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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133章

  太医院署并不在恒王的打击目标内, 除了几个倒霉蛋正好被派去后宫给嫔妃们看诊,不幸被围困了几个时辰之外,等其他太医听说恒王宫变的时候, 文华殿这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院正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还以为是庆熙帝在宫变中受了伤, 脑子里已经反复背过几十个续命药方,以及万一伤势过重……该如何把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保下来。

  结果一进殿, 就见庆熙帝好好地坐在上面,被素有铁口黑面之称的赵老御史“劝谏”得不敢回嘴,手边的宣纸都快被抠烂了。

  庆熙帝一见到院正,如蒙大赦般站起身, 拉着他就往偏殿走,“快去给驸马瞧瞧,他刚才都吐血了。”

  “陛下,臣还没说完呢!”赵秉松在他身后喊。

  庆熙帝跑得更快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偏殿内, 同安公主守在床边, 紧紧抓着卫绍的手, 眼角微红,脸上满是关切和担忧。

  卫绍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抬起另一只手去摸同安公主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温言道:“阿缨别哭,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你又骗我, 太医早就说过你的身体不能再剧烈活动了,谁叫你这么冲动的?”

  卫绍被数落了也不生气,好言好语解释:“宫里出了事, 我知你心系父皇安危,可我也是你夫君,总不能让你一个柔弱女子顶在前面。”

  “胡说,我哪里柔弱了?”

  “在我心里。”

  小两口吵着吵着就开始打情骂俏,二人之间仿佛自成一道屏障,任何人都插不进来。

  庆熙帝清清嗓子,仿佛不好意思打扰一般,“同安,太医来了,让他给驸马诊个脉吧。”

  同安公主连忙起身让出位置。

  院正仔细给卫绍把了脉,又检查了他身上几处打斗中造成的淤痕,青青紫紫,好不骇人。

  落在庆熙帝眼里,每一道都是小两口关心他这个君父,奋勇救驾的证明。

  什么一个女婿半个儿,这就是他亲儿子,亲的!

  “给驸马用最好的药,仔仔细细地调理好了,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日常威胁过太医,关心完大女婿,庆熙帝又去慰问小女婿。

  姜云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刷脸的好机会,拉着齐修远表了一波忠心。

  庆熙帝打量齐修远,觉得有点眼熟,“你是哪年的进士来着?”

  “微臣与驸马同年,是二甲第十。”

  姜云霖在一旁补充:“方才儿臣被一叛贼围堵,多亏齐编修出手相救,将其打晕,儿臣才有机会与姐夫汇合,一同前来救驾。”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一脸诚恳地望向庆熙帝:“原来父皇早已洞察一切,运筹帷幄,您能安然无恙,真是我大邺之福。”

  “你们有这份心就很好了。”庆熙帝目露赞许,“不是谁都敢在生死关头逆流而上,直闯险境的。”

  更别说这两个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但凡这一路碰上哪个不长眼的叛军,人家可不管你字写得漂不漂亮,会不会做锦绣文章。

  庆熙帝在心里默默自我安慰:虽然儿子不成器,但是他挑女婿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嘛。

  女婿,就是自己选择的儿子!

  姜云霖自不必说,倒是齐修远,这回算是正式在庆熙帝面前挂了号了。

  为了不被赵秉松抓回去叨叨叨,庆熙帝今日格外的和颜悦色有耐心,“爱卿今年多大了?成亲了没有啊?”

  齐修远面颊一红,低头道:“微臣暂时还未考虑过这些,只想把精力放在公务上,趁着年轻做出一番事业来。”

  “哎,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有个贤内助为你操持中馈,你也能更加心无旁骛地办公啊。”

  庆熙帝问他:“没有什么算命的说你八字克妻吧?不如改天让贵妃帮你也……”

  “陛下万万不可!”

  齐修远一着急,声音都大了些,又连忙解释:“微臣……已有心上人,只是如今官小位卑,不敢向他坦诚心意……”

  “这有何难?从明天起,你便去詹事府和驸马一起当差吧。”

  齐修远和姜云霖既然是同科进士,也在翰林院待了小三年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动一动。

  庆熙帝对自己欣赏的年轻人,向来是不吝啬提拔的。

  齐修远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喜悦,连忙跪地谢恩。

  庆熙帝笑眯眯地对姜云霖道:“以后记得多照顾齐卿几分,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嘛。”

  姜云霖心情复杂,“……是。”

  ……

  沈令月一边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书公函,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庆熙帝慰问救驾先锋们。

  连齐修远这个打酱油的都原地升官了,总不能落下她和燕燕吧?

  陛下看看我看看我……她在心里疯狂呐喊。

  沈令月抱着一摞奏折,磨磨蹭蹭走到御案边上,然后就被陆声放在边上的那把手铳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偷瞄了一眼又一眼。

  “没见过吧?”

  庆熙帝早就注意到了她鬼头鬼脑的小动作,也没生气,反而很大方地摆摆手,“这叫手铳,朕准你拿起来看个清楚。”

  沈令月双眼放光,“谢谢陛下!”

  又回头冲燕宜咻咻两声,叫她一起过来看。

  这可是正宗的古代版火枪哎。

  她和燕宜凑在一块,把手铳翻来覆去地摆弄着。

  黄总管如临大敌,紧张地盯着二人动作,生怕这里再出一个刺客。

  庆熙帝好笑地看他一眼,“陆声把弹药火石都卸了,这现在就是个空膛,看把你吓的。”

  沈令月也就是看个热闹,倒是燕宜很感兴趣的样子,把手铳上能拆的部位都研究了个遍。

  “陛下,我……我有个问题。”沈令月清清嗓子,小心翼翼举手,“我问了,您能保证不治我的罪吗?”

  庆熙帝正好奇她想问什么,赵秉松可算找着机会插话,“月儿,陛下面前不得胡闹,这里没你们的事了,还不快快回到后面去。”

  “哎,朕还没来得及奖励她们呢,说几句话算什么?”

  庆熙帝点点桌面,“你问吧。”

  沈令月脱口而出:“既然有火铳这种大杀器,为什么没人用来……”

  赵秉松眼睛一瞪,恨不得把这个口无遮拦的外孙女打晕扛走。

  这话说的,不要命啦?

  庆熙帝哈哈一笑,反问她:“你就不怕朕生气?”

  他算是发现了,允昭和怀舟娶的这两个媳妇儿,和别家的女眷都不太一样。

  且不说她们是如何敢大着胆子从后宫跑到前朝来通风报信,便是在他面前,似乎也没有其他人面圣时的紧张和胆怯。

  沈令月飞快瞥了一眼即将爆发的外公小老头,压低声音对庆熙帝道:“外公他骂您……不是,是劝谏,劝谏!您都能虚心接受,容忍他继续留在朝中,足以说明陛下胸怀宽广,又怎么会和我们这些小辈斤斤计较呢?”

  庆熙帝看看赵秉松,又看看沈令月,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当了一辈子的九五至尊,很多人怕他,很多人恨他,庆熙帝早就厌倦了,他现在更愿意看到那些敢于在他面前说真话的人。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庆熙帝微微一笑,慷慨解答:“你以为这火铳是大白菜,满大街随处都能买到吗?”

  沈令月以为的暗杀:刺客手持火铳藏在屋顶,瞄准庆熙帝,一击得手,迅速逃脱。

  实际上,先不说刺客搞到一支手铳的难度有多高,就凭现在的火器技术,既做不到连发,射程又短,也就一百多尺。

  而且庆熙帝身边时刻有数名护卫,且随时做好了为他挡子弹的准备。

  所以这个刺客首先需要拿到火铳,然后要突破庆熙帝身边的层层护卫,最后当着他的面装填弹药,点燃火绳……

  没等这一连串流程走完,早就被护卫乱刀剁成臊子了。

  不然陆声刚才为什么只对着那个禁军将领开了一枪?是他不想突突突一通扫射吗?

  如果某天庆熙帝真的沦落到身旁无一人保护的境地,别说是用火铳了,随便找根绳子也能勒死他()

  沈令月突然想起某个在睡梦中险些被宫女勒死的老登,那么大的优势,居然也只是“险些”而已。

  她自言自语:“难道当皇帝的真有龙气护体?”

  庆熙帝不知道她的脑回路已经歪到十万八千里了,但光听到这句话就龙颜大悦,忍不住瞄了赵秉松一眼。

  听听,你外孙女可比你嘴甜多了!

  ……

  林贤妃宫里还扣着一屋子命妇女眷,高贵妃便带二人回了后宫,处理善后。

  不久之前,恒王妃还做着当皇后的美梦,就被陆西楼带着锦衣卫悄悄围住,发动突袭,将看押人质的数名叛贼一举拿下。

  为了确保这些女眷中没有和恒王府沆瀣一气的同谋,陆西楼并没有放她们离开,依旧守在殿外,封锁消息。

  恒王妃和世子妃则被堵了嘴单独关押在偏殿。

  直到高贵妃回来,传了庆熙帝的口谕,让陆西楼可以放人了。

  陆西楼看到跟在贵妃身后的二人,松了口气,神色带了几分戏谑,“世子妃说她放你们逃出去报信了,幸好人没事。”

  虽说庆熙帝对这场宫变早有预料,但为了做戏逼真,就连陆西楼都是今天上午才接到消息。

  方才禁军闯宫的混乱局面也不是假的,万一沈令月和燕宜运气不好出了什么意外,他都不知道怎么跟裴家交代。

  “侯夫人在里面,她很担心你们,快进去看看吧。”

  沈令月和燕宜一听也不敢耽搁,赶紧推门进去。

  孟婉茵都快急死了,方才她明明看着二人跟世子妃进了偏殿,结果等锦衣卫的人马冲进来一搜,两个大活人竟然不见了?

  再一听世子妃告诉陆西楼,是她让沈令月和燕宜从后窗逃出去搬救兵,如今人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孟婉茵一想到刚才外面乱糟糟的喊杀声,自己先把自己吓得够呛。

  如今见二人完好无损地回来,她一手拉着一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弥陀佛,三清保佑,总算你们都好好的……”

  一屋子的女眷从高贵妃口中得知宫变已被平息,恒王一家已经伏诛,也是连连念佛。

  等到恒王妃和世子妃被锦衣卫从偏殿带出来时,所有人都对她们怒目而视。

  “乱臣贼子!”

  “不忠不孝!”

  “就该满门抄斩!”

  世子妃对这些咒骂恍然未闻,不停在人群中寻找二人的身影,神色焦灼。

  直到燕宜走过来,将对牌还给她,凑近世子妃耳边说:“我们见到陛下了,也说了是你特意放我们出来报信的。”

  至于庆熙帝最终会如何处置恒王一家,就不是她们能左右的了。

  世子妃目露感激,眼神暗了一瞬,又对燕宜点点头。

  她早有预感恒王不能成事,但没想到这场宫变从一开始就在庆熙帝的掌握之中。

  罢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就是她的命。

  ……

  “父皇,父皇啊!儿臣来晚了,儿臣万万没想到大哥他竟然如此狼子野心,不忠不孝啊!”

  宫门解禁后,裕王第一时间被抬了进来,拍着自己绑夹板的大腿嚎啕大哭,“儿臣也想带人进宫勤王,可是儿臣这条腿不中用啊……”

  庆熙帝被他哭得脑瓜子直嗡嗡,但有了恒王这个对照组,他现在看裕王也没那么难受了,摆摆手止住他的哭声,态度还算温和:“行了,朕没事,就是你妹夫以为朕遇到危险,不管不顾带人冲进来,差点又犯了旧伤。”

  裕王一进来就看到同安公主又陪在庆熙帝身旁,正纳闷她怎么消息如此灵通,又听见卫绍救驾受伤,心里的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没忍住阴阳怪气道:“妹夫在家休养多年,还能带兵杀敌,看来病的也不是很重嘛,该不会之前都是装出来的吧?”

  话音刚落,同安公主抄起果盘里的一颗大头梨就朝他砸过去。

  “三哥你再胡说一句试试?驸马刚才都吐血晕倒了!”

  裕王躲又躲不开,被砸了个正着,捂着脑门嗷嗷喊:“父皇,你看看她啊,她打我!”

  “朕看你也该打。”庆熙帝冷哼,“你那张破嘴也该有人管管了。”

  裕王不敢吭声,早知道他也娶一个将门虎女当王妃了,关键时刻还能替夫救驾……

  不能说卫绍,那他说老大总行了吧?

  裕王摩拳擦掌,一副替庆熙帝打抱不平的模样。

  “大哥真是枉为人子!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我们兄弟里的头一份,父皇您对他多好啊,他怎么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裕王开始回忆小时候,连某年正旦宫宴上,庆熙帝给恒王多夹了一筷子菜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到动情处,自己都差点委屈哭了。

  庆熙帝:……从前怎么没发现老三记性这么好?

  不过裕王的话也的确勾起了他许多回忆,恒王在他脑海中的形象由那个狂悖的逆子,回退到了童年时圆头圆脑,笑得憨憨的傻小子。

  皇位、权势,野心,这些可怕的恶魔,让他们父子之间变得面目全非。

  庆熙帝叹了口气,打断裕王翻旧账,“依你看,朕要如何处置老大一家?”

  裕王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的道:“自然是满门抄斩,以绝后患。”

  他还没忘了跟同安公主争表现,想了想又加码:“父皇若是舍不得父子之情,儿臣愿为您分忧,亲自监斩,以正典刑!”

  庆熙帝的脸色更难看了,“朕知道了,你没事就先回去吧,好好养你的腿,别四处蹦跶了,朕可不想要一个瘸儿子。”

  裕王一走,庆熙帝便问同安公主:“你也觉得老大该死吗?”

  同安公主想了想道:“儿臣以前听驸马讲过一个故事,说盗墓贼通常是两人行动,一人下墓,一人在地上接应。又因为盗墓的手艺大多是祖传的,所以通常是父子俩一起,而且必须是父亲在上面接应,儿子下墓探宝。”

  “因为若是父亲在下面,儿子在上面,一旦下面遇到什么不测情况,儿子往往会舍了父亲逃之夭夭,将父亲活活困死在墓中。但若是情况反过来,父亲是万万不舍得儿子困死在下面的,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将儿子救上来。”

  这话算是说到庆熙帝心坎上了,他摇头苦笑,“是啊,老子总是舍不得对儿子下狠手的,可是反过来呢?这些当儿子的却恨不得老子早点死。”

  “大哥从小就是老实人,但老实人也最容易钻牛角尖。”

  同安公主温言劝慰:“无论父皇如何处置,一定都有您的理由。”

  “阿缨,你怎么也跟那些老官油子似的,学会跟朕打太极了。”庆熙帝笑着点点她,“就知道把难题抛回朕身上。”

  下一秒他忽然沉了脸,语气带了几分严肃。

  “朕就想听你一句准话,对老大一家,是杀还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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