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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惊变,她的力挽狂澜


第29章 惊变,她的力挽狂澜

  山路难行, 黛黎走得慢吞吞的。

  从队首,到队中,再缓缓一路滑到了队尾。黛黎知道自己走得很慢, 再过一会儿说不准要掉队了。

  但她自认为已做得足够好,至于那种还剩一口气就永不放弃的咬牙拼搏精神……

  算了吧, 不适合她。

  黛黎停下脚步,左右看看。

  “夫人看好选址否?”低沉的男音从前方传来。

  黛黎闻声转头,见原先一直在队首的男人不知何时过来了。地上草叶茂盛,连片的宽大枝叶可能会覆盖地上崎岖不平之处, 稍不留神, 极有可能会踩空崴脚。

  但秦邵宗却如履平地,甚至只是黛黎迟疑和羡慕的片刻时间, 他已从远处走到她面前。

  似乎因她一直没接话,他眼尾挑起了点锐利的弧度, “以前编谎话信手捏来,如今嘴巴又不会说话了?”

  黛黎有一瞬间完全理解为何李瓒派人满山追杀他, 这人就是傲到那边, 欠收拾。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黛黎只能说:“什么选址?”

  “夫人走那般慢,难道不是想寻个地归隐山林?好和山中鸟兽为伍。”秦邵宗说着, 抬手点了点方才他们跨过的一条山沟, “依我看那儿就不错,那里有个蛇窝。赤链蛇,无毒,不过是小儿腕口粗,被咬了也不必忧心性命, 且夫人住那儿晚上肯定不会受蚊虫侵扰。”

  黛黎:“……”

  哪怕知晓这人在吓唬她,但黛黎真就天生怕那种爬行类的冷血动物。光是想到自己方才可能真跨过个蛇窝,她就不住冒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黛黎迅速往前走。

  秦邵宗勾着嘴角跟上。

  不过没持续太久,秦邵宗见她开始偏航,最后走到一棵大树下,拾起了一根约莫是鸡卵粗的笔直树枝。

  黛黎想找根树枝当登山杖,这样走山路能省劲些,但比划了一番后,发现她捡的这根树枝有些太长了。

  登山杖和使用者的身高有关,如她这个身高的,杖长一米二足矣。

  而这根树枝,去到了一米四五左右。

  黛黎踩了踩树枝的下端,试图借力把多余的二十几厘米踩折。

  可惜,或许是树枝比较粗,也或许是她想折的部分不多,距地较近不好施力,她踩了几下愣是没踩断。

  旁边一直有道饶有兴致的目光在看她,“夫人这是想提前捡根驱蛇杖?”

  黛黎纠正他,“是登山杖,用这个辅助行山路会省力许多。”

  秦邵宗没想明白为何这“登山杖”还要挑长度,不过见她愣是没踩断,便提醒道:“用刀。”

  黛黎一顿,忽然想起她身上是有工具的。

  躲入山洞的那晚,他给了她一把匕首,那把刀后来他未要回去,她便一直留着,平时将刀放在身边心里多少踏实些。

  黛黎拿出短刀,在秦邵宗复杂的目光中蹲下,她右手持刀,左手摁着树枝,开始慢慢锯。

  “咯滋咯滋……”

  匕首在树枝表面上留下了几条细小的划痕。

  秦邵宗嘴角抽了抽,“等你把这树枝锯好,旁边的小树都能遮天蔽日了。拿来。”

  黛黎看着刀痕位置,心道她就只往里划小半,到时候再反方向对着踩,肯定能踩断,哪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不过还是起来了,她把树枝递过去。

  秦邵宗接过树枝,黛黎另一只手上的匕首还没来得及递过去,便见眼前有道白光掠过,紧接着“啪嗒”的一下,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黛黎低头一看,是一截小树枝,二十几厘米长,全然是她刚刚想切的那一段,沿着她那点细小划痕切的,分毫不偏。

  黛黎:“……”

  秦邵宗顺手将树枝两侧多余的细枝条刮了刮,短刀归鞘,“拿好,跟上。”

  黛黎默默把匕首收好,拿着登山杖继续赶路。

  走到一半时,黛黎陡然听到了一阵杀杀声,战鼓擂,呐喊厮杀连片,如同一记深水炸.弹轰起惊涛百丈。

  黛黎心头一惊,下意识看周围。

  四周寻常,没有冷箭从林中飞出,也没有身披胄甲的士卒持刀杀来。只有山风,乘着杀声的山风拂面而过。

  不知是否是黛黎的错觉,她好像在风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厮杀声仿佛在她眼前化成了无形的狮虎,双方以獠牙、以利齿彼此搏杀,打得周围尘土飞扬,血肉四溅。

  “看来围猎开始了。”秦邵宗勾起嘴角。

  莫延云和胡豹等人相当兴奋,为了这场能一举击溃李瓒主力军的围猎,他们准备许久,也期待许久了。

  “玄骁骑四面包抄,占尽地形之利,想来这一仗很快能结束。”莫延云兴奋中又有些许可惜,可惜自己不能上场。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事,“君侯,我听闻李瓒麾下有一虎将叫做王青烈。此人武艺高超,有拔山之力,一手三尖刀更是耍得出神入化。昔年李瓒势力未有这般大时,受过几回冀州兵的围剿,都是这个王青烈一手救李瓒于水火之中。”

  “颓势已成,军心大乱,岂是区区匹夫之勇能挽救?”胡豹低声道。

  莫延云想了想,心道也是。

  退一步而言,就算王青烈在此番围剿中将李瓒捞了出去,让其免于一死,但终究改变不了那批随李瓒来桃花岭的军队覆灭的结局。

  主力已去,剩下的皆是老弱病残,他们对付起来还不是和切菜一般轻松。

  在连片的厮杀中,秦邵宗等人来到了桃花岭的后方,玄骁骑火头军的驻扎地。

  玄色的“秦”字大纛迎风飘扬,军纛边缘并不平整,而是裁成了火焰般的角状,随风浮动时,边缘似生出一排锋利的虎齿,威慑力十足。

  守营的士卒隔着老远便看见有一队人来,待看清来者何人,顿时心头一震,随即大喜不已。

  “君侯归——!”

  号角长鸣,似狂风过境般刮遍整个军营。越来越多的士卒前来迎接,原先肃静的军营霎时变得无比热闹。

  这是黛黎第一次接触古代的军营,和她了解的差不多,这种临时驻扎的军营比起常驻地要简陋许多。

  没有兵器处,没有正式的训练场,士卒携武器分营而居,主打离开便捷。

  一道道目光看了过来,惊艳,震惊,新奇,疑惑,恍惚……

  各式各样都有,和狼群中的群狼忽然发现窝里有只格格不入的羊羔。

  黛黎若有所思,他们这般的眼神,看来军中是清一色男人,并无圈养军妓。

  这是个好现象,说明领军之人对士兵的要求很高,只想让麾下士卒将力气用于沙场杀敌,而非女郎身上。

  领队是标杆,合该以身作则。

  以这些日子她对他的了解,那个男人并不会为了女色而在军中做出打自己脸的事,哪怕她随他入军营,后面也多半是自己一个帐。

  最多还有一日,她的经期就过去了。也亏得来了军营,如果是继续留在楼船上,他肯定……

  这般一想,黛黎顿觉周围火热的目光多了几分可爱。

  秦邵宗忽然侧头看了黛黎一眼,后者若有所感,连忙整理好表情,立马变得优雅端庄,仿佛方才他看到的那缕狡黠不过是他的错觉。

  秦邵宗颌侧肌肉绷紧,不住舔了舔犬齿,企图拭去其上那阵若有所思的痒。

  不过很快,无论是黛黎,还是秦邵宗,亦或者军中任何一个士卒,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哒哒哒——”

  一匹快马从战场方向飞驰而来,马蹄哒哒作响,踏起尘土飞扬。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这匹快马有些与众不同。

  寻常骑兵是一人一骑,但这匹马上却伏了两人。

  一道亮如洪钟的嘶吼从远处传来,急到极致,甚至连尾音都有些劈叉了,“丁先生,丁连溪先生!速来救命!!”

  玄骁骑配的皆是膘肥体壮的好马,脚程非一般马驹能及,不过是片刻,之前还隔着老远的人马已冲入军营中。

  劲风拂过,掀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丁先生!”

  军中都在喊丁先生,黛黎猜测这位丁先生很可能是位军医,且还是军中医术最顶尖的存在。

  她见秦邵宗沉了脸,快步往来人的方向走,黛黎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丁连溪听到外面喊声,忙出帐,他年至不惑,广额白面微须,瞧着是很温和的性子。

  不过此刻,这位玄骁骑的首席军医面露惊愕,倒吸一口凉气,“乔屯长怎会伤成这样?这血都快流干了。”

  此言非虚,那个被称为“乔屯长”的男人伤得极重,他身前的胄甲被兵器以蛮力划开一道大口子,竟是破开甲面伤及内里,目之所及都是被血染成了刺目的红。

  而此时,仍有源源不断的血从他体内涌出。与大片的、扎眼的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一寸寸白下去的脸色。

  任谁都看得出,他的生机在流逝。

  送乔望飞回来的那人愤恨道:“围剿之策本来十分顺利,歼灭敌方兵马无数,眼瞧着都要拿下那盐枭首级了,却忽然杀出个王青烈。那人身高将近十尺,壮如山岳,力大无比,一把三尖刀使得炉火纯青,连杀好些个士兵为李瓒断后。乔屯长、丰屯长和燕校尉见状三人联手战他,苦战许久,最后以乔屯长重伤、丰屯长和燕校尉轻伤为代价,才砍了他首级。”

  周围人听闻又惊又怒。

  他们玄骁骑每一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以这般说,幽并两地、秦邵宗势力范围内所有兵的掐尖儿,都在玄骁骑。

  他们最多每隔两日就能吃上好肉,肉管够,饭管饱,再施以远高于普通兵卒的训练强度,长久以往,每一个玄骁骑都有一副强壮的体格。

  这还仅是基础,这支花重金砸出来的骑兵队每一季都会淘汰一部分人。

  考核不过会被送离,到时候高得吓人的津贴没了,能敞开肚皮吃的好菜好肉没了,旁人为之羡慕的荣耀也没了。

  在种种刺激下,每个兵都被训得身手敏捷。普通士卒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屯长。

  三千玄骁骑被分成了东南西北四个屯,每个屯只有一个正屯长。这个正屯长率领七百多人,他不一定是最能打的那个,但武艺绝对能排到前列。

  就这样,在三人合力之下,乔望飞竟还重伤至此,叫他们如何能不震惊?

  而在那人说话间,丁连溪已为乔望飞粗略检查了番。越是检查,他的脸色就越难看,最后无奈地对着秦邵宗摇头,“主公,创口太大,血根本止不住,请恕某无能为力。”

  此话一出,周围都静了。

  有人牙关紧咬,不住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杀气腾腾地看向战场方向。

  秦邵宗闭了闭眼,“把乔望飞……”

  “你们军中有牛吗?要不试着宰一头健康的牛,然后将他放进牛肚子里,他或许不用死。”一道柔和的声音传来,如同一望无际的黄沙旷野中拂来一缕春风。

  秦邵宗骤然转头。

  所有人刷刷地看过去,齐齐看向站在乔望飞包围圈外两步的女人。

  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裙,却是雪肌缎发,眸光似水,整个人仿佛晕着温柔的珠光,叫人移不开眼。

  黛黎迎上那双深沉的棕眸,并不惧他,“他如今都这样了,再差唯有一死,不如试试这个土方吧,死马当活马医。”

  ”主公,某从未听闻有如此怪诞之事。”丁连溪皱眉。

  把将死之人放在牛的肚子里就能活?他行医几十年,对此闻所未闻,这不是胡闹么!别到时候人没了,还损失一头健壮的牛。

  秦邵宗却道:“去牵一头牛来。”

  立马有士卒去办,后勤军粮食多,少不了牛马拉车。很快,一头牛就被牵了过来。

  秦邵宗腰间环首刀出鞘,他亲自剖开了牛腹。“哗啦啦”,鲜红的牛血顿时流了出来,胡豹迅速清理牛的内脏,给牛腹腾出空间。

  待差不多了,莫延云和另一人一同抬起乔望飞,将人塞进牛肚子里,只余脑袋露在外面喘气。

  丁连溪蹲在牛旁边,手指探在乔望飞的颈侧脉搏上。

  众人皆是紧张地看着,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害怕一开口便让那声音压平了乔望飞的脉搏。

  时间缓缓流过,谁也没有离开。

  “咦?”一声语调高扬的疑惑声惊起。

  众人的神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还不待一颗心高悬,就听丁连溪惊讶道:“乔、乔屯长的脉搏稳定下来了!”

  按寻常,乔望飞失血如此之多,这会儿得气绝了,如今竟还有脉搏。好吧,脉搏弱是弱了些,但的的确确摸得到,且还逐渐趋近平缓。

  妙手回春,不可思议啊!

  丁连溪的惊叹如巨石投湖般,周围顿时掀起一阵哗然。

  “当真如此?”

  “苍天有眼,太好了,乔屯长有救了!”

  ……

  黛黎察觉到身旁男人在看她,她也转头过去,认真对秦邵宗说:“现在说度过险关还言之尚早,得再看看后续。”

  这盆冷水必须泼,因为这种“腹罨疗法”,她只在书里看过。

  据说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当年在讨伐契丹时,手下爱将不幸重伤命悬一线,元太祖当即命人剖开活牛腹,将爱将塞入其中,以此躲开了阎王的召唤。

  而这种疗法后来被李时珍写入《本草纲目》中:牛血,伤重者,破牛腹纳入,食久即苏也。①

  据说其原理有二,一是刚剖开的牛肚温热,且腹腔大致是个无菌环境。

  人失血过多会导致体温骤降,此时非常需要一个接近人体温的、干净的暖炉,以此把重伤者的体温稳住,不让他体内脂肪消耗在无用的产热上。

  二是牛脊骨可以当药物使用,哪怕是外敷也有迅速止血的功能。

  但毕竟以上是冰冷的文字记载,实际操作是否真能成,黛黎其实一点也没数。

  真就是那句,死马当活马医。

  救回来就赚了一个人。但若没治好,也只能算回到他原本的命数。

  丁连溪看向黛黎,激动又愧疚,“这位是……”

  他不知如何称呼黛黎。

  黛黎自我介绍,“黛黎。远山黛的黛,黎明的黎,你直接叫我黛黎就行。”

  秦邵宗眉心跳了跳。

  上峰的目光扫过,丁连溪忙垂眸,避开直视黛黎,他对着面前女郎深深揖了一礼,“某的祖辈历代行医,某自己也行医已有三十五载,但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黛夫人莫怪。”

  黛黎没想到他行这么大的礼,顿了顿,也对着他福了福身,“我不过是恰好知晓些土方子罢了,当不起先生一句‘天外有天’。”

  ①:《本草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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