是,那就巧了。”她好像真心替他难过般,有一点愤慨,“我之前也总是被人这么找麻烦,但后面我就找到办法了。”

  “下次你再被欺负了,就多等我一点时间,我把方法教给你。”

  ***

  闻以序不知道这个下次是什么时候。

  但他每一次被欺负了都有多等一会儿。

  希望她能突然出现再吓他一跳。

  只是他同t样没想到,那群人竟然也发现了他会在被欺负之后,留在原地多等待一段时间,等到夕阳完全落下了,才会慢吞吞地回家。

  这让他们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从前担心欺负过了头——之前的行为都还能说是刚刚分化,还把他当好哥们,玩闹起来没有分寸——被他家长告到警局里,现在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了。

  “你们说,天气这么冷,不穿衣服的话是不是会冻死啊?”有个Alpha看着窗外的天空,白茫茫一片的雪,提了个“有趣”的建议。

  其他四个Alpha纷纷响应。

  “这你问我们我们怎么知道。”“不如试验一下?这里不就有个现成的试验品吗哈哈哈哈。”“就是搞起来怪恶心的。”“这有什么恶心的,他可是Omega~”

  “听说分化成Omega之后皮肤就会变得特别顺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单看怎么看得出来,虽然他长得不怎么样,但说不定身上就特别漂亮呢嘿嘿。”

  闻以序面无表情,放空了思绪。

  当思考变成了一件让他痛苦的事情时,他就干脆摒弃了思考的能力。

  这不能改变什么,但能让他不那么难受。

  “诶诶诶,先等一下,我先问他一个问题。”那人笑着道,“之后你们想怎么对他都无所谓,先让我问完——”

  “喂,臭小子。”他踢了踢闻以序,闻以序被踢得吃痛了一声,茫然地看着他。

  他笑得和善:“上次和你走在一块的那个女孩子,叫时一的那个。”

  原来她叫时一。

  闻以序默默想,难得对面前的人有了一丝期待。

  希望他能讲一些关于她的内容。

  ……但他还以为,没有人看见他们。

  怎么就被他们看见了。

  有人的手已经悄悄掀开了他的衣服下摆,一阵凉意袭来,被那个问话的人啪一下打落,“哎呦!大哥你打我干什么!”“去去去,老子问他话呢,等老子问完!”

  “那也是个矜傲的,老子约她就是约不出来。”

  “老子给你一个机会,你要么把她约出来,我们放过你,之后你继续跟我们混,要么我们就把你衣服全扒了,再去扒她的……嘶!草!”

  闻以序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把他手上的一块肉咬了下来。

  如野兽般撕扯后,就立刻咬住了下一口。

  接下来不管其他人怎么揍他,几乎要把他揍死,他都咬死了不松口。

  终于,在撕咬下又一块肉后,这群人被他骇然的目光吓得连滚带爬,终于,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闻以序擦着嘴,放空了头脑。

  偏偏此时,教室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已经记住了她的脚步声。

  闻以序惊慌失措,连忙把刚刚咬下来准备当战利品的两口肉丢出窗户,很快就被乌鸦叼走,手中鲜血淋漓,身上也都是血,但幸好,他身上穿着的黑色卫衣,所以血水在身上沾着,也不过是让卫衣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开门而入的纯白少女全然没有发现他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既兴奋又开心地捧着手里的一把磨得锋利的粗制滥造的小刀,“给你。”

  闻以序愣愣接过,“……这是,给我的吗?”

  她似乎有些纠结和不舍,“我之前被欺负了就是用这把刀把人砍走的。”

  “不过现在看来,你比我更需要它的帮忙。”她弯了弯眉眼,笑着道,“所以我把它卖给你,以后就由它来保护你吧,我知道Omega的处境都很艰难,所以,希望它能像保护我一样保护你。”

  闻以序又一次愣住了,心口暖烘烘的,“这样珍贵……我真的可以……”

  他握紧了刀柄,“真的可以卖给我吗?”

  ——担心他不愿意接受白给的物品,所以选择用售卖的方式交给他。

  “当然,那天之后我回去了就磨这把刀,把它磨得这么锋利,就是为了带给你。”她为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消失解释,“我还怕你不接受呢。”

  她递给他一块布,让他把锋利的刀身缠好,“你就看着随便给几十个星币吧。”

  闻以序心惶惶地将星币交给她,虽然生活上没有人照顾,但钱,他确实不缺,这一下,把对方吓了一跳,她反而有些不安了。

  “你给我这么多啊……你放心,我这是良心买卖,我不白收你这么多!”

  听到前半句,闻以序已经开始思考该怎么说服她了,猝不及防听到后半句,顿时茫然了,乖乖巧巧的顶着一脸青紫,看着眼前的人,“嗯?”了一声。

  就被人带着跑了起来。

  他们一个体弱多病虚弱得跑两口就要喘一下,一个刚刚和人打了一架,迎着风,刚刚下过雪,踩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两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空气中的冷空气侵入五脏六腑,但闻以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就好像在悬浮列车站无望地蹲守,终于等来了她的回眸时,一般欣喜。

  ——如果要之后的闻以序回答,闻以序会这样回答。

  她的目的地是边缘城初级学院的后门,边缘城初级学院的位置建在下城区的边缘,这里有一座小城,在离上城区最远的地方,所以这里也被称作边缘城,学院后门和下城区贯通。

  虽然依然是学院的一部分,归边缘城初级学院管理,亦归边缘城管理。

  但下城区的不少小摊小贩都会来这里摆摊。

  城管来了就要逃跑了,却不耽误他们做点小生意。

  “学院已经放学了,所以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但你看,他们还没有收摊,知道是为什么吗?”她搓着冻僵了的手,和他道。

  闻以序摇了摇头,他的生活两点一线。

  除了学习,挨打,回家,不再有其他。

  她笑了起来,夕阳打在她的脸颊上,仿佛明媚了整个冬天,“哎呦,笨死了,你都没有吃过小吃街吗?夜市,夜市啊,白天这里是学生街,现在太阳才刚刚下山,到了夜里这里就是一条美食街。”

  末了,顿了顿,有些诧异:“你不会没有没有见过吧?连夜市都没有见过吗?”

  闻以序羞赧地点了点头。

  “……算啦,不骂你笨了,买两瓶酒,我陪你看看夜市吧,你居然没看过,也太可惜了。”“老板来两瓶酒,啤酒。”走到了街头小卖部的前面,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能喝酒吗?”

  闻以序正在犹豫,她就摇了摇头,“老板,再来一瓶橙汁吧。我开玩笑的,你喝果汁吧。”

  她拎着一袋子花花绿绿的劣质啤酒橙汁走在他的前面。

  闻以序跟在她的身后,她走一步,他也走一步。

  脚步印在雪地上,他跟着她的脚步走,踩着印上去的脚印。

  一路走下来,只留下了一个人的脚印。

  “这里是最好的位置,如果想要欣赏风景的话。”

  最后停在了一处围起来的围墙下。

  高高的墙,仿佛怎么都跨越不过去,但她一下子就爬过去了,闻以序看着她,她坐得高高的,先是嘲笑了他怎么连爬墙都不会,随后利索地从墙上跳了下来,“那里有几个凹槽,你手卡住一个,脚卡住一个,手脚同时往上爬,就上去了。”

  见他还是不敢,她张开了双臂,“别怕,你放心往上爬,我在下面接着你,肯定能让你看到晚上漂亮的夜景的。”

  闻以序试了几次,就落入她怀里了几次,白山茶的味道淡淡的。

  他记住了她的味道。

  许多次都撞得她一个踉跄,后退两步。

  “哎,怎么这么笨呢。”她叹了口气,又示范了一次,跳了下来,“这样会了吗?没错,就是那里,手卡在那,脚踩在那,你看,这不就上去了吗。”这次,有了她的指挥和示范,他终于坐到了高高的围墙上,呼吸到了最凛冽清爽的空气。

  而她叉着腰,骄傲了一会儿,嚷嚷着:“那我来了——”

  白山茶的香味便近到了他的鼻尖。

  闻以序小心地扶住了她,在心里小声期望着时间再过慢一点就好了,要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更好了。

  但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转眼间,天色便暗沉了下来。

  夜市灯火通明。

  围墙上一览无余,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属于边缘城的烟火气热气腾腾,无边无际的寒冬仿佛马上就要消散了,坐在身边的少女打开了一罐啤酒,“滋啦”一声,又帮他打开了一瓶橙汁,她把橙汁递给了他,自己咕噜噜咽下了一口酒。

  “我能喝的……”闻以序抿着橙汁,看着她喝啤酒,不由t有些眼热。

  她喝了酒,脸颊热乎乎,红扑扑,“咦?真的吗?”

  拉开了手边的另外一罐啤酒,她带着好奇心,睁大了眼,把啤酒递给他。

  “咳咳咳——”

  入口是辣的,苦的,和橙汁完全不一样,闻以序被呛得连连咳嗽,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喜欢喝这种又辣又苦的怪味饮料。

  “不是说能喝吗?”她又笑了起来,弯了唇角,闻以序也想跟着笑,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笑,寻常人天生就会的笑容,在闻以序这里却是需要学习的知识。

  他跟着笑,心里很开心,笑得很别扭,小声道:

  “应该……”

  话音未落,手中的酒罐子就被换回了果汁。

  闻以序恍然看向身边的少女。

  少女笑着又喝下一口酒:“忘记你是Omega啦,你还是果汁吧。”

  她喝了酒,眼神有些迷蒙,映着点点夜光,却也风情万种,白色本来就是最容易染上其他色彩的颜色,现在她在闻以序眼里,就是暖呼呼的。

  从他手中夺走的那罐啤酒没有被浪费,送入了她的口中。

  “我还想喝的。”闻以序莫名想要抢回来,他不能抢没有被他喝过的啤酒,但他喝过的那罐啤酒,他想抢回来,他咽下一口果汁,双目灼灼地看向她手中的啤酒罐。

  她咕噜噜把啤酒全部喝完,凑近了他,把空罐子给他,“呐,给你咯,就这么点酒,你和我抢什么呀……”

  下雪了。

  无数雪花漂泊在夜空中,外面是冷冷的雪,她喝了酒,闭上了眼,不自觉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向着暖和的地方靠,闻以序闭上眼,任由冰凉的雪花融化在热乎乎的脸上。

  这是第一次,闻以序庆幸自己是个Omega。

  能受到特殊照顾的Omega其实也不错……

  Alpha也不全是坏蛋。

  ***

  “那一天后,我被父母的战友收养……因为我的父母是替他们死的,他们看着我不管会被人说,我没有选择权,只能离开边缘城……”闻以序轻声道。

  午休时间有限,闻以序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有一些内容他也不想对方知道,所以太具体的内容闻以序没有和我讲,他只和我大概概述了第一次见面是在他被人揍了一顿后,我开了那个反锁的门,第二次见面我给人推销了自制刀具,结果不仅坑了他几十星币,还坑了人一顿酒。

  酒就是这样,是自己平时舍不得喝,喝了两口又觉得不好喝了不爱喝了的东西。

  我:“……。”

  那个时候太穷了,边缘城里就找不到几个冤大头能帮忙买单的。

  是有那么几个愣头青,但我分化了之后人家就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大家都只喜欢香香软软的Omega ,所以我没办法只能到处做点小本买卖。

  ……客人千千万。

  谁会记得只见过一面的客人。

  估摸着我那段时间没及时找到人,也是因为分化期,至于为什么能那么巧地卡在他战斗结束后来到他的教室,这我有印象了。

  我怕他们打架的时候不小心误伤了我,所以特意等里面的声音平静了,再外面多等了一会儿,确认了安全,才抬起脚步去做生意。

  之后也是怕那群人去而复返,所以跑得那么快。

  ……

  结果这就喜欢上我了? !他甚至不是我前男友!

  他真的,我哭死:)

  ***

  十四岁的闻以序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连总是穿着的黑色卫衣都没有改变。

  但她就是认不出他。

  ——因为对于她来说,那时的他只不过是个恰好的合适的、掏钱帮她买酒解馋的可怜蛋。

  ***

  “那把小刀呢?”我咽了下口水,选择先用轻松点的话题引入正轨,最烦和精神不正常的人相处交流了,更烦莫名其妙就缠上了我的精神病。

  我还是想不明白,他怎么就变成了个神经病了,当时我要是能看出他有精神病的前奏,打死我也不敢找他做生意,更不敢在之后坑他一顿酒。

  同时双眼死死地盯着闻以序手中的剪刀。

  现在他手上有武器。

  我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一点,免得刺激到他。

  这种鱼死网破的结局我才不要。

  好想阴暗爬行,好想学狗叫,好想把自己埋进坟里,我快疯了,听这个疯子讲了那么久的关于我的事情,我真的要疯了,初级学院的时候我还没有这么装,给自己留下了不少黑历史。

  现在听人讲起我之前做过什么我就很想脚趾扣地。

  “不知道为什么……越磨就越小了……”闻以序有些沮丧地把剪刀递给了我,兜帽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全脸,只有那个让人心悸的笑容还能看到,“所以我就找人把它铸造成了一把剪刀……”

  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剪刀,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没有我这么超强,暂时还没想到和我鱼死网破?我一边心有戚戚一边观摩着这把剪刀。

  这真的是一把很小的剪刀,银色的,包着黑色的布料,我推测这是我当时给他的那块。

  倒不至于迷你。

  大小就和小学生会用的差不多。

  只是这个真的很锋利。

  合起来能够捅死人。

  把剪刀拿到了手上,都说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问道:“既然在你的记忆里我这么好,你自己也知道,没有我也就没有今天的你,那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我。

  我则像是突然有了底气,凑近了他,“你为什么要跟踪我,未经我的允许偷拍我的照片,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和我说呀,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这是在犯罪吗?!”

  闻以序惨白寡淡的脸上,又出现了一个笑容。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一一,很喜欢。”

  “喜欢到……”

  后面的话被我用手捂住了,这几天我已经在光脑的虚拟屏上见惯了他的表白,这些话再不能在我的内心掀起一丝波澜,我皱了眉,冷声质问道:

  “所以呢,这就是你把我的照片给其他人的理由?”

  闻以序小心地舔了舔我的手心,乖得像一只猫。

  ……不像狗。

  因为狗的舌头没有倒刺,不会刮得我手心疼。

  微微松开了一点手,闻以序的声音就从我的手里泄了出去:“他们配不上你,一一,我想让他们离你远远的,我也想让你看清他们伪善的真面目,但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他痴迷地望向她,他想让她对自己印象深刻,让她永远都忘不掉他。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你让两个尚处在分化期的……失去了前十几年的人生。”我垂着眉眼,没有想到合适的形容词去形容那两个可怕的小鬼。

  但闻以序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在我的手心中露出了一个笑容,触感是圆润的,是那种大大的,圆润的,C形的笑容,“他们不重要,一一,他们对我们的人生而言无足轻重。”

  “那这样是不是也对你无足轻重?”

  知道他也能在黑暗中看清我,我慢慢地把手臂上的绷带拆开,露出手腕上新肉旧肉堆积的伤口,过去了一天了,但伤口被剐蹭到了依然会渗血。

  层层堆积的伤口,看起来十分可怖。

  我预想了好几个闻以序会有的反应,或是惊慌失措,或是欣赏,但没有一个是——

  他握住了我的手,把那把剪刀对准了他自己,白森森的看着我,笑容放大:

  “我是罪人,死有余辜的罪人,无论谁伤害了一一,都应该死,而我……这样的我,竟然让一一的手变成了这样,一一,杀了我吧。”

  假疯子永远疯不过真疯子。

  我被吓死了,配上他还在渗血的唇,我更是被吓得不轻,这不比我的生命受到威胁让我害怕,这让我觉得自己的精神受到了另外一种程度上的威胁。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 !

  “我不可能杀了你,闻以序,我不会让我的手上沾染上你的鲜血,让我的前途变得……恶心,我如果杀了你,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了,有多少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我大吼道,“闻以序你就是想毁了我——”

  闻以序似乎有些不解,正踌躇地看着我,房间里像被种了一簇薄荷,然后那簇薄荷还被我一脚踩烂了一样,全是薄荷味信息素。

  他怎么听不懂人话!

  我边大声嚷嚷着,边把剪刀捏在手上,防止他自杀,到时候这里最有嫌疑就是我了。

  靠近了门,大脑飞速转动。

  边在t光脑里挑选合适的对象摇人过来。

  李见路?不行,划掉,昨天的事情导致他绝对不可能再是我第一最优选,而且他腿还瘸了,这就更不可能了,绝对不行,不能是他,好不容易才和人闹掰。

  万一他不介意我当时说的那些话怎么办?

  学校里还有谁还有谁,西尔万现在在学校吗,不会在的吧,我都已经和叶斐亚通风报信过了,他也该被他哥叶斐亚抓回家了,而且他来了场面没准更乱。

  PassPass。

  坎贝尔呢?设计院很忙来着,和方辞廖一块一起Out 。

  这里倒是离训练场很近来着,但是陆恩,我思索了起来,这个精致利己的大男子主义霸总Alpha吗……?

  那还有谁还有谁还有谁——

  说起来,闻以序能被杀死吗?

  我想起那次我都打算把人埋了的经历。

  那次闻以序都被机车撞得多远了,结果回头还和没事人一样蹲我旁边看我挖土,他是人是鬼,为什么那样了都不会死,被剪刀捅了就会死吗。

  实在是心有余悸。

  “噗呲。”

  “!”尖锐的物品刺破布料的声音,我的心陡然一空,只见闻以序靠近了我,而我手中的剪刀已经抵住了身后的门,无法再往后靠。

  他撞在了我手中的剪刀上,“这样,一一就永远都忘不掉我了……”

  剪刀陡然松开。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门从外面打开的声音,那一瞬,我发誓我听到了游戏响起[Game Over]的声音,周围还围绕着一群长着白色鸡翅膀的小天使。

  完了,要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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