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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百里追夫人


第84章 百里追夫人

  城西。

  今晚是倪螭吻的骑兵在城外驻扎的第二个晚上, 时间不长,但他却格外焦心。因为第二日过后,后勤的补给耗光了。

  当时急速行军, 他自以为能立马进城,就带了一日半的糗粮。如今粮食已耗光, 夏谷却又进不去,左右为难。

  倪螭吻不得不考虑率军返回之事。

  不回去不行,断粮了。

  不过那是明日的事,今晚且睡个好觉。

  睡到后半夜, 直接睡在地上的倪螭吻被惊醒了。他以马鞍作枕, 披风为被,非常凑合。

  正因侧枕着马鞍入睡, 后半夜时,较为醒睡的倪螭吻被耳下传来的隆隆声震醒。

  他初时以为雷鸣, 是这夏季的天要下雨了,但翻了个身改为平躺后, 隆隆声消失。

  噢, 不是打雷。

  闭上眼睛正欲重新入睡,倪螭吻却如同太阳穴上突然挨了一击重锤,震得他心神欲裂,惊骇过大,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他忙重新伏地, 以耳倾听。

  确实有隆隆声,像万马奔腾一同疾行。但光是听,听不出是东方还是西方传来的。

  倪螭吻将李怀仁叫醒,问他:“除了咱们,三公子可还有通知其他盟友同伐北地?”

  “什么其他盟友?没有啊……”李怀仁迷迷糊糊。

  倪螭吻抽了口凉气, 忙震声吼道:“都起来,有敌袭!”

  他声如洪钟,震醒一批士兵。

  那些从睡梦醒来的士卒齐齐打了个激灵。

  什么,何处有敌袭?

  不是说北地的援军起码在十日后才到吗?!

  他们一个个直起身,周围却都是自己人的动静,放眼看远处茫茫的夜色,分明没有火光。

  敌袭?弄错了吧。

  这神经一提又一松,不少人哈欠连天,甚至有人看见一切安稳后,又直直倒下了。

  倪螭吻勃然大怒,“谁敢再睡,军法处置!”

  士卒再次睁眼,不过后面不用倪螭吻多说了,因为他们都听到了动静。

  东边传来闷响,如浪涛般层层叠叠,愈往近气势愈惊人。

  这回不用倪螭吻再提,司州兵无不大惊。

  真有敌袭!

  玄骁骑配的是北地最好的马,尤其是秦邵宗拿下北国以后,那边的良种马也尽数被他收入囊中。挑挑拣拣选出来的掐尖货,如今都在玄骁骑这里。

  而司州这边,先前都以为北地的援军起码得过几日才到。好嘛,既然如此,那就不是战斗状态。

  为了睡得舒服些,大家都把马鞍拆下来当枕头。

  拆的时候很好拆,睡的时候也相对舒服。但如今周围光线昏暗,只有数个放在边缘的火盆以御猛兽出没,要迅速将马鞍装回去可不容易。

  光是找马,看扣子,就是一项大工程。

  既已暴露,秦邵宗干脆震声道,“随我杀!”

  这支黑甲骑兵在黑夜下仿佛化身群狼,强壮的恶狼冲入羊羔群中,以獠牙,以利爪疯狂撕扯着猎物。

  惨叫此起彼伏,鲜红的血飞溅,洒在地上,渗入土中,将其染成了另类的颜色。

  一颗颗头颅滚落,其上还定格着双目瞪大的惊恐之色。

  倪螭吻焦头烂额,一边组织着反击,一边找对方的领头。

  夜里起风了,连片的乌云被吹开,圆月露了出来。

  明亮的月华重临人间,隔着一段距离,倪螭吻看到了不远处背后扬起红披风的男人。

  那人身形伟岸,骑着一匹分外健硕的红枣马。月华落下,他的饕餮金纹兜鍪随之投下了一小片暗影。

  倪螭吻只依稀看见对方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弓高耸,鼻梁挺直,锋利的下颌曲线流畅,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忽的,不远处的男人看了过来。

  那双棕眸似染上恶狼的幽绿,下一瞬,倪螭吻看见对方勾起了嘴角。

  秦邵宗率军冲入敌方阵营后,就一直在找司州的将领。

  擒贼先擒王,杀喽啰有什么意思,先把领头的干掉。

  本来秦邵宗以为要找上好一会儿,毕竟光线不算亮堂,他们也没有军帐,只能慢慢找。

  结果月亮出来了,不远处有个人盯着他看,且对方脚下还有一面红披风。

  秦邵宗勾起薄唇,“天助我也!”

  赤蛟和主人心意相通,蹄子一扬踹开一个挡路的司州兵后,直朝倪螭吻而去。

  秦邵宗抬起长枪就是一击。

  银枪与刀碰撞,一个骑于马上,持银枪居高临下;另一个站在地上,双手一并举刀。

  倪螭吻被震得手臂发麻,但不待他稍缓,第二击又来了。银枪虽只有枪头一个攻击点,但一寸长一寸强,如今他完全是被单方面殴打。

  秦邵宗前往时,那铮亮的枪首如同长了毒牙的蛇,迅猛又敏捷,令倪螭吻心颤不已。

  一个进,一个退,不过眨眼时间,倪螭吻的后背便挨在了树干上。

  已无路可退。

  倪螭吻心道不好,便见那点缀着红缨的枪首再次袭来。他退无可退,只能一手执刀柄,长刀横放,另一手托住刀背地横刀作挡。

  “铛——!”

  枪首点在了刀面上,受到巨力的那一点开始崩裂,裂纹火速蔓延至整个刀身。

  “啪嗒”有什么东西碎裂。

  倪螭吻眼瞳猝地大睁,直视前人的目光往下偏了少许,落在那柄连接着他喉骨的银枪上。

  一线鲜红从他嘴角流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男人手臂往回收,连带着那柄刺穿他喉咙的银枪也一并撤离。

  秦邵宗冷漠地看着倒地的倪螭吻,抽出身侧的环首刀,利落砍下他的头颅,随即以银枪从下端挑起,“尔等领袖已死,降者不杀!”

  月光下,倪螭吻被高举的头颅映入不少人的眼中。

  周围皆是一滞,忽的铛铛几声,不知是谁先扔了兵器。

  投降的人越来越多,秦邵宗命人点火照明。

  很快火光亮起,落在身披黑甲的北地士卒上,一个个浑身浴血,如同恶狼龇咧着染血的獠牙。

  夜袭是闪电战,来得快,结束得也快。一番清点后,尚存的司州兵剩十之四,他们的马匹受惊四散,倒是剩得多。

  秦邵宗把降卒的武器和马匹全都收缴了,点了南屯屯长出列,“白剑屏,你率三百人将这些降卒先行押送回城,随后再领兵出城往西,沿司州官道走。”

  白剑屏心头一震。

  往西,沿司州官道走?

  君侯这是想要把司州后面的那批援兵也一口气吞了?

  秦邵宗重新整军,一刻不停地往西行。他确实打算一鼓作气,把后面的司州军也吃了。

  这批骑兵连营都没有扎,必定是急行军来的西郊,这种先锋队的后面一定还有拖着补给的步兵营。

  一场胜仗彻底唤醒了士兵的热血,何不趁势拿下后面?

  玄骁骑迅速一分为二,大部队随秦邵宗西行。他并不知晓司州后方步卒距离几何,但司州骑兵已先抵达西郊两日,总归不远就是了。

  确实不远,不过是极速行军一个时辰,在天蒙蒙亮时,秦邵宗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营帐。

  一个个帐篷支起,在秦邵宗看来,那和夫人发明的肉包子有几分相似。皮薄馅多,只需轻轻一划,就能尝到里面鲜美的肉食。

  男人勾起嘴角,眼底尽是亢奋。

  ……

  等白剑屏把俘虏押送回城,再领着三百人匆匆赶到时,战事居然结束了。

  断戟斜插于地上,长弓断了弦,有些军帐垮了下来,面上被甩了血痕数道。地上一片狼藉,原先用来支火盆的木架七零八落,早没了最初的模样。

  尸首更是不必提的多,这一片土地都变了颜色,而司州火头军负责的粮仓那一块地儿如今已换人了。

  秦邵宗没有烧粮仓,反倒是司州这方见势不妙,不愿敌方得了便宜企图付之一炬,可惜中途被拦下。

  看到白剑屏赶来,有士卒忙上前,“白屯长,粗略估算敌方约三千人,此番我军诛敌过半,缴获牛羊两百余头、粮食三百石……”

  白剑屏心道了声奇怪,为什么要和他汇报这些,“君侯何在?”

  “君侯带了一队人往南行,说是去接黛夫人,这边的事全权交给您处理。”士卒如此说。

  白剑屏愣住,脱口而出,“君侯走得这般快?”

  这是刚吃了司州步卒,连吞都未完全吞下,就匆匆去了另一处。

  黛黎和秦宴州天刚亮就离开了小山村,继续往南边走。

  莫延云还跟着,但刚走出小村庄,他发现他的马……出问题了。

  他的马匹疯狂拉肚子,拉得虚脱,腿脚无力越走越慢。

  莫延云起初试图力挽狂澜,但以失败告终,他的马最后口吐白沫地倒地。

  看着前面迅速与他拉开距离的一骑,莫延云急得满头大汗,“不是,怎么能不讲武德呢!”

  话说完又觉不对。

  他暗地里给君侯通风报信,也没守信用。等等,他们对他的马动手,难不成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黛夫人,请留步!”莫延云吼道。

  前面两人充耳不闻,马匹越走越远,不过片刻就只剩下个小影子。

  莫延云宛若雷击,心如死灰,“完了完了,又要跟丢了……”

  和上回不同,上回在城外不远,走路就能回城池。而这地方和夏谷可是有一整日的路程,等他千辛万苦回到城,那边的两人早跑没了影了。

  所以黛夫人是故意的对吧,特地选在这荒山野岭动手。

  噢,也不算荒山野岭,起码后面有个村儿,好歹还给他留了一条退路。

  马匹一时半会是骑不了了,莫延云抓耳挠腮,最后决定徒步回村庄借一头驴。

  黛夫人和小郎君共乘一骑,哪怕马是好马,速度也没有单人骑行那般快。他借头驴追上去,虽说一定追不上,但起码不会被留在原地。

  想法很美好,然而等莫延云回到村庄,却发现——

  没人借他驴。

  他于村民就是个陌生人,哪能将驴这等重要财产轻易借他。

  买驴吧,他的钱又不够,根本买不了。

  莫延云崩溃了,又吭哧吭哧地往回走,回到病马旁边。想起之前自己抱恙时丁先生给他吃的草药,他喃喃道:“死马当活马医吧,不然也没辙了。”

  他睁大了眼睛在周围草丛里找。

  还别说,真让他找到了一株眼熟的,随后立马拿去喂给马吃,又拿水囊给马灌水。

  莫延云等啊等,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金乌日上中天以后,又缓缓西斜。

  就在莫延云快绝望时,他的马也不知是吃了草药后恢复,还是自己缓过来,总之马匹精神了些。

  莫延云赶紧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南追。

  黛黎和秦宴州已经走出好一段路了,如今是未时初,如无意外,两个时辰后他们将跨入司州边界,进入南洋县。

  只要进了豫州,秦邵宗就绝不可能肆无忌惮的派兵寻人。

  夏天是孩子脸,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艳阳高挂,如今却忽的飘来一朵厚重乌云,瞅着像要下雨了。

  黛黎抬头看天,却意外看到顶上有一只盘旋的禽鸟。

  羽毛白中带点褐色,距离有远,但黛黎估算这只鸟羽翼展开得有个大半米。

  大半米,在禽界里算中等体型了。

  黛黎仰头的时间有些久,秦宴州随之也抬头。

  “州州,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它一直在我们头上。”黛黎喃喃道。

  禽类的速度可比马快多了,如果没有食物,猛禽一般不会在同一地方打转。这只禽鸟好生奇怪。

  秦宴州看了半晌,“那好像是海东青。”

  这话一出,黛黎变了脸色,“海东青?州州你确定?”

  秦宴州说是。

  “这是东北地区才有的猛禽,我们都快进入豫州的地界了,按理说它不应该在这里。是秦邵宗追来了,还是青莲教的人养的矛隼?”黛黎紧张道。

  不等秦宴州回答,黛黎隐隐想起一点记忆,“我好像见过它,这是秦邵宗养的矛隼!”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是莫延云将这只海东青带过来的。

  “州州,看来我们得冒雨赶路了。”黛黎凝重道。

  大雨会给猛禽带来负重,一般没有鸟会冒大雨飞行。趁这只海东青飞不起来,他们赶紧走。

  等进了城,往人群里一混,这只鸟肯定找不到他们。

  秦宴州低声安慰道:“妈妈您别担心,据我所知,今日司州携带冲车和云梯的步兵会抵达夏谷。武安侯只有那么点人,定然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其他。那个莫延云已经甩掉了,等咱们进了城,头顶上这只海东青也能甩掉。”

  黛黎应了声。

  儿子说得很有道理,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重,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即将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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