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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夫人的算珠声都响到我耳边……


第27章 夫人的算珠声都响到我耳边……

  换了穿着的秦邵宗沿着下山方向走, 中途不时逮个人问路。

  “冯都督何在?我有重要军情要呈给他。”秦邵宗如此说。

  夜黑风高,树丛横生的枝叶仿佛凝成大片黑影,平等地落在所经之人的面上身上, 让他们愈显深黑。

  而被秦邵宗所问之人,十有八.九都会如实告知他, 剩下那一二是无暇顾及他。

  怀疑?

  不存在的。

  虽说夜黑中模样难辨,但光看对方头上那顶在夜里也勉强可见的圆顶赤帻,便知这是自己人了。

  若还不放心,那就再花点功夫看看对方身上的戎服, 分明也是一模一样, 有何可质疑?

  “冯都督在这边。”知道实情的人都给这位来自前线的同袍指路。

  秦邵宗:“谢过。”

  山中惨叫声此起彼伏,每响起一声, 都叫冯亮愈发愤恨,恨得面容扭曲, 咬牙切齿。

  别看他们人多,但山里夜间视线受阻, 对方又和条泥鰌似的, 往树丛密集之处一钻便不见踪影。

  明明秦邵宗近在眼前,却抓不着人,如何能叫他不气愤!

  就在冯亮思索着是否调整战术时,忽闻不远处传来一声嗓音:“冯都督, 方才秦邵宗被我等小队的弟兄重伤, 他往东北方遁走,好像钻到那边的一个小山洞去了。”

  在秦邵宗的视觉里,便是他喊完这一句后,那群人中有一个特别激动的,忙拨开身旁的人往他这个方向瞧。

  “方才何人在说话, 速速上前来。”冯亮急忙道。

  秦邵宗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道身影,缓缓勾起薄唇。

  原来你就是冯都督啊!

  前方分开一条道,秦邵宗阔步上前,双手空无一物,环首刀在他腰间好好挂着。

  “方才说话的就是你?”冯亮急得甚至主动往前迎了两步,“你说秦邵宗被你们重伤,钻东北方一个洞穴中,此话当真?”

  秦邵宗:“自然。那人自以为有天生神力便所向披靡,托大冒进,孤身入我营。我们几个兄弟联手牵制他的同时,寻了一人在后方偷袭,往他后背上捅了一刀。”

  在这春寒料峭的半夜,一阵夜风刮来,天上厚重的云层被牵离,其下的明月终于探出了头。浅淡的月华洒了下来,山中似乎因此明亮了一分。

  秦邵宗恰好站于开阔之地,四周无茂密的树丛,月光无遮挡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得他脸庞轮廓愈发刚硬,高鼻深目长眉,生得很是威严。

  冯亮此时来到了距秦邵宗三步之遥的地方,他看着头戴圆顶赤帻的秦邵宗,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出一阵怪异感。

  但下一刻,冯亮见面前人伸手指向东北方,“冯都督,沿着此方向走大概两百五十步,便能看见一个陡坡。陡坡之上有个洞穴,洞上覆有密集藤蔓,相当不显眼,我窥见那姓秦的遁入其中,想来是伤势不轻,只得藏于那处坐等部下救援。”

  这番话太有吸引力了,位置精准不谈,还透露出目标人物负重伤,且此时孤立无援。

  冯亮顾不上多想,只想趁他病、要他命,速速拿下。他转身招手,“来人,给我往东北方走,细搜每一个洞穴,务必抓拿秦……”

  话还未说完,冯亮脑中忽然有一道电光窜过,这缕思绪来得突然,却如同裂空惊雷劈得他浑身颤栗,叫他一瞬间毛骨悚然。

  北地秦邵宗,朝廷亲封的武安侯,唯一一个戍边君侯兼任两州州牧。传闻此人身携神力,却天生断眉,克父克兄。

  断眉!

  方才那个来报军情的兵卒,左侧眉尾分明没能连接上。

  “你是秦……”

  “滋啦。”长刀砍过他颈侧,冯亮圆滚滚的首级整个飞了出去。

  先前听了冯亮的指令,他身边一众卫兵皆转了身,齐齐面朝东北方,准备行进。以至于这一变故突发时,竟无人反应过来,更别说上前营救。

  秦邵宗高喊道:“君侯负伤,冯贼陪葬!尔等都督命丧矣!”

  他声音洪亮如钟,传开老远,让周围听闻消息的一众士卒惊慌不已。

  擒贼先擒王,如今贼王殒命,群龙无首,这支千人军队霎时大乱。

  秦邵宗趁乱钻入丛林中,一路上行登山的同时,随手解决遇到的士卒。

  “哔哔哔——”

  数声长哨响起,秦邵宗这方的亲兵听闻哨声,且战且退飞快往上撤。

  冯亮丧命,他的副将咬牙苦撑,全靠那句“君侯负伤”吊着一口气继续组织战斗。

  由于秦邵宗这方的撤离,李瓒军队上行速度也快了不少。副将带着兵一路追到顶端的山寨,又追着跑下山,最后追到了湖泊边。

  隔着老远,副将看见前方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人的胳膊,搀扶着他踏上连接岸与楼船的木板。

  他们想要坐船逃离!

  “快,拦住他们,秦邵宗已负伤,不可让他逃了!”副将声嘶力竭地大喊:“得其首级者,大元帅保他阖族尽享富贵!”

  士卒精神一震,一个个打鸡血似的撒丫子追。然而很遗憾,中间横着的路程非一星半点,任凭他们跑岔了气,都仍与楼船有大段距离。

  眼见秦邵宗上了船,他的卫兵正在收木板,副将目眦欲裂,“放箭!”

  “嗖嗖嗖——”

  箭雨飞驰,气势汹汹,最后却因射程不足钉在了地上。连楼船都没够上,更别说船上之人了。

  待副将领着人终于赶到岸边,那两艘楼船早已驶到湖泊中心。

  箭够不上,无船可用,功败垂成。

  副将泄愤地将长弓掷于地上,目光阴鸷,“只差一点,可恶至极!”

  “陈副将,如今如何是好?”有士卒问。

  副将深吸了一口气,“冯都督被杀,和秦邵宗负伤逃离之事立马传讯告知大元帅。他们走岐水,岐水纵向自北往南,横向自西往东。他们定会往上游、也就是往更靠近南康郡的地方去。”

  旁边的亲兵眼睛亮了,“西门郡!岐水上端连接的是西门郡。”

  副将怒目切齿道:“秦邵宗负重伤,必定需要坐堂医和药材为之疗伤,只要我们迅速前往西门郡,便可在那里将他抓拿。”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位急着阖族享富贵的陈副将心有成算,他手书一封托部下带回后,便领着剩余的兵马火急火燎地往西门郡赶去。

  楼船。

  秦邵宗被搀扶着的、“奄奄一息”的踏上船的时候,黛黎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心道这下航线绝对得偏程了。

  他们肯定会火速赶往别的郡县,大半夜给秦邵宗抓个大夫医治。到时兵荒马乱,她是不是可以……

  这小心思才转到一半,黛黎眼睁睁地看见被搀进船舱后,本来还半死不活的男人忽然直起了身。

  他脊梁直挺,看过来的双眼锐利明亮,那股生机勃勃的狼虎劲儿哪怕在夜中也分外扎眼,哪还有刚刚的半死不活。

  不及防,两人四目相对。

  黛黎:“……”

  秦邵宗径自走过来。

  他进,黛黎便退,退到后面退无可退,最后后背不得不抵于船舱墙壁上。

  “夫人又在打什么小算盘?”秦邵宗嘴边挂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瞧着很是冷锐。

  刚一抬头就看到她那大眼睛咕噜噜在转,这只坏狐狸多半又想披兔子皮去干坏事了,真是少盯一会儿都不行。

  黛黎当然不承认,“我没有。”

  “算盘的珠声都响到我耳边,怎的会没有?再说,没有你退什么?”秦邵宗步步上前。

  黛黎低声道:“您身上血腥味重,我闻不惯。”

  这不是假话,自他回来的那一刻,黛黎就闻到一股相当浓郁的血腥味,如狂风般迅速席卷整个船舱。

  随着他靠近,味道更浓了,像巾帕被扔进了装满血的水桶里,每一缕丝线都浸满了浓重的血气,以至于捞出来时仍湿哒哒地往下淌着血。

  这浓郁到堪称粘稠的血气,有一瞬让黛黎生出了一种错觉,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头刚在外捕猎回来的恶虎,他尖长的獠牙,乃至锋利的虎爪缝隙里都带着未清理干净的肉沫。

  “就你娇气。”秦邵宗轻啧了声,并没继续往前。

  这两艘楼船皆是三层,先前用于载客的缘故,不仅房间多得是,每个房间内还配有基础设施。

  黛黎瞅着他们似乎还要议事,便独自上楼,她去了三楼,选了走廊尽头的厢房。

  进屋,锁门,一气呵成。

  待周围无人,黛黎才从左右的两个袖袋中分别拿出一个布袋。

  她经期将至,因此月事带随身携带;而另一个布袋中则装了银钱和精巧的、便于变卖的首饰。

  再多就没有了,她的包裹在林二娘家中,走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拿。

  至于最重要的传……

  黛黎叹了口气。

  楼下,厢房。

  秦邵宗坐于椅上,面朝三步开外正在奋笔疾书的莫延云,手搭在旁侧的案几上,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他在等待,也在想旁的事。

  莫延云虽说时常会在女色方面昏头,有时脑子也比其他同袍慢半拍,但他有个罕见的特长,他极擅于绘地图。

  走过的山路,跨过的桥梁,渡过的江河,乃至几个月前匆匆扫了眼的地图……

  这些都跟刻在莫延云脑中似的,只要他想,便可随时调取再拼合。

  “君侯,好了。”莫延云收笔。

  秦邵宗敛眸收回思绪,抬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缣帛。

  缣帛上画了西门郡和太平郡附近的山河,着重描了岐水的流向、分支,以及与其他河流的交汇,还有它途径的郡县。

  莫延云:“以如今的行船速度,最迟两个半时辰便能抵达西门郡。君侯,那时已天光大亮,咱们无需暴露身份也可进城。”

  秦邵宗看着缣帛上岐水,眸底有幽光掠过。

  岐水流向大致是由北向南,小幅度自西向东,结合后便是西南流向。这条西南河道先后流经几个郡县附近,设有朱崖津的太平郡是其一,他们即将要去的西门郡是其二。

  处于更为上游的其三,则是古汉。

  古汉郡,恰好在南康郡的正西侧。相当于他抄了西南边的道,绕了一个大圈回到南康郡的西边。非常有意思的是,古汉附近有滹沱河相伴,而滹沱河在桃花岭旁边有个小分支。

  秦邵宗:“我‘身负重伤’,此行非去西门郡求医不可。他们行陆路,且那个姓冯的总指挥已殒命,料想不会追得那般紧,那便先遛一遛他们。”

  刚刚那一战在山中,马骑不上山,所有人都弃了马。不同的是他这边直接乘船离开,对方还得重新翻山回去找马。

  这一来一回,他们的船跑出老长一段路了。

  秦邵宗继续道:“你传信给苏修竹,告诉他不日会收到我负重伤的消息,让他进蒋府把燕三等人带走,静等一个白日后去寻李瓒为我复仇。玄骁骑暂由燕三领军,行军计划大致不变,只是我危在旦夕,此时不必遮掩太多,直接挥军走上路便是。此计事成与否,全看行军速度,让燕三速速赶路,不得拖延。”

  在他这边,蒋崇海与李瓒勾结,李瓒企图借桃花岭伏击玄骁骑是明牌了。

  而在李瓒那里,只知晓玄骁骑会走上路途径桃花岭这一条,由此经思索后,他多半会选择埋伏。

  双方都想抢这个埋伏点,差距或许只在于一方知晓全局,因此火急火燎赶路想占先机;另一方自觉胜券在握,多少有些不缓不急。

  秦邵宗口中的苏修竹是玄骁骑的行军教授,负责玄骁骑的粮草文书等,在军中担任文职。当初进城时,此人和三千玄骁骑一并留在城外。

  莫延云颔首,再次奋笔疾书。

  半个时辰后,厢房的门打开,散会。

  外面的天隐约透出一层朦胧微光,鱼肚翻起露出一线白,黎明前最黑暗的阶段已悄然过去。

  再过不久,整片天就该大亮了。

  登山,作战,上船,议事。秦邵宗一宿没阖眼,但不妨碍他仍然精神抖擞,“胡豹,让船暂且靠岸。”

  “君侯,您这是为何?”莫延云停下回房补觉的脚步,心道方才商议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一出啊。

  秦邵宗淡淡瞥他一眼,“大惊小怪作甚,下河洗一洗罢了。你也同来,再不沐浴,山里的蜣螂都要闻着味儿过来把你捡了去。”

  莫延云:“……”

  莫延云大为震惊。

  不是,他哪里臭了?

  昨夜他被留于寨中准备撤退事宜,都未参与浴血杀敌。相比起君侯袍上的血厚到能凝成块,整个人腌制入味,他最多才出了点汗好吧。

  但行吧,谁让上峰发话了,不去也不行。莫延云干脆吆喝道:“走走走,大伙儿一同去洗洗。”

  月落日升,天光重临,新的一日拉开篇章。

  黛黎是被窗外的日光晃醒的,昨夜回房后她太过疲倦,以至于睡前忘了将帷幄扯上。

  此时窗外日光大盛,再瞅金乌高度,黛黎估计时间在辰时。平日她在这时起床,但昨儿歇得晚,如今她还倦得紧。

  既然无人来喊,不如拉上帷幄睡个回笼觉。这般想,黛黎便下榻趿拉着木屐去窗边拉帷幄。结果这一瞧,她惊讶发现楼船靠岸了。

  不是随处寻个河边靠岸,而是停在了一个渡口处。

  清晨的渡口上还有别的楼船,或新或旧的船只颇为有序地停在岸口,吞吐着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若将视野再拉远些,能看见有不少篷船聚在渡口边,头戴草帽的渔夫正往船下搬运成筐的河鲜。

  渡口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黛黎记得当初送她出城的车夫说,岐水大致流向自北向南,秦邵宗既然在逃命,有没有可能会选择速度更快的顺流而下呢?

  如果这样,她岂非距离杭州又近了一步?

  明知晓秦邵宗不可能载她回杭州,黛黎仍控制不住精神一振。

  不困了,根本睡不着。

  正想将窗更推开些好迎风进来,一股熟悉的暖流往下冲,黛黎愣住,急忙去拿月事带。

  她的月经来了。

  可能是体质缘故,黛黎生理期基本准时,经期内只会比平日更容易累,旁的负面影响,诸如经痛、腰背酸痛或容易腹泻等,她通通没有。

  换上月事带,洗漱一番后,黛黎出门了。

  整个三层静悄悄,黛黎从尽头一路走过来,见旁的厢房皆是房门紧闭,瞧着没使用过的痕迹,仿佛这一层就只住了她一人。

  下楼。

  楼下倒热闹,莫延云和胡豹站在楼梯旁说话呢。

  “待会儿去到医馆,你把银钱往桌上一放,然后将那坐堂医直接拎走,以示形势紧急。”莫延云右手成拳捶在左掌心。

  胡豹颔首接过话,“还要让人扫荡药匣,把药材尽量带走。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听听架势,和去打劫差不多。

  “黛夫人?”莫延云眼角余光扫到黛黎。

  黛黎下楼梯,“你们打算进城?此行能否带上我,我想去买些东西。”

  此话一出,莫延云和胡豹皆是眼瞳收紧,而后居然同时做了一个扭开头,当做没听到的动作。

  黛黎:“……”

  一时之间,周围飘散着淡淡的尴尬。

  “都杵在楼梯口作甚?”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房中出来。

  胡豹立马道:“君侯,黛夫人有事找您。”

  “对,她有要事想和您说,方才不过是路过。”莫延云偷偷给了胡豹一个赞许的眼神,好家伙,这脑子真灵光。

  本有几分虚的目光骤然落了个实,一如既往的侵略感十足,黛黎停顿两息,而后才迎上那双棕色的眼,“嗯,是我有事想和您说。”

  “过来。”秦邵宗转身重新回了房。

  意思是要去房中说话。

  黛黎没有迟疑地跟了上去,如果是两刻钟前,她指定心里发虚,但现在不了。

  两人相继进屋,走在后面的黛黎还顺手将门掩上。

  秦邵宗见状长眉微挑,这只狐狸一觉起来倒是大胆了不少。

  黛黎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君侯,我方才听莫都尉他们商量去郡中请个杏林来,我能否随他们一同去郡里买些东西?”

  秦邵宗轻呵了声。

  哪是只大胆了些,分明是她那胆子又往豹子胆的方向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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