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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170章

  “怎么会这样?”

  裴景淮不敢相信, 绕着车厢反复转了好几圈,甚至连翻倒的车架子都被他强行抬起来,就差在原地挖土三尺了。

  没有,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沈令月和燕宜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呆呆站在雨幕里, 全身被浇得湿透,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和迷茫。

  事发突然, 但他确信马车受惊翻下山坡时,两个人都还在车厢里。

  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沈令月的尖叫声,一遍遍在他耳边反复回荡。

  “就算我们追过来的时候慢了一步,也不可能有人事先埋伏在半山坡, 将她们从密闭的车厢里带走吧?”

  裴景淮说完半天没等到裴景翊回应,转头看去。

  裴景翊一手撑着树干,指节几乎要深深陷进树皮里,手背上青筋迸起,身子微微颤抖, 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大哥, 我跟你说话呢。”

  裴景淮上前强行将他的手掰下来, 加重语气,“大嫂还怀着身孕,必须抓紧时间找到她们。”

  “……对。”裴景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抹了一把脸上淋漓的雨水, 黑眸在昏暗天光下亮得惊人。

  “这条路有问题,我们被算计了。”他沉声道。

  “东平侯府……我记住了。”裴景淮眼底闪过一抹恼恨的冷光, “我与他们家素无仇怨,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别急着下定论,幕后之人未必是东平侯府。”裴景翊大脑飞速运转, “你还记得走在我们前面那几辆车吗?”

  裴景淮点头,二人都是记忆超群,哪怕只是在不久前打过一个照面,也能大致描述出那几个车夫的外貌轮廓,以及马车上能代表主家身份的一些特征。

  “等下你先回城,去找父亲调动侯府护卫,将这附近方圆十里一一搜查,顺便把上面留的活给陆西楼,让他去审。”

  裴景淮下意识点头,又反应过来,“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裴景翊径直走向不远处倾倒的马车车厢,弯腰钻了进去,神情平静:“我们都走了,万一她们回来了见不到人怎么办?”

  他就在这里等,哪儿也不去。

  裴景淮刚要张口,突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裴景翊注意到他不正常的潮红的脸色,语气严厉了几分,“别磨蹭,你身上还有伤,快点回去。”

  说着解下身上尚算完好的蓑衣递给他。

  “知道了,我尽快回来。”

  裴景淮不再啰嗦,大步跋涉着重新爬上山坡,在地上挨个检查一遍,挑了两个还喘气的活口,卸了下巴和手脚关节,破布袋子似的往马背上一丢,一人控双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行至半路,他感觉身上越来越烫,意识也有些涣散,抓着缰绳的手指开始使不上力气。

  裴景淮咬了咬牙,反手往后背伤口狠狠一拍,剧烈痛楚瞬间刺激大脑恢复清明,冷汗淋漓,激得他一哆嗦,紧接着又是一阵滚烫袭来,整个人如置于冰火两重天,越发煎熬。

  跑到最后纯凭本能,还有识途老马才将他顺利带回侯府。

  裴显收到消息匆忙赶出来,连伞都忘了打,裴景淮已经踉跄着扑到他面前,只来得及交代几句重点信息,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裴显抬手去摸他额头,烫得惊人,再和护卫合力将人翻过来一看,后背伤口早已血肉模糊,被雨水泡得微微泛白,皮肉外翻,越发狰狞。

  “赶紧去请大夫,再派个人悄悄把夫人接过来,千万别惊动了松鹤堂。”

  裴显沉声吩咐,有条不紊地命令下去,一时间侯府前院高速运转起来,各司其职。

  先点了府里一队精锐立即出城去接应裴景翊,又有人将那两名杀手藏进马车,悄悄送到北镇抚司。

  待孟婉茵赶过来,看到儿子面色通红,伤重不醒的凄惨模样,眼泪唰地下来了,“这是怎么了?他和允昭不是出城去接媳妇儿了吗?”

  “路上出了一点意外。”裴显用力握住她的手,尽可能镇定地讲清原委,“……你先陪着儿子,母亲那边能瞒多久是多久,就说两个儿媳妇觉得庄子上清静,想多留在那边住些日子。”

  孟婉茵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我明白,怀舟这里有我,您快跟着他们出去找人吧。”

  裴显不再多言,动作利落地披上蓑衣,大步出了门。

  岑鸣已经牵了马在大门口等他,二人以最快速度赶往城外,按照裴景淮描述的路线,找到了那条藏在山腹间的近路。

  “对方借着昨晚暴雨掩护,损坏官道,故意将侯府马车引到这里围杀。”

  岑鸣穿梭在满地杀手尸体之间,弯腰去检查他们的面容和露出的双手。

  “应该是受人豢养,专门训练过的杀手死士,绝非山贼盗匪一类的乌合之众。”

  沿着马车滚落下去碾出来的痕迹,裴显和岑鸣下了山坡,一眼就看到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蜷缩在变形车厢里的裴景翊。

  “允昭!”

  裴显快步上前,弯腰伸手想把他从车里拽出来,“全身都淋湿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车厢门断裂,前后都敞开着,斜飞的雨丝肆无忌惮刮进来,裴景翊衣摆下方还在不停滴水,在他身前积起一个小水洼。

  “父亲。”裴景翊抬起头,茫然的眼神缓慢地恢复了焦点,“怀舟顺利到家了吗?”

  “嗯,他烧的厉害,进门没说几句话就晕了,你母亲正守着他呢。”

  裴显回头对岑鸣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召集侯府护卫在附近仔细地搜查起来。

  裴显又来拉裴景翊,“你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也没用,打起精神来,你媳妇儿还等着你去救呢。”

  他才不相信什么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的胡话,对方既然有心算计围杀,焉知这附近有没有事先准备好什么机关暗道?

  裴景翊终于被他这句话触动心神,跟着裴显钻出车厢,望着四周散开搜查的护卫,目之所及尽是一棵棵长得差不多的树木,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裴显从未见过长子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这孩子从小到大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自矜自傲,在外表现为严谨克制,清冷守礼,仿佛世间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没有他放在眼里的人。

  哪像现在这么狼狈,仿佛三魂七魄都跟着燕宜飞走了,只留下一具失去感知的躯壳。

  他重重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道:“今日之事来得蹊跷,你心里就没有怀疑的对象吗?”

  天边一道惊雷劈下,仿佛也劈开裴景翊浑浑噩噩的思绪,他眼神一凝,眸底寒意尽现。

  “恭王……宗室……”

  裴显点到即止,拍拍他的衣领,意有所指:“这些人究竟是冲着侯府,还是冲着别人,你比我清楚。别犹豫了,该开口时就开口。”

  裴景翊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多谢父亲。”

  怀舟已经病倒了,他不能再倒下。

  他爬上山坡,顺手牵起一匹侯府的马,直奔同安公主府。

  ……

  “燕宜和阿月的马车翻下山坡,她们俩……消失了?”

  同安公主惊愕起身,眸光微闪,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快速消化着这个惊人消息,余光注意到裴景翊身上还是被雨水浸透的状态,连忙吩咐侍女:“去驸马那儿取一套干净衣裳过来。”

  不等裴景翊推辞,她便语气坚决道:“别跟我客套,怀舟已经病倒了,若你也着凉生病,还有谁能撑起眼下局面?”

  很快,卫绍亲自过来,见到裴景翊这样二话不说拉着他就走。

  “光换衣裳怎么够,我那儿有现成的驱寒药材,先狠狠泡上半个时辰再说。”

  同安公主也劝他:“现在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她攥紧拳头,眼底氲起寒气。

  燕宜和阿月一向与人为善,与各家交好,什么人会对她们下这样的狠手?

  还不是她那群叔伯兄弟!

  一个个的真以为自己命好会投胎姓了萧,便可以为所欲为吗?

  他们敢这样做,就是在明晃晃地挑衅她,逼她知难而退,更是给那些有心投靠她的人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同安公主闭了闭眼,“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讲骨肉情分。”

  不肯乖乖接受现实是吧,那就试试她的雷霆手段。

  裴景翊跟着卫绍离开前,回头对她说了一句:“表姐,希望你将来也别忘了今天,别忘了她们是替你受过。”

  同安公主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眼眸,面上多了几分郑重肃然。

  “是,我萧濯缨对天起誓,今日她二人所受苦难,必让真凶百倍千倍偿还,绝不姑息。”

  卫绍安顿好裴景翊,又折返回来,握住同安公主发凉的指尖。

  “别担心了,我相信她们是吉人自有天相。”

  此时屋里只有他们夫妻两个,同安公主卸下严肃面具,叹了口气,眉心深深蹙起。

  “如果燕宜和阿月真有什么不测,我真的没办法原谅自己。”

  卫绍将她拥入怀中拍了拍。

  “话说回来,用‘天人自有吉相’来形容她们俩,好像更合适一点?”

  同安公主仰起头,“你的意思是?”

  卫绍气定神闲:“两个大活人在马车里凭空消失,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经他一提醒,同安公主眼睛慢慢亮起来,“我知道她们两个来历不凡,身怀神通,假如在当时生死危机关头下,难道……”

  可若是她们真的回到了她们原本的世界,那允昭和怀舟怎么办?

  同安公主后知后觉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她捅了卫绍一下,“你说……他们俩知道她们俩的事吗?她们俩告诉他们俩了吗?”

  有点绕,但卫绍听懂了,耸耸肩膀,“不好说。”

  至少他刚才看裴景翊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好确定他是外人面前装出来的,还是真的。

  “……连我都知道了,他们俩可是她们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啊。”同安公主摸着下巴嘀咕了句。

  这边二人正惆怅着,砰地一声,陆西楼推门而入,啪嗒啪嗒踩进来一串湿脚印。

  “裴大呢?”陆西楼顾不上突然弹开的公主驸马,四下张望,“我先去了侯府,孟伯母说他可能来这儿了,人呢?”

  同安公主起身:“我让他泡澡换衣裳去了,可是审讯有结果了?你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东平侯府那个管事,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了。”

  陆西楼言简意赅,“他全家老小在几天前就被送走了,目前下落不明,估计他是被人灭口的。还有那两个杀手,一个受不住刑死了,另一个还没松口,我今晚再努努力。”

  “不必了。”同安公主语气冷酷,“你带着那杀手尸体直接去找恭王,让他把知道的通通吐出来,否则我不介意送他去和三哥一家作伴。”

  只要沈令月和燕宜下落不明一天,她就不会放下对这群废物宗室挥出的刀。

  ……

  “不是,这又给我干哪来了?”

  沈令月睁开眼,从冰冷的地面艰难爬起来,晃了晃脑袋。

  风雨声和厮杀声都消失了,这里很安静,四周环境熟悉又陌生,但依旧是古代建筑的样式。

  “燕燕?你在吗燕燕?”

  一片昏暗中,沈令月颤着嗓音喊了两声,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哭腔,“你要是在就吱一声啊……”

  她心里很害怕,马车翻下去的时候,她和燕宜凭本能紧紧抱在一起,隐约记得眼前似乎有金光闪过,再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按照一般狗血文的套路,她们俩不会又穿了吧?

  啊啊啊那穿越大神倒是送她们回去啊!把人扔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重开一局算怎么回事?

  她们俩要是就这么莫名其妙消失了,裴景淮和裴景翊,还有那么多家人朋友们,他们得多伤心啊……

  沈令月越想越委屈,悲从中来,一边小声抽泣一边四下摸索。

  直到不远处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她哭声一止,连忙跑过去,将燕宜从地上扶起来,紧张地打量着她:“你感觉怎么样?受伤了没有?宝宝……宝宝?!”

  沈令月盯着她的肚子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她们这回还是身穿?

  “我没事,宝宝应该也还好。”燕宜在她的搀扶下站起来,二人小心地四下探索,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盏烛台点燃。

  “这里是……奉先殿?”燕宜不确定地开口,“但是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沈令月眨眨眼,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既熟悉又陌生呢,不就是咱们之前给卫皇后做法事的地方嘛。”

  她往前跑了几步,指着光秃秃的架子疑惑道:“但是这里应该摆着萧家先祖的牌位,怎么全是空的?”

  说空也不对,因为最上面一排还是稀稀拉拉放着几块牌位的。

  沈令月撸起袖子爬上去,就着昏暗的光线,费力辨认上面字迹:“先考圣祖淳皇帝萧五明之神位……”

  燕宜瞬间松了口气,甚至还有和沈令月玩笑的心情。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沈令月想了想:“好消息是?”

  “我们还在大邺,现在依旧是萧家的江山。”

  沈令月抚着胸口点点头,“也对,牌位还姓萧嘛。那,坏消息呢?”

  燕宜淡定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开国太祖生父的名讳,便是萧五明。”

  沈令月啊了一声,差点惊掉下巴。

  所以她们俩是……回到了一百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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