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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万众寻她


第74章 万众寻她

  眼前空无一人, 别说驴车和车夫了,连几块成型的木板都没有,黛黎只觉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不能放弃, 我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她喃喃道。

  通往甘泉寺的山路口没有车架,黛黎直接徒步出去。

  走出寺庙这片山道区, 往渡口和城外干道那边走。这中途耗费的时间,把刚刚黛黎直线下山攒的耗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往外倒贴了些。

  不过所幸,在走过一段后, 黛黎遇到了其他前往渡口的车。

  那是一辆驴车。

  最普通的驴车, 小毛驴套了绳在前,后面拉着一架连雨棚都没有的两轮板车, 板车上堆着以麻袋套装的一众货物,一个老翁坐在麻袋上, 手里拿着小皮鞭不时甩两下。

  黛黎毫不犹豫跑上去,截停这辆驴车, “老丈, 我欲去渡口,能否请你捎上我。不白坐你的车,我会付你车款。”

  没想到这一趟竟能白得银钱,老翁哪有不接之理, 乐呵呵地说, “当然可以,只是我这毛驴年老,走不快,你若不介意就上来吧。”

  黛黎当然不会介意,她道谢后利落登车, 坐于一堆鼓囊囊的麻袋上。

  坐下来的这一刻,那根捆着她心脏的无形细线仿佛才松了些,黛黎深吸了两口气,企图舒缓胸腔里剧烈得过分的鼓动。

  但用处不大,她的血液仍被焦虑煮沸。

  黛黎不由回望身后,被翠峦环抱的古寺随着毛驴哒哒地往前走,逐渐被抛于后方,又因角度的缘故,被其他青翠遮挡。而后慢慢的,彻底看不见了。

  驾车的老丈大概赶车无聊,与黛黎搭起话来,“女郎,你去渡口是接人还是远行?接人的话,其实也不必,渡口有车架,他们可自行乘车入城。”

  黛黎:“远行。”

  “你这行囊都没带,出远门可不方便,难道是去隔壁的九鹿县?”老丈是个擅谈的,径自道:“九鹿县是最近的,只需乘船大半日便可抵达。如今是未时,在船上歇一晚上,翌日早上正好就到了。”

  黛黎不动声色地问,“九鹿县再往东些呢?”

  “再往东些啊,那就是夏谷了。夏谷规模大些,来往的商贾也多。噢,你是要去夏谷对吧……”

  黛黎听到规模大,眼底划过一道亮光。

  规模大,意味着传舍多,能藏的地方也多,且还交通较为便利。

  “不是,我要去九鹿县。”黛黎嘴上说。

  甘泉寺。

  典礼过大半,忽然有一人急匆匆来到绣娘身旁,低声对她道:“绣娘,西苑的守卫抓住了一个潜入那位房中的男人。”

  绣娘大惊:“何方宵小竟敢在寺里放肆?还专挑在典礼时!”

  来人汇报:“那人自称是三公子的部下,说此行奉主家命来送礼,并无恶意。”

  绣娘脸色难看。

  黛黎惹上谢元修一事,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非那日她不慎忘了先生的吩咐,黛夫人也不会去游园。

  然而下一刻,来人说的话却令绣娘眼瞳收紧,惊得几乎叫出声来。

  “绣娘,那位没在屋里,她不知所踪,而屋中两位女婢皆不省人事。”

  “此话当真?”绣娘控制不住音量。

  前面的谛听闻声侧眸,将面色大变的绣娘和她旁边之人收入眼底,眸光不由沉了沉。

  绣娘狠狠咬唇,“我要回去一趟。你去通知玉平,让她过来顶替我的位置,速去!”

  那人领命后退。

  他退的同时,绣娘也从自己的位置撤下来。

  她原先和其他青莲教成员一同站在高台上,众人呈大雁的“人”字排开。不过相比起站在最前面,也是最核心的谛听,绣娘所站之位要后许多。

  如今她撤下来,并不扎眼,尤其此时底下一众信徒皆双眼紧闭,四肢伏地。

  绣娘疾步从高台上走下,进入侧方的暗道,途中点了几个教徒随行。一行人抄最近的道,急匆匆地赶去西苑。

  将将来到西苑,还隔着一段距离时,绣娘便看到一人被捆得结结实实,身旁站了两个披甲侍卫。

  她小跑过来,跑得气都不匀了,但绣娘完全顾不上歇息,她快步入室。

  屋内门户大敞,一片狼藉。案几与小椅等物翻倒一地,角落的花瓶被摔得零碎,胖肚椭圆形的香笼滚到门侧,无人问津。

  光看现场也知晓,多半是守卫闻声而来,然后在屋中与闯入者交上手。

  而在外间靠窗的一张软椅上,女婢梅香正双目紧阖,瞧着睡得很安详。

  “叫醒她。”绣娘留下一句便往内走。

  待进了内间,只见靠外的窗牗两叶开到最大,榻上静躺着一人。那人身上盖着一条烟紫色的衣裙,有少许裙摆滑到床榻的脚板上,牡丹暗纹裙摆映着窗外的日光,泛起一片价值不菲的华光。

  榻上是草香。

  更准确的说,是被除了外衣的草香。

  绣娘上前拍了拍草香的脸,见对方毫无反应后,使劲掐对方的人中。

  草香依旧一动不动。

  “绣娘,她不像被打晕的,反倒有些像吃了睡丸。”旁边有人说:“你是否有给过那位睡丸?”

  “没有,我怎会给她那等东西?!”绣娘一口否认。

  戚宇方才只是随口一问,心里倒不觉得绣娘会如此随意,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睡丸你可有妥当存放好,是否有失窃可能?”

  “我向来放在柜子里,且她也未见过……”这话说到一半,正在探草香脉搏的绣娘忽然顿住。

  她忽然想起,黛黎是见过装睡丸的瓶子的。

  当初在船上,因着遇到官寺拦截,黛夫人必须藏起来,且光藏不够,她还一定不能出声。出于无奈,当时又给黛夫人服了一颗睡丸。

  那颗睡丸是她看着她倒出来的,对方见过那个瓶子!

  绣娘收回给香草探脉的手,直接起身,“你随我来。”

  只留下这句,她便迅速离开黛黎的屋舍,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小柜中拿出一个药瓶,“这是醒丸,你且拿过去给她们吃下,待她们醒来后,我有话问她们。”

  戚宇拿了药,转身欲走,又被绣娘叫住。绣娘说:“戚宇,你派一队人去搜山。”

  戚宇是教中信使,非边缘人物,“如今典礼过半,说不准她已下了山,不如直接派人去城中……对了,她有传否?”

  绣娘沉默片刻,最后才挤出一个“有”字。

  戚宇扶额,“你怎么搞?这传哪能给她!有传她能进城,也能去渡口乘船,若是乘船离开司州,寻她就不便了。”

  “此话你和先生说去,那张传是谛听亲自授意给她的。”绣娘冷声道:“先搜山吧,说不准她还在山中。隔壁有一件她的衣裙,你裁一些拿去给猎犬嗅闻,看她往何处去了。”

  戚宇被她前面的话噎的哑口无言,最后只是道:“行吧,搜山一事我会安排。”

  他离开后,绣娘将目光重新移向柜子,眼里有化不开的疑惑。

  那日黛夫人出现在她屋中,估计就是窃取睡丸,那布偶兔子不过是个幌子。但当时她分明检查过药瓶,且并非只检查一个,而是整个柜子里的都查遍了,里面的睡丸满满当当,一颗都没少。

  怎会如此?

  黛夫人的睡丸从何而来?

  不死心的绣娘将所有装了睡丸的小药瓶都拿了出来,全部打开,又数了一遍。

  数量还是正确的,一颗都没少。

  然而偏偏外面的草香和梅香却昏迷不醒,难道她们并非服用了睡丸,而是吃了其他的药物?

  莫不成是北地那边来了人,趁着庆典这个间隙,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黛夫人带了出去?

  可是两个守卫还活着,若房中的草香和梅香见了陌生来者,二女没理由不会唤守卫?且真是北地来人,夫人那身华丽的衣裙也不必要脱下……

  绣娘只觉得迷雾重重,叫她看不清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被人唤回神。

  “她们醒了,速去问问。”

  草香和梅香已醒来,二女看着满屋子的人,又听他们问黛黎何时不见的,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我、我不知晓。当时我喝了夫人的消暑汤后,莫名感觉困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待再醒来就是如今……”

  “对,消暑汤,我也是在喝了消暑汤后睡着了。”

  室内的案几被打翻,这连同先前放于其上的锅也碎成片片。

  绣娘蹲下,从一堆锅碎片中挑了一片体积较大的,以指沾了少许内壁上的汤液。

  指腹一入口,绣娘眼里的迷惑更浓,喃喃道,“是睡丸的味道,锅里放了药。”

  “不可能,夫人也喝了,还一连喝了两碗。”梅香下意识说。

  “她也喝了?她是在前面喝的,还是后来才喝的?”绣娘问。

  草香此时说,“消暑汤熬好后,夫人一口气喝了两碗,后来命我们端两碗出去给两个守卫。这四碗舀出去后,还剩下两碗便给了我们。”

  戚宇面色凝重,“她哪来的药?谁给她的?”

  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莫不是教内出了叛徒?

  绣娘看懂了他眼中未尽之意,立马摇头,“没人能给她吧。她当初在船上待了小半个月,都是我贴身照顾她,除了我以外,她与旁人说不了多少话。”

  戚宇追问:“来到甜水郡后呢?”

  绣娘继续道:“除了我以外,还多了草香与梅香贴身照顾她。而在府邸这些日,她唯有一日出府游肆过,我们全程跟着她,她并无接触其他人,也无异样。”

  “那就奇怪了,她哪里来的药?”戚宇嘟囔道。

  他入教时绣娘已在教中,对方资历比他还深,且一向得谛听重用。若非如此,他都要怀疑绣娘投敌。

  绣娘抿了抿唇,没和他说黛黎曾孤身入过她房间之事。

  戚宇不过是她部下,此事没必要向他交代。

  绣娘问草香:“那锅消暑汤是何时端过来的?”

  草香知无不言,“午正,庆典刚开始时。”

  绣娘掐指一算,刚好是午正熬好汤,后面喝汤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两刻钟。也就是说,黛夫人离开至今约莫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完全足够她下山了……

  “咚咚咚——”

  忽的此时传来钟声。

  二人皆是一惊。

  庆典于钟声时开启,也会在钟声之中落下帷幕。而按原计划,庆典会在两刻多钟后才结束,绝非现在。

  看来此事已惊动了谛听。

  大概一刻钟后,身着白色道袍、面戴银白面具的谛听匆匆赶来。

  来时他已有预感出了大事,否则依绣娘沉稳的性子,断不可能在典礼之中、在高台之上出声。

  “……她不见了?”谛听声音骤然拔高。

  也就是他如今还戴着银白面具,否则面上的失态要被人看了去。

  “事无巨细,速速道来。”谛听的声音没了平日的从容。

  草香和梅香二人从头说起,说黛黎今早出去闲逛,回过后说暑气难消,让她们炖一锅参苓生脉汤。汤分着喝,而喝了汤后,她们二人失去了意识。

  谛听听闻,问了一个绣娘先前问过的问题:汤是何时端上来的。

  得到答复后,谛听沉默片刻,“一个半时辰。足够她下山了,若是运气再好些碰上车架,也足够进城或者到渡口了。”

  “先生!”外面有人急行而来。

  为首的那人,正是之前被戚宇派去搜查的领头。

  “甘泉寺周边都搜过了,并无看见黛夫人。”领头说。

  绣娘不甘心问:“后面那片山呢?”

  领头回答:“方才牵了猎犬去,但猎犬在后山无反应。反倒是前面,一个劲的往树丛里钻,直线下山。”

  谛听闭了闭眼,“她下山了。”

  不仅下山,且走的还是直线,比顺着山路走要省时许多。

  年轻的男人骤然睁开眼,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那个被捆起来的送礼者面前。

  一道寒光乍现,惊得那人面色煞白,连声道:“别杀我,我是三公子的人,我此番只是奉命行事!”

  不过他以为的剧痛并无降临,反倒是身上的绳索忽地松开了。

  那人愣住。

  谛听收了刀,亲手将他扶起,还为他理了理衣襟:“你帮我带几句话给谢三。先前我说家姐嫁了人不假,但只说了一半,我姐夫已罹难,她如今孤身一人。倘若三公子能帮我寻回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家姐,我这个当弟弟的,并不反对家姐多认识一个朋友。”

  对方连连点头。

  待这人离开后,谛听转身对戚宇说:“你即刻带人快马加鞭前往渡口,尽量截停所有船只。那些停留在渡口或正在返程的驴车,全都截下来,问他们是否载过一个独身的女郎去渡口。若是有,恩威并施,务必让他们说出其中详情。”

  后面他点了一人:“梵音,你速速回城去寻老曾,让他密切留意'何花'这张传的动向,凡是有持其入住传舍者,立马将人控制起来。”

  两道几道命令井然有序地吩咐下去后,一批人撤出这方小院。

  谛听看向绣娘,“她这些天只接触过你们几人,而这当中唯有你有睡丸。”

  此事必须查清楚,这关乎教中是否出了内应。

  他目光逐渐锐利,绣娘不敢像先前那般隐瞒,只得和他说有一日黛黎进过她屋子,但后来她仔细检查过,说柜子中的睡丸并无丢失。

  谛听闻言沉默片刻,抬步往她房中去,他需亲自看一回。

  绣娘立马跟上。

  回房后,她将柜内所有装着睡丸的药瓶拿出,统统摆在案几上。

  谛听让她拿来数个碟子,分装这些睡丸。一碟又一碟,小碟子摆满了案几,一眼看过去,碟中小黑丸数量几何一目了然。

  这般看,确实半点不少。

  但谛听并没有让绣娘立马将它们装回去,他抬手拿过一个小碟,修长的手指挨个捏过药丸,仔细检查。

  房中寂静无声,谁也没说话,只偶尔有陶碟被放下的轻响。

  忽然,谛听发出一声疑惑的上扬语调,他用力一碾,指间的小黑丸应声碎裂,男人白皙的指尖沾了一抹显而易见的黑。

  绣娘面色大变。

  谛听却露出了舒心的笑意。

  很好,这说明教内很干净,并无内鬼。

  渡口。

  黛黎从驴车上下来,就当她准备要付车钱时,远处飘来几声钟声。

  钟声传到渡口,已变得若有似无,许多行人对其充耳不闻。

  但那声音在黛黎听来,却如同山体轰然崩塌,也似千丈海啸席卷,震得她魂不附体,面如金纸,“怎么会……”

  庆典,结束了。

  庆典提前结束了,这说明中途一定有人发现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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