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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152章

  沈令月狗狗祟祟追了出去。

  多亏陈夫人在园子里种了这么多花, 层层叠叠,完美掩饰了她的行踪。

  但随着前方水榭越来越近,道路渐渐变得开阔, 来往的侍女也多了起来, 她不得不打起精神, 加倍小心。

  直到一根斜伸出来的花枝勾住她的头发,将陈夫人簪在她头上那朵赵粉刮了下来。

  沈令月连忙捡起,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刚才就顶着这么大一朵花搞潜行?

  没被人发现简直是瓜神保佑……

  她捏着花萼犯了难,簪回去显然不现实,但若是就这么随意丢弃在路边, 委落成泥,又让人于心不忍。

  目光落向左侧一条蜿蜒而过的山涧,有落叶飘在上面起起伏伏,仿佛片片翠舟,顺流远去。

  沈令月提着裙角小心走到涧水旁的石滩上, 将那朵赵粉轻轻放入水中, 往前推了推。

  水面上多了一艘小小的胭脂舟, 颤巍巍地荡漾其间。

  她拍了拍手,正要起身继续她的跟踪大计,身后传来一道轻灵女声。

  “你在干什么?”

  !

  吓得她差点一个猛子扎进去,胳膊使劲晃了几下才稳住平衡。

  沈令月转过身, 拍着胸口无奈道:“没人教过你不要在背后吓唬人吗?”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蓝裙少女一脸真诚地向她道歉, “我从那边走过来,看你一个人蹲在水边,还以为你是要……”

  她生得秀雅清丽, 身上还有一股恬淡气质,瞳色比常人更淡,在日光下透着一点浅金,越发显得空灵出尘。

  沈令月很难对漂亮的人发脾气,再加上人家也是好心来关心自己,耸耸肩膀,“以为我想不开要投河?就这点水量,很难淹死人吧。”

  少女望向她身后,水面上渐渐飘远的那朵牡丹花,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要把花放进水里?”

  “哦,我在葬花。”沈令月一本正经。

  少女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又问:“那为什么不挖个坑埋起来呢?”

  “水葬也是葬啊。”沈令月摇头晃脑,“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少女噗嗤一声笑出来,轻轻眨了眨眼睛,“京城里的姑娘都像你这么有趣吗?”

  “比我有趣的应该不多。”沈令月自信答道。

  说完又多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京城的?那你怎么会来这儿?”

  “嗯,我家在陈留郡,就是如今的汴州。”少女冲她弯了弯眼角,“我姓谢,是跟着家中长辈上京来探亲的,你叫什么?”

  “萍水相逢,何必刨根问底?”

  沈令月没忘了自己是出来“干坏事”的,已经被这姑娘耽误一会儿了,更不能和她互通姓名,胡诌两句拔腿就跑。

  “……有缘再见!”

  她飞快钻进花丛,朝反方向绕了一圈,来到水榭另一边。

  这里没什么人,沈令月放心大胆走了出来,准备去找陈夫人休息的房间。

  她前脚刚离席,那几个女眷后脚就追上去,谁知道她们是不是一伙的?

  沈令月蹑手蹑脚踩在回廊上,刚过了一个转角,就和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的女眷迎面撞上。

  !

  不好,瓜神离线了?

  她脸色微变,正要找借口说自己迷了路,谁知那女眷却好像不认识她一样,主动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妹子,你也是来给陈夫人送孝敬的?你家男人是几品官啊?”

  沈令月眉梢微挑。

  好家伙,这是拿她当同伙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摆出一副紧张忐忑的模样,咬着嘴唇开口:“我夫君在工部坐冷板凳,这么多年只有六品……”

  “哎呀,那也是六部的京官,已经很好了。”那妇人一脸羡慕,又自顾自地抱怨起来:“我家老爷当了十来年的知府都没挪过窝,还要受上司的夹板气,再不想法子活动活动,早晚要被憋屈死。”

  沈令月觑着她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陈夫人这里……真有这么灵吗?”

  她攥着裙角,满脸为难,“我家里不算富裕,就怕使了银子还打水漂……”

  “这个你放心,陈夫人虽然开价高了点儿,但她是真给你办事啊。”

  妇人说的眉飞色舞,“她是谁啊?老陈国公的嫡女,现任陈国公的亲妹妹,裕王的丈母娘,陛下的亲家母!”

  她掰着手指头给沈令月算:“像我家老爷,要是想换个地方当知府,平级调任,只需要三千,若是想再往上升一级,拿到盐运使这个肥差,就要五千……若是能拿出一万,便是调回中央也不无可能啊!”

  沈令月傻乎乎地问了一句:“一万两银子就能调回京城?那很划算啊。”

  “你想什么美事儿呢。”妇人白了她一眼,“是黄金,黄金!”

  她是瞧着沈令月身上穿的衣裳不便宜,以为能提前结交一个有身份的京官家眷,结果听她一开口这副没见识的样子,想来家里也没什么背景,顿时没了交谈的兴致,一甩帕子走了。

  沈令月:……

  她这是被行贿的给嫌弃了?

  但这位大嫂的话里信息量可不少。

  陈夫人居然仗着娘家哥哥和女婿的势,在这儿公然卖官鬻爵?

  几千两几千两地收黄金,怪不得她有钱养得起这么大的一座牡丹园。

  但话又说回来,这些钱肯定不能都装进她兜里。

  毕竟陈夫人就是个收钱的,真正能干涉运作官员调任的,还得是陈国公和裕王他们来操作。

  “怪不得殿下说过,裕王虽然看着交游广阔,但都察院始终没能从他身上挖出什么贪污受贿的证据……”

  敢情都是陈夫人给他当了“白手套”啊。

  沈令月明白为什么牡丹宴的请帖是千金难求了——字面意思上的。

  好好好,回去就找公主打小报告!

  ……

  裕王妃在母亲的牡丹宴上社交应酬,收受地方官员孝敬时。

  裕王正美滋滋搂着新纳的小妾一口酒一口菜,放肆享乐。

  “王爷好久都没来看我了。”小妾趴在他胸口撒娇。

  “哎,都怪王妃多事天天管着本王,不让喝酒吃肉,那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裕王有风痹之症,每每发作时关节痛痒不已,脚指头肿得都穿不上鞋,大夫说必须严格控制饮食,清粥小菜,不许碰酒肉荤腥,还要禁欲。

  但裕王坚持不了,他一个皇子活成了和尚,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趁着今天裕王妃出门了,他立刻钻进小妾院中,来了顿放纵餐。

  酒酣意热,就在他的手逐渐不老实地到处乱摸之际,门外传来随从禀报:“王爷,有客人来了。”

  “……让他等着!”裕王搂着小妾双双倒在床上。

  随从又低低催了一句:“客人急着要见您,要不您还是先见了再说?”

  片刻后,裕王沉着脸出来,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踹了随从一脚,没好气道:“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子,非要巴巴地来请本王?”

  随从在地上打了个滚,龇牙咧嘴回话:“小的不敢收钱,只是她身份特殊,不敢耽搁……”

  “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贵客大驾光临!”裕王气呼呼地往前院走去。

  推门进花厅,裕王不由一愣。

  怎么是个女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如乳燕投林般扑过来,抓着他的衣摆盈盈下拜:“王爷救我!”

  眉目含情,如泣如诉,让裕王一下软了半边身子,下意识地扶起娇软双臂,声音放轻:“别急,你慢慢说,本王要怎么救你啊?”

  “礼部尚书沈杭是我爹爹……”

  女子一开口就让裕王变了脸色,“你是沈家千金?”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咳咳,沈小姐有事不去寻你父亲,来找本王作甚?”

  沈颂仪微微偏过头,眼泪如珠串滚滚滑落。

  “王爷有所不知,其实我爹爹心中十分欣赏王爷的才华,一直有意与您结交,却始终不得其法,直到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待字闺中……”

  沈颂仪故意停顿了下,含情脉脉地望来一眼。

  裕王心中大喜,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啊!

  这么多年辛苦谋划终于初见成效,就连沈杭这样的二品高官都主动向他示好了。

  哼哼,没了碍眼的老大,他身为皇子中最年长者,继承大统就是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算他沈杭有眼光,为了表示诚意,居然还准备献上一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

  不过也可以理解,谁不想更进一步,体验一把当国丈的滋味呢?

  裕王那双寻花觅柳经验丰富的小眼睛色眯眯地扫过沈颂仪全身,心中越发满意。

  他轻咳一声,故作正经:“既然沈大人有此意,我过几天便遣媒人上门提亲。”

  但他一个王妃两个侧妃的名额都已经占满了,沈氏要进府便只能委屈她先当个夫人,也不知道沈杭是否会愿意?

  裕王摸着下巴,面露为难。

  实在不行,就说将来大封六宫的时候,给沈氏多提一级位分便是……

  “王爷万万不可!”

  沈颂仪突然扑过,泪水再度滚滚落下,抽泣着道:“小女不敢隐瞒王爷,其实我是庶出,只因父亲偏爱姨娘,从小嫡母便视我们母女为眼中钉肉中刺,百般苛待。她听说父亲有意嫁我嫁入王府,怕我一朝得势会报复她,便设计将我姨娘绑走囚禁,还要将我远远嫁到外地那生死不知的虎狼窝……”

  她拉着裕王的衣摆,仿佛虚弱无力一般,嘤咛一声扑进他怀里。

  “嫡母把我关在房里,不给食水,逼我妥协,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天下之大,却无处容身,只能来找王爷收留……”

  沈颂仪眼泪汪汪地仰起头,“王爷,求您怜惜……”

  美人投怀送抱,哪有推出门外的道理?

  裕王呼吸粗重了几分,将沈颂仪打横抱起,快步往里间走去,语气急迫。

  “既然进了裕王府,便是本王的人,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你。”

  ……

  礼部。

  沈杭打听了许多天,终于选中一个仪制清吏司的主事。

  此人今年三十,之前成过一次亲,但妻子去年冬天因为一场风寒去世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虽然是二婚,但他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老家还是当地的豪族大户,家资丰厚。

  只要仪儿答应这门婚事,哪怕头两年要留在夫家避避风头,只要他这个尚书爹不倒,料想他家里也不敢怠慢了她。

  而且他老家离京城不远,坐车只要两日路程,便是真有什么意外,他随时都能赶过去为女儿撑腰。

  沈杭真是千挑万选才选中了这么一个,而且这小子还抢手得很,要不是他近水楼台,占了长官的便宜,暗示他先不要答应别人家的亲事,只怕已经有其他同僚抢先下手了。

  这日他一下值就火急火燎往家里赶,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无论如果也要劝动沈颂仪答应下来。

  然而当他来到东跨院,面对慌里慌张的丫鬟,和空空如也的房间,彻底傻了眼。

  他那么大一个女儿不见了???

  沈杭气咻咻来到正院,张口便问:“你把仪儿弄哪儿去了?”

  赵岚重重一磕茶碗,眉眼冷凝:“腿长在她自己身上,我怎么知道她去哪儿?”

  沈杭一噎,底气不足地辩解:“你是府中主母,她要出门总得经过你准允……”

  赵岚冷笑:“老爷记岔了吧,东跨院不是有您给的对牌,无需请示我便能随意调动马车出行吗?”

  这么多年,她何时管过柳姨娘母女出门?

  沈杭:……

  他放软了声音,“夫人哪,您就别跟我置气了行不行?我知道你不喜欢仪儿,可她都是要嫁出去的人了,你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差错,对不对?”

  赵岚沉吟片刻,起身向外走去,经过沈杭时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是不想为一个蠢人连累了我的儿女。”

  她来到东跨院,自从柳姨娘被带走,这一院子的丫鬟仆妇便失了主心骨,惶然不已。

  赵岚一挥手,刘妈妈带着几个粗使婆子上前利落地绑人堵嘴,关进暗房挨个审问。

  半个时辰后,刘妈妈来回禀。

  “老爷,夫人,伺候二小姐的萃灵招了,她说二小姐最近一直让她出去打听裕王府的事,还知道今天裕王妃不在家,出城去赴她娘家的牡丹宴……”

  赵岚脸色一变。

  “不好,她莫不是动了攀附裕王的心思?!”

  沈杭整个人如坠冰窟,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刚跑到沈府大门口,便见到挂着裕王府牌子的马车在他眼前缓缓停了下来。

  裕王推门下车,看到沈杭居然亲自站在门口迎接,面带喜色,快步上前,拱手一揖。

  “沈大人……哦不,本王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岳父了?”

  沈杭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直勾勾地盯着马车,视线像是要透过车帘狠狠钉进去。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长,又好像只有一瞬间。

  一只纤细素手从车窗伸出,沈颂仪撩开车帘,柔柔地唤了一声“爹爹”。

  沈杭两眼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

  参加牡丹宴回来,孟婉茵累得够呛,让祁妈妈打了一盆热水,她要泡泡脚,好松快松快。

  裴显便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夫人今天出门玩得怎么样?曹家的牡丹园真如传闻一般云霞璀璨,堆锦砌金?”

  孟婉茵还泡着脚呢,被他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就要把脚拿出来,动作不小心大了点,反而溅了他一身水。

  裴显:……

  孟婉茵尴尬得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挤出一个微笑:“侯爷要不要先去换身衣裳?”

  裴显没动弹,顺势在她对面拿了个绣凳坐下,不在意的道:“无妨,一会儿去沐浴时再换。”

  被他坐在对面盯着,孟婉茵泡脚都觉得不自在,只能没话找话。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白天出门时在马车上被打断的思绪,脱口而出:“侯爷,您还记不记得,郡主当年想给允昭定哪家的姑娘来着?”

  裴显愣了一下才开口:“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来了,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孟婉茵连忙摇头,“没人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闲着没事胡乱想的……”

  裴显松了口气,面上带出几分不快,“不过是孩童间的戏言罢了,这都过了快二十年,想必大家早已各自婚配,没什么好提的。”

  孟婉茵觑着他的脸色,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您告诉我是哪家不就得了,何必这么斤斤计较。”

  以前怎么没发现侯爷还挺记仇?是觉得女方家里瞧不上允昭,所以才耿耿于怀?

  裴显冷不防被她怼了一下,反应过来只觉无奈,一摊手道:“没错,那可是陈留谢氏,别说是我们裴家了,就连萧家也照样不放在眼里啊。”

  孟婉茵啊了一声:“陈留谢氏?那不就是……太祖发妻,昭惠皇后的母家?”

  裴显点头,意味深长道:“那可是真正经历过‘王与马共天下’的,自大邺建朝至今,留存到最后的世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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