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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水窖


第23章 水窖

  八点上的火车, 十点钟到泉城。

  陈棉棉醒来时,赵凌成欠着腰,在拿卫生纸在给她擦口水。

  看她睁眼他愣了一下,然后一脸嫌恶的, 去扔蘸满口水的卫生纸了。

  桌子上多了杯豆奶, 温度刚好合适, 还有小半拉馒头。

  人要饼干吃多了会腻的, 但馒头不会。

  而且西北种的是冬麦,麦种要先在地里蛰伏三个月,吸收养份, 然后才会抽苗发穗, 它就有一股特别浓郁的麦香味,没吃过的人根本没法体会。

  不怪赵凌成不相信,曾经的陈棉棉就是人形牛马, 不然, 她也拼不来活雷锋。

  他在翻笔记本, 显然是已经看过了。

  他眼眶透着隐隐的青, 眼周有细纹, 那是昨晚加班熬的。

  但因为有细纹, 眼皮又薄,就显得那一双眸子特别清透, 清透有神,但无情。

  看她端起豆浆, 他说:“所以你不但每天要上食堂帮忙, 洗碗搞卫生收拾剩饭,你还真的看过书,尤其是外文课本, 你还每周都能跑回家一趟?”

  女配读书时每周回家一趟,徒步,路上顺道逮几只瞎瞎。

  陈金辉广结宾朋,喝酒吃肉的钱都是她赚的。

  而这种年代,军事重地,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要不然,她会被当成间谍处理掉。

  尤其是赵凌成和赵慧这些人,他们的警惕意识特别强。

  而且女配的强悍,能让陈棉棉的行为变的合理化,所以她说:“我大概是个天才吧,要不你上河西走廊打听打听去,谁捉瞎瞎的技术能有我好?”

  她还有个可以说服赵凌成的点,咬口馒头再拍腹:“妞妞也会是天才。”

  赵凌成现在可以不信,但这个谎言可以持续到两三年后。

  因为书里的妞妞没上过学,是靠陈金辉家儿子,陈大宝的书学的识字儿。

  她第一次见赵凌成,背的是陈大宝课本上的圆周率。

  那个被印在数学课本的最后一页,有多长,妞妞就背了多长。

  赵凌成当即就带着她上医院验血去了。

  而只要陈棉棉用心教育,妞妞就会比书里头更加优秀。

  但她觉得有点怪,因为赵凌成好像完全不怀疑,还诚心说:“看来是我误解你了。”

  又说:“翻译的很好,不,深入浅出,通俗易懂,非常好。”

  其实应该说,他终于相信他爷爷说的,这片土地上的女孩子不是天然的愚昧了。

  就好比他爷爷的小妹,那么聪明那么优秀,却只值一袋糜子。

  既他相信了,陈棉棉当然也得找回场子,不然显得她也太好脾气好说话了。

  轻抚肚皮,她说:“误解了我,你应该道歉吧?”

  赵凌成总觉得前妻一切的表现都不对劲,但又找不出问题来。

  她的翻译也确实优秀,他语气诚恳:“关于农药翻译,我诚恳向你道歉,对不起。”

  陈棉棉挑眉:“不够诚恳,我不接受。”

  赵凌成只好加重语气:“对不起,够诚恳了吗?”

  这人永远气啾啾的,陈棉棉当然要给他长个记性:“不行,态度还是不够诚恳。”

  赵凌成蹙眉:“小陈,你原来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是为了搞钱,她骂不还口,只会沉默的做饭搞卫生,用行动巴结他。

  这趟回来不搞钱了,还变懒了,而且长脾气了?

  陈棉棉回想了一下可怜的女配,冷笑:“我又不帮陈金辉搞你钱,我凭啥要怕你?”

  又突然伸脖子:“你态度要再不端正我就带走妞妞,上钢厂上当翻译去。”

  不止脾气变大了,她这是想打他吧?

  赵凌成下意识一躲,他个子高,duang一声,头撞二层床沿上了。

  捂后脑勺,他弯腰抽抽脸,倒是显得有点人气儿了,陈棉棉差点没笑死。

  ……

  赶在火车停稳前,她吞掉了最后一口馒头,都有点被自己的胃口惊到。

  要玕这样吃,她早晚得吃成大胖子。

  也是直到下火车时,她才知道赵凌成为啥要带俩小褥子了。

  这是独立火车站,有停放着摩托车,是供特基地军人们出行时用的。

  如今的摩托车是钢座,又冷又硬,他拿褥子来给她垫屁股。

  有勤务兵跑了来,抱碰上俩只头盔:“报告。”

  赵凌成回头一看:“我说了要一个新头盔,但你这明显都是旧的。”

  勤务兵说:“申请不到新的,但是我们专门清洗过。”

  赵凌成接过头盔比了比,把新点的一个给了陈棉棉,自己戴旧的。

  但也掏出手绢打湿,又把里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陈棉棉心说没想到,妞妞爸爸居然还是个精致的猪猪男孩。

  这也叫她有点担心,他本来就忙,就他这洁癖的样儿,估计妞妞拉个粑粑,他就会吓到不敢回家吧,那要是她想让他洗尿布,怕是也不可能吧。

  现在又没有纸尿裤,等妞妞出生了,难道要她洗尿布?

  这就要出发了,赵凌成得再确定一遍:“你确定许大刚有贪污行为?”

  陈棉棉反问:“他要是不贪,你觉得可能吗?”

  或者说所有民兵多多少少都会贪一点,但许家兄弟贪的最多。

  赵凌成点头:“你第一站上哪,我要怎么送你?”

  再看表:“我赶中午要到拘留所,因为公安放人都是中午。也是赶中午,我就会让公安直接拘留许大刚,由我担保,就会有一周的调查时间供你来找出东西。”

  现在的民兵就好比将来的城管,要对上小摊小贩就能耀武扬威。

  公安跟他们同一系统但又独立,不好管,所以他们牛得很。

  但涉及军队,尤其是保密部队,他们就跟蚂蚁似的,对方想捏就捏。

  那也是为什么他们兄弟各种骚操作,要进铁路系统了。

  前夫哥一个招呼就能抓人,听起来可真爽。

  但陈棉棉想了一下,却说:“为防打草惊蛇,先不要提贪污的事,许大刚身上脏事儿不少,男女关系吧,我知道一件事儿……”

  又说:“让公安去抓人,你躲着点,他有枪,而且他弟已经被抓了,他肯定警惕。”

  赵凌成简直无语:“我学的专业叫武器研究,就包括枪支。”

  他拆过,玩过的枪,比许大刚吃过的馍头都多。

  ……

  陈棉棉还得赵凌成肘了一把才能挎上摩托车,说:“先去国营招待。”

  她才挎上,赵凌成跟触电了似的躬腰,是往前拱,因为他闺女在中间呢。

  这也是他和女儿靠的最近的一次,如果真是女儿的话。

  因为陈棉棉的肚子特别圆润,他以为,那触感应该也是软绵绵的。

  但有点意外,它是硬的,特别有力的顶着他。

  怕挤到孩子,他向前拱腰,陈棉棉则撅屁股,把脸贴到了他背上。

  载着孕妇嘛,他当然骑的很慢,自行车都比他跑得快。

  陈棉棉先说:“我有三个备选地,一个就是红旗劳改农场,因为八年前农场插旗子搞建设,许大刚是第一批到的,还因为识字,他当了建设队的小队长。”

  又说:“第二个是他家,建设新村,三就是戈壁滩了。”

  人贪污了东西都要藏,像女配就是藏炕洞,或者院子里。

  但先许大刚后许次刚,都在红旗劳改农场,陈棉棉最怀疑的就是那个地方。

  再或者是他老家,以及某处戈壁滩。

  如今的头盔是没有玻璃的,只一个裸钢盔。

  西北风沙又大,张嘴就是土,赵凌成恨透了这个鬼地方。

  他也并不了解这片土地,他说:“如果是戈壁滩,怕是很难找到吧?”

  陈棉棉却说:“要在戈壁滩上,是最容易找的。”

  赵凌成当然要问:“为什么?”

  陈棉棉没回答这个问题,却是说:“等妞妞出生,你就要开始洗尿布了喔。”

  赵凌成身体明显一僵,说:“要不,买个洗衣机吧?”

  小孩子的粑粑,想想就恶心,他才不洗呢。

  洗衣机也行,陈棉棉问:“哪里有卖的,要多少钱?”

  赵凌成说:“申城,还需要外贸券,我看过的是两千块。”

  申城的友谊商店一直有外贸货,但是卖给各个国家领事馆,或国营宾馆的。

  部级以上领导家倒是有,但那是公派的,离职的时候都带不走。

  可怜的妞妞还没出生,懒惰的父母就为了谁洗尿布,心眼子玩得飞起了。

  她爸以为只要说个高昂的价格,她妈为了省钱就会自己洗。

  但她妈妈巧甩担子:“孩子两件大事,喂奶我搞定,尿布,我可就交给你了喔。”

  赵凌成又说:“但我会加班,会出差。”

  他是要偷奸耍滑吧,陈棉棉说:“那就都存着,等你回来再洗。”

  她又突然说:“感觉到了吗,妞妞举手了,她同意了。”

  赵凌成才不洗尿布呢,他都不介意借钱买个洗衣机回来。

  可要他买回来,前妻又悄悄扛回娘家了呢?

  他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性格,就想挖苦前妻几句的,但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咕唧了一下,或者说,小崽崽还真踹了他一脚,一个胎儿呢,但那一下竟然很有力量。

  但愿是个女儿吧,赵凌成也更想要女儿。

  因为他没再呛人,而且默认了洗尿布,表现比较好,陈棉棉也就乐意跟他分享点新事物,她笑着说:“你们肯定想不到,许家以前,应该是大地主。”

  已经进城了,赵凌成停下了车,他果然很意外:“他家档案是贫下中农,红五类。”

  陈棉棉也是通过女配的回忆,从蛛丝蚂迹中分析出来的。

  因为有土匪,泉城是直到52年才解放的,许家并非本地人,而是从内地逃解放,一路逃过来的,而且通过分析许家兄妹的生活细节,她直觉他们原来不穷。

  她问赵凌成:“你想想,普通的西北人,有几个认识浪琴表的?”

  进口名表,普通的老百姓压根儿就不认识。

  说来还是傲慢惹得祸,以及,上面的工作组对于本地人的认知太片面了,许家人在49年的时候发现要革命,举家往西逃,三年安家,工作组也没有深入调查。

  而且许家兄妹,包括许小梅都读过书,还就被工作组给吸收了。

  何其讽刺的是,被劳改的右派其实也是老革命,但许家兄弟作为地主狗崽子,摇身一变摇起鞭子,却在抽打,殴打,改造他们?

  远处响起一声尖叫:“哇,棉棉,是你吧棉棉?”

  离国营招待所还有几十米,但吴菁菁在二楼晾床单,老远就看到了。

  她认得这辆车,赵凌成骑着送陈棉棉去过学校。

  她一声吼,邮局俩邮职员也出来了:“哎呀,是你呀小陈,你又回来啦?”

  陈棉棉分了俩职员一把小油菜:“你俩分着吃吧。”

  再把甜胚子给吴菁菁:“咱俩今晚吃。”

  俩职员当初纯粹吃瓜看热闹,但是,居然还有礼物。

  俩人抢着闻小油菜:“这菜闻着好甜呀。”

  她们还得八卦一下:“叫王喜妹的是你娘吧,前几天掉粪坑里,差点没淹死。”

  吴菁菁说:“她说是被人推的,公安不管,她就住公安局了。”

  又说:“许小梅被你娘闹的上不了班,请假回家了。”

  俩邮局职员又说:“也不知道咋回,,江所长这几天也一直没露面。”

  江所长给姜霞乱写信,被基地通过公安给警告了,估计也正在避风头呢。

  陈棉棉挺好奇:“我娘还在城里呢?”

  被许小梅贪了三百块,王喜妹当然不干,就坐到招待所门上日夜咒骂。

  然后有天夜里上厕所,被人推粪坑里了。

  但她愣是自己爬了出来,然后搬到了公安局,赖着不肯走。

  公安找基地请求放陈金辉,就是因为实在受不了她。

  这就是陈棉棉走后,泉城发生的所有事情了。

  说话间赵凌成分好行李了,给了前妻一个小包裹和大半个馒头。

  又握吴菁菁的手:“棉棉是孕妇,你多照顾着点。”

  再看陈棉棉:“你不要乱跑,等两个小时后,我过来接你。”

  吴菁菁也明白了:“你们要去扯证儿了吧?”

  几个女同志眼巴巴的看着呢,赵凌成摘头盔,揽上陈棉棉肩膀,声温:“是的。”

  军装就该他这种男人穿,帅气又洋气,衬的陈棉棉又村又土的。

  几个女同志笑的干巴巴:“恭喜恭喜。”

  而等赵凌成骑上车,仨人又异口同声:“他那家暴的臭毛病,现在改了吧?”

  陈棉棉疯狂摆手:“嘘,嘘嘘。”

  说他抛妻弃子已经够夸张了,还说他家暴,陈棉棉怕赵凌成真要气到家暴。

  看他没停,骑车走远,她才深吐了口气,心说他应该没听到吧。

  然后又诚心说:“他没有打过我,真没打过。”

  吴菁菁叹息说:“那就好,别像我们江所长,表面看着就是个怂货吧,其实我听人说呀,他媳妇跳水窖不是因为脑子有病,是被他打死,扔水窖里的。”

  江所长的媳妇说是个疯子,跳水窖了。

  但外面有传言,说是他先打死,才把媳妇给扔进水窖里的。

  陈棉棉不能再败坏赵凌成的名声了,她坚定的说:“我男人,真的不打女人。”

  俩职员捧着把小油菜,恨不能生啃:“这也太绿太嫩,太香了吧。”

  一把也就七颗小油菜,俩职员一人三颗半。

  江所长不在,吴菁菁就是霸王,拉着陈棉棉就要去休息。

  她却问:“咱有俩当民兵的同学,是兄弟,一人戴一块梅花手表……”

  吴菁菁立刻说:“马继光和马继业俩窝囊废呗。”

  陈棉棉攥她的手:“人呢,在哪?”

  ……

  赵凌成想的是,前妻在招待所先跟女同学聊天摸底,他去找他舅舅并逮许大刚。

  但其实,陈棉棉和吴菁菁俩不一会儿,就先他,到民兵队的大门外了。

  它只是个小单位,院子也小,还特别臭。

  现在现有没有市政,民兵队的主要职责就是收城里的大粪,并送到乡下去。

  从院外向内看,许大刚的民兵副队长室门锁着,显然他并不在。

  吴菁菁带着陈棉棉一路找到后院的收粪场,喊:“马继业!”

  一个正在运粪的男人回头一看,却又低下了头。

  他也是民兵,但是里面最窝囊的一种。

  因为混的好的民兵,都是在农场里监督犯人的,差的才会运粪。

  陈棉棉一看那马继业,直接开骂:“昨晚你姐给我托梦了,说你就是个驴日的逑货!”

  马继业应声抬头,浑身哆嗦,但依然没吭声。

  吴菁菁有点懵:“棉棉你可是活雷锋,讲文明呀,不说脏话。”

  陈棉棉见马继业胳膊是空的,再骂:“拿你一尸两命的姐姐换来的手表呢,你怎么不戴啦,日你爹的逑货,为了一块破手表,你姐死了都没关系是吧,三杆了打不出个驴屁的窝囊废,你死了的爹都因为你羞的钻你娘沟子了你知不知道?”

  马继业被她骂到双手捂脸,蹲地上了。

  但有只手扯上了陈棉棉:“日你爹的逑,你骂谁呢?”

  吴菁菁一看,说:“马继光你给我老实点,棉棉可是军嫂。”

  马继光就是马继业弟弟,也是个运粪工,他的脾气也稍微硬点。

  他举粪勺:“别以为你嫁了个当兵的就了不起,我,我……”

  陈棉棉挺胸:“许大刚把你姐给睡了,睡大肚皮又不肯娶,你姐跳水窖了,许大刚还跟你们讲,说我男人是军人,你们敢闹他就让我男人毙了你们,是不是?”

  吴菁菁可算明白了:“许大刚拿棉棉的丈夫威胁你们啦?”

  马继光有点气性,说:“早晚我一刀攮了你们全家。”

  陈棉棉冷笑:“放屁,你只会钻你娘沟子。”

  她一开始也只是揣测,因为刚结婚时,赵凌成给女配买过一块梅花表,她转手就送给许小梅了,赵凌成又给她买了一块,她又送给陈金辉了。

  那两块表后来很神奇的,就转悠到了马继业兄弟俩的手腕上了,又正好他们有个姐姐,长得挺漂亮,但后来跳水窖死了,捞出来时陈棉棉见过,肚子特别大。

  正好这几兄妹是孤儿,陈棉棉就推测那马家姐姐的肚子,是许大刚搞大的。

  果然是,马家兄弟齐齐捂脸,蹲到了地上,哭了起来。

  看他们太窝囊,陈棉棉只好明说:“我丈夫不会帮许大刚的,他是狗仗人势,公安一会儿也会来收拾他,现在我要问话,你俩也必须说实话。”

  俩兄弟还有点懵,但也齐声说:“你问。”

  示意吴菁菁去放风,陈棉棉说:”他在你家跟你姐睡的,睡完应该不敢过夜吧?”

  俩兄弟齐点头:“嗯。”

  陈棉棉再说:“他通常会上哪睡觉,农场,还是回自己家去?”

  马继光说:“当时他在劳改农场,会回农场。”

  乱睡女人被抓到是要枪毙的,所以许大刚睡完就走,连夜回农场。

  陈棉棉又问:“你们见他回老家多不多?”

  马继业说:“印象里只有过年他才回去。”

  只有过年才回家,那他就没时间带东西回去,他家就可以被排除了。

  还剩两个地方,农场或者戈壁滩。

  陈棉棉就又问:“你姐死后以后呢,他又跟谁好了?”

  这个问题很重要,也事关能不能找到赃物,但也就在这时,吴菁菁突然说:“嘘,棉棉,他回来了。”

  陈棉棉躲到了拖拉机后面,就见果然,许大刚进院子了。

  许家三兄弟共用一张脸,都是刀削般的面颊,细长长的小眼睛。

  他还带了七八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一个个也是绿衣裳,朝气蓬勃的。

  进了院子两手一摊深吸一气,许大刚问一帮男孩:“同学们,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男孩们异口同声:“大粪的味道,也是穷众的味道。”

  许大刚笑着说:“我们要热爱人民,热爱群众,就要热爱他们的味道。”

  一帮半大男孩朝着粪场深吸一口气:“唔,真香啊。”

  但当然,虽然嘴里说香,可他们不会来淘粪沤粪,出粪的,脏活累活儿只有马家兄弟这种窝囊废干。

  粪场上,吴菁菁凑近陈棉棉,低声问:“你的意思是,许大刚外表的红和专全是表演出来的,他其实是个坏人,乱搞女孩子,害的女孩子跳了井,还拿你男人狐假虎威,威胁人,真的吗?”

  陈棉棉回看马家兄弟,他们就是苦主,齐齐叹气:“呜!”

  其实真正老百姓家的孩子,可没有许家兄弟那么圆滑会表现。

  跟着他的那帮男孩就是传说中的红小兵了,瞧瞧,被他耍的团团转。

  马家兄弟知道他的真面目,但不敢揭穿。

  当然,他们笨成那样也揭穿不了,得有女配的身份和陈棉棉的口才行。

  不过她也得等公安来了才行,毕竟肚里的孩子更重要。

  ……

  拘留所,林衍因为是敌特,关的单间。

  从窗外可以看到,他面向着墙壁,坐在个角落里。

  门口有一只旅行袋,就是前天,赵凌成托赵慧带来的那个。

  公安小柳先敬礼再握手:“上校,前天有位女首长来,他一声没吭,也没对话。”

  又说:“但昨晚他吃过东西的,吃了一罐肉罐头。”

  应该是为了积存力气走到火车站,林衍吃掉了一罐肉罐头。

  赵凌成示意小柳离开,才对着窗户说:“再有两个月,我女儿就要出生了。”

  半晌又说:“我会好好培养她,不叫她变成……她的样子。”

  应声,本来端坐的林衍轻轻埋下了头。

  不必言明,他们心照不宣,都知道那个她是谁。

  没错,就是林衍的姐姐,也是赵凌成的母亲,她的名字叫林蕴。

  那是林衍此生做过,最疯狂的事情了。

  他姐要逃往对岸,专门跟他告别,他却把她的行程出卖给了姐夫赵勇。

  赵勇,也就是赵凌成他爹亲自驾机拦截,让那架飞机解体在了半空,炸成了烟花。

  他们本来是一家人,虽分了两派,但一开始都是在抗日的。

  他年轻时,是个没心没肺的阔家公子哥,还是在他姐林蕴的鼓动下参军的。

  一开始他们意气风发,高举拳头,说要救国,救人民。

  他们抱头发誓,说要把列强统统赶出去。

  但后来他们却渐行渐远,他在前线奋勇杀敌,他看到饿殍满地,看到年轻的士兵们上了战场存活时长只有几个小时,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男男女女,血流成河。

  他还能从下往上,看到高层的愚蠢,腐败和贪婪。

  可他姐呢,她跟高层才是一派,纸醉金迷的申城,重庆,革命成了他们肆意敛财的工具,还因为党派不同他们就残杀同族,甚至疯狂的叫嚣,说要问老美要核武。

  林衍亲眼看着曾经理想风发,意气风华的姐姐腐朽,烂掉。

  他也不得不出卖她,因为军统特务们带走的,是大陆所有军工厂的坐标。

  而且他们是准备去老美那儿,索要核武。

  他的姐姐,他看到她疯了,癫狂了,林衍必须阻止他们。

  但他永远怀念他的姐姐,那个年轻时代高举拳头,说要救国的姐姐。

  他多希望她生在和平年代,不要受污染,不要烂掉,过完幸福平安的一生。

  赵凌成又说:“对了,小陈还说,她会是个天才。”

  林衍依旧没回头,但终于出声了,嗓音沙哑:“那个……乡下野姑娘?”

  他见过陈棉棉,剃个光头,撅个腚在田里捣瞎瞎的野姑娘。

  他其实很愧疚,因为如果不是他,赵凌成不可能娶那么一个女孩子。

  他杀了姐姐,还害了外甥的婚姻。

  但大外甥今天说起那女孩时,嗓音变的格外温柔。

  他说:“我爸总说,劳动人民才是最可爱的,奇怪,她好像就是。”

  顿了顿又说:“孩子的名字会叫妞妞,和我一起见证她的出生吧,你也可以给她起个大名,好的话我会采纳,我也会好好教育,让她变成你梦想中,她的样子。”

  ……

  赵凌成离开大概五分钟后,林衍才缓缓转身,拉过了旅行袋。

  窗外,河西特有的,蓝的刺眼的阳光晒在对面房屋的瓦棱子上,把瓦棱照成了金色,一只麻雀停在瓦棱上,同身也被照成了青色,片刻后,扑搧着翅膀飞走了。

  一个即将诞生的新生命,那是他姐姐,一个资本家大小姐血脉的延续。

  神奇的是,她拥有一个最贫瘠地区出生的,文盲母亲。

  她会长什么样子,又会受怎样的教育,在这片土地上,她又会怎样成长?

  林衍拉开旅行袋,拆出一包饼干吃了起来。

  他深爱着姐姐,他要见证她血脉的出生,所以他还,不能自杀。

  ……

  赵凌成把军装脱了,换了一件条绒质的夹克外套,给佩枪上了膛。

  公安小李在跟他讲情况:“在许次刚出事后,许大刚第一时间跟他划清了界线,而且民兵队的邓大队长出具了自查书,确定他又红又专,没有任何问题。”

  赵凌成亮军官证:“邓大队要人,让他找我。”

  小李笑着说:“一个民兵而已,上校您要抓的,他不敢吱声。”

  一行人出公安局,赵凌成又问:“我记得邓大队长好像也是军人转业?”

  小李说:“原本是魏摧云的部下,剿匪英雄。”

  民兵队的一把手也是军人转业,成分没有问题,但不一定成分好的就是好人,因为权力,美人和金钱好比蜜糖,虽然甜美,但是会让人由内而外的腐烂。

  赵凌成再说:“我需要单独审问许大刚,不许记档,手续,找公安特派员去补。”

  特派员就是救过陈棉棉的那位老公安,他叫雷鸣,是西北地区的一把手。

  小柳小李齐点头:“是。”

  赵凌成去推摩托,看墙角有个破布搭起来棚子,里面有东西在动。

  还挺新鲜的,他就嘴了一句:“你们养警犬了,但待遇有点太差了吧?”

  公安们不了解详情,但当然都认识赵凌成,知道他家情况。

  小李有点尴尬,就说:“对不起,是我们工作的失误,那个吧,是王喜妹同志。”

  赵凌成看两只小脚翘翘的,以为是只狗呢,竟然是他丈母娘?

  他推上车就跑:“快点,别让她看到我。”

  要说这世界上还有比前妻更叫赵凌成头痛的人,那就是丈母娘了。

  他不但自己怕,还怕万一妻子要见了又要犯那愚忠的毛病,叮嘱公安们:“我爱人,小陈同志,就是陈棉棉,她也在城里,千万不能告诉王喜妹也在的事儿。”

  公安们不明究里,但也齐齐点头:“是,上校!”

  总共四个公安,加上赵凌成,五个人,还有一辆摩托两辆自行车。

  逮一个民兵应该轻轻松松,到了院门口,公安们也就准备直接往里走了。

  但赵凌成踮脚一看院内,却示意所有人止步,并问:“哪里来的红小兵?”

  许大刚就在院子里,而且坐在地上,盘腿而坐。

  但有七八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话,一脸崇拜的样子。

  也不知道许大刚说了什么,一帮男孩齐齐鼓掌。

  公安们还没意识到什么,就要往里冲。

  当然,曾经他们认为,只要许大刚和许次刚划清界线,他就是好人,也不认为对方有多强的武力。

  但赵凌成真正经历过,最懂了,在乎亲情的人,是不会那么快划清界限的。

  在亲人出事后能第一时间切割的,不是好人,而是狠人。

  红小兵是一帮连公安都不怕的人,他们年龄小,又冲动,别一会儿抓人的时候许大刚蛊惑几句,他们跳出来跟公安做对,反而叫许大刚逃掉吧?

  他也立刻意识到了,许大刚带一帮红小兵,其实就是在防他,防基地。

  他舍不得队长的职位,但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肯定要逃跑。

  那就让公安先哄开那帮红小兵,他亲自抓人?

  但他才要发号施令,却听远处响起陈棉棉的声音。

  她怎么会在这儿,而且她是,在哭!

  陈棉棉在通往粪场的门口,边哭边鼓掌:“同学们,许大队讲的,实在太对了!”

  再双手高举,对准许大刚再啪啪鼓掌:“他是泉城最红最专,最优秀,最有觉悟的人了,同学们,愣着干嘛,握握他的手,给他个拥抱,吸收他的力量啊。”

  在赵凌成的目瞪口呆中,一帮红小兵扑向了许大刚。

  他们紧紧握着他的手,拥抱着他,就仿佛真的能吸收他的力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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