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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130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大燕王朝没有和离一说, 比“和离”更现代化的“离婚”一词,那就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了。

  但“离婚”这两个字,见字生意。此时此景, 只要是识得字的,都能知晓其中含义。

  离, 离开。

  婚,婚姻。

  故而仅扫了一眼最中心的标题,秦邵宗便看不下去了。

  他只觉一股怒火从心底腾起,以横扫千军之势蔓至四肢百骸、又直冲上头顶, 冲得他颈上经脉抖抖地立起, 也冲得他两眼发黑。

  秦氏是一方名门望族,他虽不是嫡长子, 但也占了个“嫡”字,自幼除了长辈和平辈的兄长, 谁待他不是毕恭毕敬,极尽谦卑?

  待他及冠接过家族重担, 后面又受了朝廷敕封, 秦氏更是直接奉他为族长、唯他马首是瞻。

  后来他继续南征北战,连同冀并二州一同收拢,将整个北地牢牢握在掌中,可以说北地全局, 指顾间耳。

  长辈已过世, 韩天子远在长安,北地已无人能让他低头,也无人敢待他有半分不敬。

  他心心念念娶她为妻,这还未成婚呢,她却先递来一份什么《离婚协议》。

  他何曾受过这般的侮辱?

  “荒唐!”他拍案而起。

  案上的东西统统一跳, 包括被秦邵宗拿出来的私印和搭在砚台上的砚,后者更是被震得沿边滑了下去。沾湿的砚头“啪”地压在桌上,印出一道墨痕。

  拍了案他尤嫌不足,还伸手将那份《离婚协议》揉成一团,“嗖”地从门口丢出去。

  黛黎:“……”

  旁人面对秦邵宗的雷霆震怒,必定吓得面色苍白、两股战战,但黛黎已经不是第一回 把他惹毛,之前也对此早有预感。

  “不荒唐。”

  黛黎没有急着去捡协议书,而是先绕过长案,和秦邵宗同在一边。她主动握着他粗糙的大掌,试图拉着他重新坐下。

  这第一下,她没能拉动他。

  男人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岿然不动,他目视前方,连头都不带转分毫。若非剧烈起伏的胸腔和急促的呼吸声,此时的秦邵宗更像一樽威严冷酷的石雕。

  “君侯莫气,事出有因,你听我慢慢道来。”黛黎抬手抚了抚他的胸膛。

  她的声音是那种听得很舒服的温柔嗓,像泉水流过,也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秦邵宗侧头睨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沉沉的一眼,分明是在说:不想听。

  黛黎见他好歹有反应,于是第二回 拉他的手,试图让这人重新坐回去。

  而这一次,她依旧没有拉动。

  黛黎柔声说:“桃花源内并无《答婚书》一说,不过既然当时君侯希望有,那我便如你所愿,学着写一封也无妨,哪怕此前我从未给任何男人写过这种书信。”

  秦邵宗面色还是难看,但周围那阵令人心惊胆战的气压散了一些。

  黛黎开始编谎话骗他,“并非我特地刁难你,实在是在我那边,所有即将结成夫妻的男女,都要签署一份《离婚协议》。目的是为了日后相看两相厌,日子过不下去时能迅速分开。”

  继那句“荒唐”以后,他终于说了第二句:

  “不可能。”声音冷冰冰的。

  黛黎知道他并非拆穿她的谎话,只是单纯反驳那句“分开”。

  她继续说:“这份婚前签署的协议,其实用得上之人并不多。有许多恩爱夫妻终其一生都将之压在箱底下面,待它被虫蛀啃食大半、又或是自然烂掉,都未能让它重见天日。毕竟协议里的条件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满足,或者该说如果满足了,这样的夫妻也基本是貌合神离,再无在一起的必要……”

  话音顿了顿,黛黎语气里多了几分惆怅,“我愿为君侯入乡随俗,书一封从未写过的《答婚书》,难道君侯半点都不愿为我改变吗?哪怕这份协议拿到官司,依据大燕律例,它很可能得不到认可。”

  秦邵宗听到最后一句,面色稍缓。

  此时黛黎第三次伸手拉他,他终于动了,顺着她的力道重新坐下。

  黛黎此时才去将纸团拾回来。

  桑皮纸揉成一团后颇有分量,而且那人方才气急,这一扔不仅飞出房门,还快丢到庭中去了。

  等黛黎回来,见秦邵宗在看那份《答婚书》,面色比她出去之前又好了一些。

  黛黎偷偷翘了下唇角,又在他抬头之前整理好表情。但很她快发现,先前放在案上的私印不见了。

  黛黎:“……”

  她绕到案后和秦邵宗同坐一边,将皱巴巴的《离婚协议》展开。

  令人不虞的标题赫然在目,秦邵宗额上青筋又跳了下,但这次他没有立马移开眼。

  耐着性子看下去。

  开头很简短,没做过多的赘述,只说夫妻若是满足以下的任意一则条件,便可分开。

  秦邵宗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不可见地往旁边偏了偏,而后才继续看下去。

  条件不多,她只列出了三种情况。

  1、夫妻任何一方有新欢,视为婚姻破裂。

  2、双方因观念、不限于指生育观念出现不合,且难以达成共识,视为婚姻破裂。

  3、发生涉及任何一方子女的矛盾,且矛盾不可调解,视为婚姻破裂。

  第一条秦邵宗读完便罢,直接略过。

  她有新欢?

  万一真的有,他也能让所谓新欢立马重新投胎,有变成没有。

  读到第二条他稍稍一顿,随后也略过;但看到第三条时,他目光凝滞了。

  男人搭在大腿上的手指快速点了几下,“夫人,这第三条中的‘矛盾’具体指什么?”

  “没有具体,它是一个泛指。”见他皱眉,黛黎温声道,“虽是泛指,但我不认为你我都是那种光长嘴,不会沟通之人。”

  黛黎语气依旧温柔,但话里多了两分试探:“难道君侯认为在养育子女这一方面上,你我会存在不可调解的矛盾?”

  秦邵宗沉默,他没有接黛黎这话,继续往下看。

  [婚姻破裂后,双方携各自子女分地而居,从此一别两宽、各不相干,绝不可过问或干涉彼此的未来。]

  这一段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长出了脚,在秦邵宗的雷区里肆意撒欢,他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怒火又有暴涨之势。

  黛黎知道他在不悦什么,无非是对最后一行“判决”有意见。

  但这条线绝不能退让。

  这个时代的法规弹性很大。什么王子犯法和庶民同罪,很多时候只是句空谈。

  像秦邵宗这种傲气、某些方面却相当严于律己的人,往往会把承诺看得很重,哪怕这些东西在明面上的律法没有规定,他依旧会遵守。

  只要让秦长庚签字画押,这事就成了九分。

  于是黛黎只当没察觉他的不虞,将封泥盒拿过,还贴心地旋开放于他面前。没有问他有何处不满,她直接道:“君侯,请吧。”

  秦邵宗没有动。

  “君侯?”黛黎喊了声。

  秦邵宗不应。

  黛黎嘴角抽了抽。

  行吧,不做声就不做声。

  他把私印藏起来也没用,她自行将它重新找出来。

  两人本就挨着坐,如今黛黎要找东西也很方便,直接伸手翻他的袖袋就行。

  秦邵宗察觉到她的动作,他手脚没有动,只垂了眼,看着她翻自己的口袋。

  这个时代的达官贵人的衣衫都有广袖设计,袋口朝上方斜着设计,以此让收纳的小物件不易掉出。而宽大些的广袖,甚至能达到半米。

  黛黎把手伸进去,身子也不住往秦邵宗那边倾。他袖里没什么东西,她很快摸到他的私印。

  秦邵宗这枚私印特别怪异,不,说是私印其实也不那么正确。

  这人官职多,对应的印章也多。他嫌繁琐碍事,于是特地拿了另一块玉,雕了一个多面体印章出来。

  每一面是一个印章,侧过来又是别的印章,足足好几个印,都被一块玉囊括了。

  黛黎把印章放在他手边,“劳您大驾。”

  男人浅棕色的眼在日光渐暗的如今,愈发像林中潜藏的、盯着猎物的虎,透出几分凶狠。

  黛黎一看就知晓他不乐意,但她此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封展开的《答婚书》拿过,折了折,而后又去拿信封。

  一副要将《答婚书》收起来的模样。

  秦邵宗终于动了,他先是拿过狼毫,随便沾了点墨,而后在纸上签名。这名字签得比平日潦草多,眼力差些的都不一定能看出来。

  签好名,好半晌他才拿过私印,慢吞吞地沾了红泥一下,便“啪”地印在下方专门标注的印章区。

  黛黎试图得寸进尺:“还有其他面。”

  秦邵宗将玉块一丢,脸色黑沉沉地甩手不干。

  他不干,黛黎干。

  当即她拿了他的私印,自己沾印泥,“啪啪啪”地好几下,把剩下的每一面都盖上。

  待盖好,黛黎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至此,大功告成。

  待风干并折好这封来之不易的协议,黛黎后知后觉《答婚书》又到了他手里。

  目的已成,其他无所谓。

  黛黎把信件收入自己的袖袋中,起身要往外面去。

  “夫人作甚去?”方才惜字如金的人,这会儿问。

  黛黎如此说:“先前顾忌着乘车,不敢多食,如今有些饿,我去让人煮一碗汤面来。”

  秦邵宗:“小事一桩,让女婢去办即可。”

  黛黎有理有据:“坐了许久车,骨头都快散掉了,还是得外出走走。”

  但实际上,黛黎离开主院后并没有亲自去庖房,而是随意将这任务交给偶遇的奴仆,她自己则往秦宴州的院子去。

  冬季的天黑得很快,待黛黎来到儿子阁院前,天幕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光。

  “妈妈?”秦宴州惊讶于她这个时间点来。

  黛黎也不说废话,从袖袋里拿出那封协议书:“州州,你帮我保管一样东西。我方才和秦长庚就明年的成婚先签了一封《离婚协议》,虽说这个时代的官寺不承认由女人提出的离婚,但秦长庚说的话基本都做到,而且这上面盖了很多官印,我想应该能糊住旁人。”

  秦宴州低头看手上的信件,面容笼在昏暗里,叫人看不清情绪,“妈妈,您……是不是根本不想和武安侯成婚?”

  黛黎敛眸,“当然不是。写这封协议纯粹是有备无患而已,毕竟这个时代的民政局不受理离婚,我总得给自己安排一条退路。”

  秦宴州抬首,迎着逐渐分明的月光,他的眼睛幽深如潭,“妈妈,我可以看一看这封协议书吗?”

  黛黎愣了下,“啊?可以,你看吧。”

  信件还没封口,如今直接取出即可。而其内的桑皮纸一拿出来,秦宴州立马就发现它皱得厉害,像被谁用力揉成一团丢。

  青年展开信件,逐字逐句看得很认真。不算长的一封信,秦宴州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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