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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夏天到了。

  百姓们褪下了春季所穿的夹层麻衣, 只留单层,但夏天天热,出汗之后衣裳贴着皮肤, 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 让人格外难受。

  尤其是康竹青这样皮肤敏感的人。

  但即使是这样,她能有几件换洗的衣裳,已很是不错, 康竹青不敢抱怨什么。

  在古代, 布是昂贵的东西,可当货币通用,就算是麻布也不便宜, 一匹要足足三百文,有些穷一些的人家, 只有一两件衣服可穿,连换洗都很困难。

  摇娘从春天等到夏天,终于等到了棉花树开花结果,光是结果还不成,得棉铃完全成熟裂开以后吐絮才能采收。

  不过这不妨碍摇娘三人在开花结果的棉花树前站了许久。

  石金与于安春未见过棉花树开花结果的样子, 因此很是好奇, “这花儿甚是好看,外边一圈是鹅黄的, 中间又像胭脂。”

  二人看着绿色的棉铃,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

  “好神奇, 待棉铃成熟以后, 真的会吐出白絮吗。”于安春想象不出白絮会是什么手感。

  石金也想象不出来,她只能在心中默念,棉铃棉铃, 快些成熟吧。

  棉花树开花结果这件事也被上报到了林肆这里,天气热,林肆派人去施州买冰,每日的下午点心皆换成了冰雪冷元子,黄冷团子这样的冰饮。

  多年夙愿终要实现,一向冷静聪慧的摇娘语气之中也难掩几分热烈,“再过上个七八日,棉铃便可成熟吐絮,就能彻底开展棉布的制作。”

  林肆嗯了一声,将白瓷碗放下,“到时你们三人从采摘开始,再到纺织成布的全过程走一遍,在将期间的问题和困难点整理出来上报给我。”

  摇娘前脚刚走,后脚来的是莫静连。

  香水和香皂一本万利,莫静连一家三口忙的团团转,就连十岁的唐行也不得松懈。

  莫静连甚至发觉自己似乎有些问题,虽然很劳累,但她又忍不住乐在其中。

  莫静连此次前来不光是来交账本,还有别的事情。

  唐行在朔州原本是读着书的,虽因是商户不能科举,但莫静连还是希望他多读些书,这样而明事理辨善恶。

  “不知道县主能否恩准阿行去庄园学习?”莫静连斟酌开口。

  莫静连知道庄园里的孩子都是孤儿,以后都是给林肆做事的人,但如今,她全家已然和卖身给林肆没有区别,唐行以后也是给林肆做事,现在香水香皂的太火爆,莫静连又打算开设新的贩卖道路,全家实在无心教导唐行念书。

  若是这样不管不顾,以后长歪了可怎么好。

  林肆明白莫静连的用意,但没答应。

  “将来黎县开设学堂,唐行可以去学堂上学。”

  林肆这句话让莫静连安下心来,只要是有书读的那便是好的。

  ”但我听说他想跟着祝时溪学医。”林肆轻飘飘的加了一句。

  莫静连的眼睛微微圆睁,阿行想要学医?她怎得不知。

  不过她又细想,这些日子她连与父母见面的次数都很少,更别说和唐行,也并未和他好好谈心。

  “多谢县主提醒,我回去会好好问问他。”

  莫静连家中请了百姓们帮忙修房子,因得给了工钱,房子修的又快又好,虽比不上老宅,但是比刚来时要大得多,百姓们一下子就对莫家的人非常和气。

  只不过这宅子里的一家四口俨然过上了合租户的感觉,一开始是莫静连一个人忙,当莫禹与叶夏兰唐行三人学了简化数字以后,四个人都忙了起来,包括唐行这个小童工。

  虽然是一家人,常常在回家时一个人都不在,大家的时间都各自错开。

  莫静连今日特地提前下班,本以为还要等好一会唐行才会回来,没想到运气好,唐行刚好在家。

  唐行因为识字,常常被莫禹和叶夏兰叫去记账,以及记录作坊每日的产值情况。

  莫静连伸手将唐行叫了过来。

  “我今日去见了县主,县主的意思是黎县以后会开设学堂,我本想让你去学堂念书,但县主说你想跟着祝娘子学医?”

  被莫静连说中心中所想,唐行一下子有些慌乱,想必是那日在员工食堂向婢女姐姐打听祝娘子之时被发现了。

  “我.......我。”唐行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莫静连耐心道:“阿行,说出你内心的想法。”

  “我觉得祝娘子的医术和平常医馆利的大夫很不相同,真菌性肺炎,低血糖,抗生素,都是未曾听过的,我....很感兴趣,也想要去学,阿姊病时,我自己偷偷买了医书来看,也钻研过大夫们给你开的药方,虽药方都没错,但就是治不了你的病。”唐行将头低了下去。

  莫静连不由得心里一软,摸了摸唐行的头,“我知道了。”

  莫静连等了又等,才将莫禹和叶夏兰等了回来。

  两个人面容憔悴,全然不是当初那副刚来之时的悠闲模样,当初他们还想着来黎县养老呢。

  现在别说养老了,感觉命都快搭进去了,黎县识字写字的人太少,他们的手真的都要写断了。

  莫静连将房门一掩,坐了下来。

  莫禹给自己倒了凉透了的茶水喝,“淼淼,你这是怎么了?”

  叶夏兰像是想到了什么,忙问:“何事?莫不是作坊里出了什么问题?是原料不对?还是成品数量对不上?”

  一听到成品数量对不上,莫禹也急了,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莫静连摇头,“不是作坊里的事情,是阿行的事情。”

  夫妇二人这才松一口气,“不是作坊里的事就好,但阿行有什么事。”

  “阿行想跟着祝娘子学医。”莫静连平静道。

  “学医?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莫禹疑惑。

  “因为我病了,他自己找医书来看,但怎么都治不好我的病,随后他发现祝娘子的医术很特别,所以想学,只是这段时间我们都忙,他不好意思开口。”

  叶夏兰心中一下子酸了起来,“这孩子真是......太乖巧了些,他既想学,那便让他去学。”

  莫禹踌躇着问,“阿行要学,也得问问祝娘子收不收他这个弟子。”

  莫静连:“交给我,明日我去问问。”

  第二日,莫静连特地一大早来到县主府,随后礼貌问了县主府的婢女祝时溪的屋子。

  婢女礼貌客气,告诉她往前走左转,能看到小院子上挂着祝时溪实验室六个字。

  莫静连安静的在院门口唤了两声,“请问祝娘子在吗?”

  院子不大,能听见祝时溪在屋里说了一声,“进。”

  莫静连刚踏进院子,就瞧见满手鲜血的祝时溪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莫静连第一次见到如此场景,她轻抚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祝娘子安好。”

  祝时溪眨了眨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原来是莫娘子,可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又咳了?”

  “不是的,此次前来,是有事想问祝娘子。”

  祝时溪一边在院子的水盆里洗手,一边疑惑,“何事要让莫娘子亲自跑一趟?”

  莫静连小心翼翼地问:“我家阿弟,想跟着祝娘子学医,不知祝娘子是否有收徒的打算?”

  祝时溪正在洗手的动作一滞。

  “有人想跟着我学医?”

  莫静连想替唐行说些好话,“我阿弟他自己看过一些医书,他觉得祝娘子的医术很特别。”

  等莫静连再度看向祝时溪的时候,她的眼睛充满了热烈,“他觉得我的医书很特别?你先带他来见见我。”

  莫静连愣了两秒,“明日,明日可以吗?”

  事情顺利的超出莫静连的想象,她本以为祝时溪还会问问别的,又或者说自己不考虑收徒。

  第二日,莫静连带了唐行过来,同时也带了拜师需要的薄礼。

  莫禹和叶夏来原本也想来,但无奈实在是走不开。

  祝时溪只问了唐行几个问题。

  第一个,“你为何想要学医?”

  唐行有些不好意思的挪开眼神,“我知道家中有人患病的感受,所以我想治病救人。”

  第二个,“你为何觉得我的医术特别。”

  “因为低血糖,肺炎,抗生素,在医书之中并未记载。”

  第三个,“你怕血吗?”

  最后一个问题有些莫名,但是唐行还是老实交代,“不怕。”

  三个问题祝时溪都很满意。

  莫静连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送上自己准备的礼物,又让唐行给祝时溪磕头。

  在大宸,拜师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磕头是必须的。

  唐行这孩子也老实,三个头磕的咚咚响。

  头磕完,也就正式成了祝时溪的弟子。

  林肆对此颇为欣慰,现代医学发展后继有人,医学事业会持续壮大。

  但是就希望祝时溪别把徒弟带跑偏了才是,嗜血狂魔总不能出一个二代吧,

  *

  棉花从开花到结棉铃,再到棉铃成熟其实要不了几天。

  这是石金第一次看成熟的棉铃吐絮,原本青绿的果壳褪去生机,变为灿烂的黄橙色,饱满的果实完全裂开,一团洁白如雪的白絮绽放在棉铃当中,柔软的植物纤维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石金轻轻抚摸着柔软白絮,将其轻轻的拉出,随后放进篮子里。

  于安春想了好几个月的白絮,如今终于见着了,她满脸欣喜的捏了捏摘下来的白絮,“竟这样软,是比麻要舒服的多。”

  三个人摘棉花,越摘越起劲,竟也不觉得累。

  当初带回来的种子不多,一株棉花树能结大概五十个棉铃,每个棉铃种大概含有五个种子,但到底是路途遥远,带回来时,有些种子便没种活,最后就活了这一百来株。

  这是黎县的棉花第一次种成,这些棉花树是在她们三人的悉心照料下长大的,三个人的想法都一致。

  第一次绽放的果实,她们想要自己摘取。

  三个人摘都最后,累的坐在地上歇了歇,最后看着对方都笑了。

  摇娘一向是沉静的,此刻难得低头笑:“一百多株就我们三个人摘,傻不傻。”

  石金也笑,“虽然傻,但是摘的很开心。”

  于安春附议,“我也是!”

  林肆之前和摇娘说过,一个棉铃大概可产一钱三分的棉,如此一百来株,她们摘了有接近二十斤的棉。

  棉摘完,三人又抬着回了纺织工作室。

  这间工作室就在县主府旁边的屋子,原本是个空房,后让人打扫整理后挂上了纺织工作室的木牌。

  纺织工作室的院子处摆着脚踏式轧棉机,用来弹棉的四尺大竹弓,一个用来敲击弓弦的木锤,还有一辆三锭脚踏纺车,飞梭织布机。

  这几样东西在这几个月中,三个人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就差上实物演示。

  三人将棉花倒在一个大的竹篓之中铺平,摇娘端了了一根凳子坐在轧棉机的前面,一只手将棉花填入木棍间隙,一只脚踩踏,滚轴依靠踩踏的重力下垂,碾压棉花,棉籽被挤出落入容器下方,棉花则被卷向前方,便能将棉花与棉籽分离。

  即使演示了无数次,也用过芦花来实验过,当棉与棉籽真的分离的时候,石金和于安春还是忍不住惊叹。

  太神奇了。

  二十来斤棉花,摇娘一个人用轧棉机,也要好一会。

  但是石金觉得没关系,若是开设纺织作坊,那便能有好多台轧棉机,那样时间就能减少下来。

  棉籽分离完毕,得进行下一步,弹棉。

  这一步不需要什么技术,只需要拿出大竹弓,再用木锤击弦震荡,使棉纤维变得蓬松。

  弹完棉以后,天色已晚,下一步搓棉条只能明天再进行。

  几人将弹好的棉花抬进屋子里,避免将棉花打湿,第二日再来。

  这一日又是摘棉,又是弹棉,按理来说应当很劳累,但三个人就好像使不完的劲。

  石金回到家中,睡觉之前都在想明日要早些起来,接着去做完后面的事情。

  但过于的兴奋影响睡眠,一想到明日或许就能纺出棉布了,石金的眼睛便瞪的如铜铃一般。

  熬过了难熬的夜晚,三人第二日一大早在工作室相遇,开始继续干活。

  第三步是搓棉条,用细竹子棍搓棉条,便于纺纱时的牵引,三个人搓的手酸,但也没一个人埋怨,她们只想着快些,再快些,这个步骤做完了,距离棉布被织出来就越来越近了。

  搓好的棉条用三锭脚踏车纺车纺成纱,于安春一直都觉得这三锭的纺纱车很是神奇,比纺麻纱的单锭摇纺车好用太多,可以同时纺三根纱。

  最后再用飞梭织布机织成棉布。

  全过程大概用了七日,她们织出了这个时空的第一匹棉布。

  摇娘素来认为自己是个沉静的人,她深觉自己的眼泪已经在当初被父母卖给牙行时流干了,那时的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东西值得她掉眼泪。

  只是没想到看到棉布被纺织出来的那一刻,她还是不自觉的哭了,但这次的眼泪和当年的眼泪不同。

  这是喜悦的眼泪,是收获的眼泪。

  三个人看着织出来的棉布,就和七日前摘棉花时一样,笑了。

  棉布成功,林肆自然要看。

  左莜、梁年、莫静连、祝时溪都被林肆叫来观看,祝时溪还带了唐行。

  这是一匹最普通的棉布,没有颜色,没有花纹,只是简简单单的白色。

  林肆指了指桌子上布,“这便是棉布,你们摸摸手感如何。”

  梁年和左莜最先上手,只觉得触感果然柔软,比麻布舒适不知多少倍,若是穿在身上定然很舒服。

  整个房间最惊讶的是莫静连,她都还不知道林肆竟在背地里改良布匹。

  天啊,黎县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莫静连兴奋的想,她要把这些东西全都卖出去!

  林肆之前对祝时溪说可以用来止血的布,就是棉布。

  故而祝时溪也带着兴奋。

  林肆观察了一下唐行,看看这个好好的孩子有没有被祝时溪带成嗜血狂魔二号,不过现在应该还在学习理论知识的层面,还没有上解剖那一步。

  只不过林肆依旧还是不理解,祝时溪到底是怎么变成邪恶银渐层的,难道是自己养的有问题?

  莫静连满脑子都是卖东西。

  黎县真是太好了,原来在朔州只能卖纸,而且还有同行恶意打压,现在到了黎县,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能卖。

  于是她问:“敢问县主,此物是用什么制成的?成本相比绢和纱是多还是少?用的是何等蚕丝?”

  林肆指了指在一旁的摇娘,“摇娘,你来告诉莫娘子。”

  梁年和左莜瞧着摇娘瘦了,也黑了些,但她的眼睛却比之前亮了许多。

  “莫娘子,此物和麻布一样,是用植物纺织而成,且步骤比麻布要简便些,不用洗麻。”

  竟然是用植物!

  那就说明成本低廉了。

  林肆按住莫静连蠢蠢欲动的双手,“莫娘子,此物先在黎县售卖,后续的价格也不会定的太高,是与麻布相差无几的价格,若是远销很不划算,因此我只打算在熙河路售卖。”

  但莫静连的脑子转的飞快,“就算是与麻布相同的价格,300钱一匹,也有利润。”

  麻布粗糙,但除了麻布以外,其余的布过于昂贵,所以林肆一开始就没想用棉布去定高价。

  林肆只是想普通的百姓穿的舒适一点,仅此而已。

  棉布大成功,接下来就要开设作坊。

  纺织作坊摇娘负责当管事,石金和于安春当大班长。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莫静连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幸好没让她当管事啊,不然她真的会爆炸的。

  曾经那个聪慧谨慎的莫静连已经随风而逝了,现在只有一个满脑子都卖东西赚钱和被工作折磨的心力交瘁的莫静连。

  梁年与摇娘并肩走了出去,梁年轻笑道:“摇娘,我感觉你现在很开心。”

  摇娘抬起头,“奴觉得,终于找到了想做,并且能够为之奋斗终生的事。”

  *

  纺织作坊的前期准备工作有许多,首当其中的便是这纺织设备,要是没有设备,一切都是白干。

  孙昌和范利制作了第一台样机以后,就像之前水车那般,将各个部件分给州和别处的木工做,每个木工做的部件都不相同,因此也不会存在被发现机器原理的事情。

  尽管如此,师徒二人还是得费力的干。

  范利干到恍惚,他突然问孙昌一句,“师傅,难道这个木匠我就得非当不可吗?”

  孙昌一下子慌了神,“阿利啊,师傅不是说了会给你工钱,不让你白干吗,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啊。”

  孙昌是真害怕范利撂挑子不干了,他一个人的话会干到死的。

  而且县主的订单实在是太多,他再继续仗着师傅的由头让范利白干,他都不好意思。

  这是真把人当牛使唤。

  孙昌的娘子邓南偷偷的问了石金,得知是要开纺织作坊,她除了帮忙递东西以外,还嘱咐师徒二人好好做。

  “我也想去那纺织作坊。”邓南说道。

  上一轮香水和香皂作坊邓南运气不好,那两日正巧病了。

  她熟知的女郎好几个都有了作坊的工作,比如康竹青,比起她从小长到大的密友。

  邓南在家无事可做,密友却日日工作,前些日子还拿了一百文奖金,这让邓南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倒不是嫉妒,她是觉得自己和密友似乎没有话聊了,而且她们成日里都很忙,说的也都是邓南听不懂的话题,比如什么成品,原料之类的话。孙昌也忙,女儿也嫁了出去,都没有人和她说话。

  思来想去,邓南决定自己也要去作坊工作,一个人无所事事太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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