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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他只是恨


第179章 他只是恨

  在黛黎那番话后, 房中针落可闻,气氛愈发冷凝。

  黛黎发泄式的说完,视线有一瞬的模糊, 想撇开头不去看面前男人,偏偏他在此时抬手。

  生了茧的长指擦过她泛红的眼尾, 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他的动作笨拙,显然是很不擅如此。

  有风从窗沿上吹入,在无声的退让中, 屋中凝结的气氛缓缓流动。

  “这般喜欢掉眼泪, 当初夫人给我写《和离书》时,泡坏了多少张信纸?”秦邵宗拂过泪的指尖莫名发烫。

  “……才没有。”黛黎僵了下, 她试图继续转头不看他。

  但秦邵宗为她拭完泪,顺带止住她转头的动作, 让黛黎和自己面对面。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有些红, 这会儿倒是从狐狸变成红眼兔儿了。

  “还说没有?那信纸底下都被泡发了。”秦邵宗揶揄道。

  明晃晃的证据被一而再、再而三揪着, 黛黎恼了,如果是寻常她肯定要发点脾气,或拂袖而去。但现在跑是跑不了,也不好在这节骨眼上再去火上浇油。

  黛黎只能抿着唇不说话。

  见她沉默, 秦邵宗也顿了顿, 而后才说:“我没打算一直瞒着夫人。”

  黛黎心潮起伏,说话时不由带了三分怨,“没打算一直瞒我?那是像如今这样,等我自个发现了,你再与我坦白吗?”

  “我本打算等我也回到渔阳后, 再与夫人开诚布公。”秦邵宗平静道。

  至于后面的,他没有说。因为没必要,后来的她想一走了之,根本就没想过回渔阳。

  黛黎只觉自己的血管噗噗地跳得厉害,她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事到如今,那句话的真假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续。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黛黎垂眸,问出这话时,她下意识抓着小片裙摆,将那青裳抓得皱巴巴的。

  秦邵宗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起从前的打算,“在很早以前,大概是十几年前吧,我意属的继承人其实是云策。”

  黛黎怔住,意外,好像又不怎么意外。云策和州州及冠的那一夜,秦长庚独自在武器库中买醉,当时他就有透露一二。

  “云策早慧,寻常孩童要学五日才学完的书,他三天不到就能读完。且他母族姜氏这三代下来,除了中间那代庸庸碌碌,其余的每一代皆有聪慧之人。而祈年那小子……”他额上青筋似突起了一瞬。

  “他拳脚不错,偶尔有小急智,但读书这块就是个朽木,一篇文章错字连篇,屋子里的书全都吃灰吃饱了。虽前有夫人说他有什么阅读障碍症,然而依我看,就算没有,那小子也绝没耐心一坐就是一整日,且秦三性格单纯,耳根子软,听不得关系亲近之人的哭诉。云策虽不是我亲子,但若非当初兄长与我阵前换帅,我说不准已魂断沙场,因此将来由他接手一切,我觉得合适。”

  中国的封建王朝虽不及西欧固化的唯血统论贵族体系,但要说不讲究,那也不是。

  因此黛黎试探着问,“当时你麾下所有人都没意见?”

  秦邵宗如实说,“当然不是。早年北地的班子里还有卫家的人,以及暗地里和卫氏牵线的,都试图令我意转心回。”

  黛黎看见他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方才带着几许戏谑的抓弄,这个笑容浸满了血腥味,像恶虎嗅到侵入者踏入自己领地,即将张开他的血盆大口。

  “你麾下现在好像没有卫氏子。”

  秦邵宗眸中沉着暗色,“不是杀了就是驱逐了,如今自然没有。昔年我秦氏遭难,不得已和卫家联姻。卫氏女诞下秦三之后,卫家分到的肥肉已足够多,后面竟还想给秦三定娃娃亲,把他的婚事一并揽过去,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不厌恶野心,甚至还很欣赏那些奋发上进的人。但前提是这类人本身有真才实学,且有清楚的自我认知。

  当贪心过了度,自个几斤几两也不晓得,那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厌恶秦三的母族。只因卫氏阖族上下,除了那已过世的曾祖,个个都又蠢又贪。

  黛黎又见他露出了之前令人悚然的笑容,他道:“总的来说,那些自以为是、极度拥护‘为我血脉方能承我战果’的老顽固,已十不存一。”

  这是秦邵宗一开始为秦云策铺的路,只不过在侄儿十二岁那年,出了点变故。

  黛黎见他敛了笑,整个人仿佛笼在厚重的云翳里,便猜后面可能发生了旁的事,而这从崔盛二人如今为祈年之师,且极力帮他争取可见端倪。

  “后来,云策是不是生病了?”黛黎委婉地问。

  月亮似乎升起来了,无形的云翳被柔和的月华驱散。

  秦邵宗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女人,她还是那么聪慧,此时被他堵在犄角里,眼眶红红的,泪水洗涤后眼珠子愈发透亮,像两枚浸在冷泉里的黑珍珠。

  她眼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有点探究,有点忐忑,也有些许因云策而起的痛心。而她方才的仿徨和恐惧,在她自己也不知晓、无所觉之下慢慢淡去。

  那缩成狐狸球的坏东西,正慢慢地、重新地将柔软的腹部露出来。

  只要有耐心,再等一等……

  等不了!

  血液在经络奔腾的声音是那么的响亮,它们势如破竹地直冲头顶,令他在这一刹那停止了思考。一些别的念头啃食了他的思维,再将他的脑子一寸一寸地占据。

  曾经好似被热油当胸浇下之处,那生满了无数水泡的溃散之地,像突然被轻柔地上了药。

  于是,针刺的疼痛开始消散,散发着腥臭的溃烂慢慢长出了新的血肉。

  伸手将犄角里的女郎挖出来,秦邵宗低头吻了下去。

  黛黎还在等着他的答案,对接下来的这遭全无预料。

  比起最初带着狠意,这个吻要柔和一些,但贪婪不减,他攻城掠地,绞住那软红的舌吮吸不止。

  这人亲得狠,但黛黎感觉他没有方才生气了,第一回 时弄得她舌尖生疼,如今倒是……

  舌尖忽地被咬了下,吃痛的黛黎抽了一口气,思绪戛然而止。

  秦邵宗退开少许,以掌覆在她脸侧,粗粝的拇指摩梭着她泛着水色的唇,眼里带着不虞,“走神?”

  “……我们方才在说云策。”黛黎不愿背这口黑锅,分明是他自己不按常理出牌,哪能事事都算到她头上。

  他倒不轻不重地“嗯”了声,竟是冠冕堂皇地应下,丝毫不觉话题变得突兀有何不妥。

  秦邵宗放下手,“云策出生时未足月,因此身子骨不大利索,除了当年双亲离世他遭重创险些进鬼门关以外,还在十二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当时他病重,有不少人便动了旁的心思。”

  这对堂兄弟的年纪相差不大,只差三岁罢了。那年秦云策十二岁,秦祈年九岁,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小少年,另一个是在许多人眼里尚可雕琢的玉。

  当前者摇摇欲坠,明眼瞅着难以支撑起局面时,不怪旁人“择良木而栖”。

  能得他一句“大病”,黛黎猜测当时的秦云策应该是命悬一线了,她想了想,“你当时应该没有阻止崔先生他们吧。”

  秦邵宗“嗯”了声。

  他确实没阻止,云策一病就是两年多,反复不断。好的时候,瞧着明日就能彻底痊愈,坏时则是气若游丝。

  秦邵宗突然轻啧了声,也不知是烦躁还是失望,“在云策病的两年多里,我也试图培养过秦三。但那小子还真一如我最初的判断,竟是半点没偏离,心软、耳根子也软,大事少了些自己的决断。这类人最多握一握上沙场的刀,若强拿权柄的利刃,很容易伤了手。”

  他顿了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再说,一看字就犯头晕,真坐到我这个位置来往书信公文绝对不少,他看不得,写也写错,难道每回都让旁人为他代劳吗?一次两次便罢了,若长久以往,养大了某些人的心,叫他们扯虎皮做大旗。”

  黛黎看着他片刻,突然道:“其他雄主子嗣众多,那范兖州的孩儿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听闻南宫青州也有好几个儿子。那时云策身体抱恙,祈年不如你所愿,你没想过再生旁的孩子?”

  这个时代医疗落后,孩童夭折率远高于现代。大户人家对子嗣是多多益善,这个不慎没长大,这不还有另一个嘛?

  同理,这个没大才,那个说不准有。而且他们不缺钱,孩子多也养得起,为何不养?

  以秦氏的财力和地位,身为族长的他如果想要孩子,她想绝对会有许多女郎争着为他生。

  秦邵宗将她一只手握在掌中,捏了捏黛黎的指尖,又看她掌内的纹路,“以前的确想过。那时云策危在旦夕,祈年那小子不堪用,后继无人不利于稳定人心。但子嗣并非说生就生,需要考虑方方面面……”

  “孩子的生母家世过高和过低都不成,高了她不甘为妾,母族可能是第二个卫氏;但若是太低,其子往后容易被看轻,难以立威,亦无母族相助。”秦邵宗和其他雄主不同,秦家当年和卫家联姻时是低一头的,且卫氏女离世后,他还许过若续弦必娶卫女的誓言。

  其他高门之女得不到正妻之位,那此地的损失,总要从别的地方补回来吧。

  秦邵宗并不愿割旁的肉。

  “孩子是否有天资,刚出生还真瞧不出来,单下一注赌胜负希望渺茫,若决定行此法,少不了多些孩子做比较。”秦邵宗没有抬眼,仍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掌,颇为厌恶地说道:“麻烦。”

  他无意把后院弄成斗兽场,也不想在风雨飘摇的当是时,今日招呼李家的人,明日应付赵家的客。因此那事一拖再拖,迟迟未下决定。

  直到——

  秦云策病情终于转好。

  侄儿的身子骨还是不怎么康健,但勉强凑合,秦邵宗也不想折腾,干脆将幕僚们“多生孩子,择优录取”的建议抛下。

  如今想来,幸好没听他们的,否则这坏狐狸是永远抓不住。

  “夫人先前说他们皆得了我授意,因此无功为秦二站队,和升平他们打擂台。这话对也不对。在云策重病的那两年里,升平和虫亮为秦三授过不少次课,结了些师徒情谊,他们为秦三筹谋乃起于私心,我并无授意。”秦邵宗此时抬眸看她。

  黛黎眼瞳微微收紧,一直波澜未平的心里,此时抑制不住掀起巨浪。

  对也不对?这人只否认了一半,说自己未授意崔升平为祈年谋算。

  那州州……

  黛黎下意识想将手收回,却被他的大掌牢牢握住。她喉咙干涩,甚至最初不住结巴了下,“秦、秦长庚,州州他从未接受过那一类教育,不懂帝王心术,且他也没背景,无人能帮他。更别说,他只是你的继子而非亲儿,他若承你之位,在先生们看来那是权力旁落,他们又如何能同意?”

  不是黛黎这个当母亲的故意打压儿子,而是她说的都是客观事实。

  她急得很,他倒是缓和下来,还悠悠地笑了,“无功说秦二很会读书,极擅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功课方面我不担心。”

  黛黎哽了下。

  她和州州爸爸学历都不错,生的这个儿子打小成绩就好,没让她操过学习的心。以前她引以为豪,没想到如今倒成了令她头疼之处。

  黛黎遂改口,“那不谈读书,州州他没有背景……”

  “有!”秦邵宗截断她的话,“夫人你就是秦二的后盾。”

  黛黎惊愕,“我?”

  秦邵宗:“龙骨水车名满天下,咸石风靡权贵之家,我北地的千万军费皆出于夫人之手,更不必说如今还有肥土出世,能令布衣穰穰满家。”

  虽说有些是当初交易所得,但不管私下的前因如何,在先生们、在天下人看来,这些都是出自她之手。

  威望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却相当重要。无威则不立;其身正,不令则行。

  而她所得的威望,会给秦二庇佑。

  秦邵宗见她还怔怔的,又说:“当然,我也会是他的后盾,往后在战场上少不得指点他一二。”

  南方还未平定,他后面和刘湛必有一战。上阵打仗,杰出者必得军功。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秦二虽吃了十年苦,但性格里的温顺并未被完全磨灭。至于证明,便是春苗山的那场剿匪。

  他能在和夫人打赌中,不惜落败也要救下那士卒,往后也会顾手足之情,善待云策和秦三。

  黛黎脑子乱成一团,不知是该为儿子以后还要上前线着急,还是为他有理有据感受无奈。

  “你怎么会这样,他们、他们也不会接受的……”黛黎喃喃道。

  这话没说太明白,但秦邵宗却听懂了。

  他眼中有沉甸甸的暗色,“黛黎,我非圣人,我承认此举有私。秦二与你一样均来自桃花源,那神秘之处的种种,我大概终其一生都不能亲眼所见,见不到一日航程万里,也见不到永恒的六畜兴旺。秦二在外的十年见过极苦,正因如此,他绝不可能忘了出生地的安乐。往后新朝开启,所谓的盛世四海升平,在他看来必还有许多不足。”

  坐在高处,最忌讳的就是被蒙蔽视听。当最高的当权者说出“何不食肉糜”,那焉能不是百姓的悲哀?

  也有许多帝王前期英明神武,但随着基业开创得差不多,赞颂声滔滔不绝,他们或多或少会自满自傲,觉得这盛世已再无可进步之地。

  之后这类帝王会改道,求长生也好,问仙途或耽于酒色也罢,总之不复当初雄心壮志。

  秦邵宗猝地笑了笑,不得不感叹命运。当年他为云策铺的路,一度以为要打水漂,没想到多年以后又用上了,“至于夫人最后忧心之事亦不难解决。那些特别顽固的早年已除尽,秦二虽非秦氏血亲,但只要他和我秦氏的小女郎结亲,他既能得一门强势妻族,子嗣也将流着秦氏的血。”

  这是他最深的、也是最为不可说的私欲,他与她注定没有血脉相融的子嗣,他为此深深的遗憾。

  而只要秦二走上这条路,他的心愿将以另类的方式达成。

  黛黎宛若被惊雷震耳,她几乎要跳起来。她原先被秦邵宗困在犄角里,因着说话的缘故,两人接吻后退开少许,如今黛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秦长庚,你分明答应过我不干涉州州的婚事……”

  秦邵宗就知晓她是这个反应。他眸光暗沉,“我是应过你。但他若自己喜欢,你也不许?”

  黛黎愣住,惊惧未散的眼中多了迷茫,“你这是何意?他喜欢谁?”

  秦邵宗将她揪着衣袖的手拿下来,顺着一拉,将犄角里的女人拉入怀中,“你当施茸茸天天抱着的那条傻狗是谁送的?秦二还不止一次带她出去骑马。”

  黛黎张了张嘴,信息量山洪似的巨大,冲得她头脑发昏,哑口无言。

  所以他说的秦氏女是红英,秦氏的小女郎是茸茸。

  州州和茸茸?

  秦邵宗:“我让施茸茸和秦三随你一同回渔阳,既是想茸茸与秦二多些时间相处,也是想让秦三远离长安,莫要在秦二缺位之时,卷到这尚且混乱的权力地带。”

  本来打算待他回渔阳后,再和她说明,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留下一封《和离书》,带着儿子一声不吭地跑了。

  秦邵宗抬手抚上她的眉,幽深的棕眸透出几分凶恶,像是不甘,也像是颓败,“看见那封《和离书》时,我只觉得恨,恨你的不信任,也恨透了自己并非秦二的生父,不得你全身心托付。”

  他说“恨”的时候,是那么的深刻和咬牙切齿,仿佛胸膛都被浓烈的情绪撕开,那些无奈的、挫败的、妒忌的情感汹涌而出。

  向来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罕见地露出几许不易察觉的狼狈。

  “我……”黛黎想说没有不信任他,但看着那双眼底赤红的棕眸,那些安抚的谎言她说不出口。

  她当时确实不相信他,不信任这么一个手握半边天下、与她非亲非故,只是半路夫妻的男人,会费尽心思为她、也为州州筹谋一个稳当的将来。

  而这种不信任,在他长久的缄口不言中逐渐发酵成坐立难安,令她再没办法置若罔闻。

  不是没想过把和他开诚公布的好好谈一谈,但这种念头如同石子入江,转瞬就没了踪影。

  秦长庚说得对,这一切的根源皆来自不信任。

  她从未真正的信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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