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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泪眼模糊间,宋迎抬首望向门口。

  一道高大身影立在屏风外,将门扉处透进的天光尽数吞没。

  除了他,还能有谁。

  心口一窒,宋迎转过身,胡乱抹去脸上湿痕。

  永昭帝的脚步停在屏风外。

  他听见了宋迎的呜咽声,可在他出现的瞬间,那哭声又仓皇敛住了。

  怎么又哭了?

  结合他出现即仓皇收敛的行为。

  难不成这次是因他而哭?

  永昭帝很有耐心地默立了片刻。

  待他绕过屏风,视线一扫,掠过那只被锤变形的枕头,随即,落在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睫上。

  空气凝滞了数息。

  她不喜欢跟他同寝?

  永昭帝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继而五指一松,撩开衣摆,在她身侧坐下。

  半晌,他终于得出了结论,沉声笃定道:

  “不喜欢朕亲选的云缎被褥?”

  这是床褥的事儿?

  宋迎一口气被堵住。

  见她不语,永昭帝只当自己猜对了,耐心更添几分:

  “若是不喜,等会便让人换了你喜欢的样式来。”

  “那……方才为何要换?”

  宋迎侧过脸,那双泛红的眼睛觑着他。

  永昭帝目光与之相撞了一瞬,随即微微一偏,飘忽着,不敢再落回她身上。

  “先传膳吧。”

  他丢下两个字,拂袖起身,快步走到了圆桌边。

  ?

  宋迎水眸微眯,心底狐疑更甚。

  隔着一道屏风,宋迎自然也看不见,永昭帝耳廓的薄红,已然烧至颈侧,双手也有些不自在地放在膝上摩挲着。

  殿外,内侍们捧着菜肴,鱼贯而入。

  突然,宋迎闻到一股熟悉的酱汁味。

  瞳孔倏然一缩,脚步被牵引着,缓步走出。

  是——

  一桌全肉宴!

  糖醋里脊、东坡肉、蒜蓉开边虾、梅菜扣肉……

  每一道菜,都是她的心头好。

  只是佛跳墙,换成了一盅清淡的松茸鸡汤。

  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这颗枣,未免太甜了些。

  随即,宋迎目光冷然,游移于菜肴与永昭帝之间。

  “……先用膳。”

  永昭帝开了口,视线却依旧落在别处,不敢与她对上。

  宋迎目光刮过他尚未褪尽红晕的脖颈,心底冷嗤一声。

  随即,一言不发,走向他对面最远的位置坐下。

  食物是无辜的,尤其是她心心念念的肉。

  宋迎一口一块肉,吃得专心致志。

  永昭帝没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着膳,时不时会夹一筷子菜,越过大半桌面,精准投放进她碗里。

  宋迎自然没胆子去叫嚣。

  他夹什么,她便吃什么。

  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永昭帝脖颈的红晕渐渐褪去。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容开口:“在辽州时,也常吃这些?”

  “嗯。”

  宋迎敷衍地应着,是他先不理她的。

  “在家时,还喜欢做什么?”

  “……睡觉。”敷衍得很彻底。

  永昭帝没听出敷衍,自然接话,“那你为何不喜欢跟朕睡?”

  宋迎握着筷箸的手,猛地一抖。

  吃饭的“睡觉”和你说的“睡觉”,这能是一回事吗?!

  她眨了眨眼,两瓣唇蹦不出一个字。

  永昭帝看见她僵硬神色,愈发确定这便是症结所在。

  既是症结所在,自然要问个清楚。

  “为什么?”

  他煞有其事地又问了一遍。

  “臣……”宋迎艰难开口,脑子飞速运转着,“臣睡相不好,怕……怕惊扰了陛下龙体。”

  谁知,永昭帝听完,眉心微蹙不仅没有散开,反而更深了。

  “胡言。”

  他“啪”一下,放下筷箸,“你睡相很好。”

  宋迎瞳孔微微扩大。

  只听他继续严肃口吻,补充道:

  “睡着了便一动不动,呼吸也很轻。”

  宋迎:…………

  永昭帝语气平淡得让宋迎头皮发麻。

  这种关系很奇怪啊。

  情人未满,炮友不沾。

  可若说是恋爱……

  宋迎脸垮了下来,她宁肯单身到死,也绝不碰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永昭帝见她只垂着眼不说话,还当她是在嘴硬。

  他微微倾身,那双黑眸里,盛着几分天真的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

  “所以,”他将问题又抛了回来,“到底为什么?”

  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因为我们关系没到位!

  因为按照剧情,没几天你就要被剧情杀了!我不想当寡妇啊大哥!

  她能怎么说?说“陛下你快死了,离我远点免得溅我一身血”吗?

  宋迎在心里咆哮,嘴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迎着永昭帝迫人目光,她简直快要疯了。

  就在这时——

  “陛下——!”

  急促通传声自梁上而来,是隐卫!

  宋迎浑身一松,有救了!

  那隐卫显然是事态紧急,都顾不上旁人在场,便急急来报:

  “地牢来报,有人劫狱!”

  帝王眼底瞬间缱绻褪去,周身气场陡然一变。

  鱼儿上钩了。

  狭长凤眸微眯,他没有去看隐卫,只从喉间滚出三个字:

  “抓活的。”

  宋迎没反应过来。

  劫

  狱?男女主?

  是在这个时间点吗?!

  她目光扫过桌案——

  是原著剧情提前了?因为这桌跟朝岁宴一摸一样的菜肴?

  宋迎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对面。

  哪里还有人。

  永昭帝飞身而出,宋迎只看见一道凛冽残影。

  剧情,彻底失控了。

  跑!

  宋迎一个激灵从凳子上弹起来,冲向内室——

  大好时机!收拾细软,赶紧跑路!

  宋迎立刻扑到床榻边,趴在地上摸索着活板。

  指尖用力一勾,暗格应声打开。

  小箱子被她一把拽出。

  ——上次,她藏着书案那边,被那些小太监翻出来带去了万春殿,放在了博古架上。

  这次,她学聪明了,藏在了床榻下。

  谢天谢地,狗皇帝没换床。

  动作快点!

  再快一点!

  锁扣弹开,宋迎指尖发颤,飞快捻着银票。

  她把银票分成几叠,一叠塞在广袖里,一叠贴着胸口,最后几张藏在靴子里。

  沉甸甸的东西一律不带。

  金叶子带的不多,就藏了一点点在腰带的夹层里。

  收拾好一切,她才喘息着起身,抬眼望向一旁的铜镜。

  镜中人穿着繁复工装,宋迎没有换下它的打算。

  这身衣服虽然累赘,但路上难免遇上有人盘问。还好如今是冬天,里头衣服多,等出了宫,再换上窄袖布衣也不迟。

  到时候,谁还认得她宋迎?

  宋迎迈出偏殿,最后瞥了一眼万春殿,再无留恋。

  都跟她没关系了!

  等狗皇帝从地牢回来,发现人去殿空,她怕是早就出了京州!

  寒风送来裹着焦炭的烟味。

  宋迎循着望去——

  一道浓黑烟柱冲天而起,将半边昏黄染黑。火光驱着天边霞光,烫出一片焰红。

  他回不来了——

  宋迎浑身一激灵,丝毫未觉后背被冷汗浸透。

  不能再等了!一刻都不能!

  这火一起,全宫戒严,到时候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她收回视线,不再走长廊甬道,而是窜入一旁的偏僻小径之中。

  远方隐约传来厮杀的哀嚎,衬得周遭死寂愈发惊心动魄。

  大半的禁军侍卫都被引去地牢了。

  黎婧容这是喊来了多少人劫狱啊!

  还是——狗皇帝想彻底清算?

  不,这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宋迎深吸了一口气,扯开思绪,还是想些实际的吧。

  她女儿家的身份太明显了,幸好,摄政王当久了,束发已经是家常便饭。

  临走前还裹了束胸,到时候出了宫,头发再剪短一点,扮个落魄书生,应该问题不大。

  但是她不会骑马。

  雇马车到辽州,路途太远,人家要么不接,要么中途容易起歹心。

  先设法混到最近的冀州,再转水路比较稳妥。

  宋迎稍稍压低身形,借着花木的阴影,走得又稳又快。

  拜永昭帝疑心重、不喜内侍近身所赐,宫人少有。

  偶有几个小太监,也只是远远便垂首避让,无人敢上前盘问。

  若是宫女,怕是寸步难行。

  霞光尽褪,夜色依旧盖不住远方血光。

  寒风中又裹起马蹄嘶叫声,时断时续,听着宋迎心里发慌。

  脚步不由自主加快了,几乎要奔跑起来——

  却不想,前头一道身影踉跄扑出!

  宋迎反应极快,她身形一错,堪堪避开。

  那人失了力,重重摔在她脚边,发出一声痛呼。

  借着远处火光,宋迎看清了那张脸。

  黎婧容!

  她怎么会在这?!

  纵使黎婧容发髻松散,浑身被烟熏得灰扑扑的。

  但宋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双杏眼瞬间迸出光亮。

  “宋、宋姑娘?”

  “宋姑娘!真的是你!”她小脸黢黑,挣扎着回手指着身后,“求你,帮帮我!”

  宋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边阴影里,还靠坐着一个人,没什么动静,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

  是怀玉泽。

  “怀哥哥他身受重伤,再不找个地方疗伤,他会死的!”黎婧容扶着墙,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带不走他……”

  她话音一顿,显然是看清了宋迎的打扮。

  但黎婧容还是恳求道:“半个时辰!宋姑娘,我只要半个时辰就可以了!”

  宋迎的心跳停一瞬,与那双眸子对上。

  她又不是菩萨!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她和他们很熟吗?满打满算不过见过几面!

  为什么要她冒着风险去救人!

  凭什么要她冒着风险去救人!!

  “快!这边也要搜!”

  “刺客往这个方向跑了!陛下有旨!要抓活的!”

  远处,杂乱脚步声与呼喝声一齐袭来。

  火把光亮由远及近,隐隐透了过来,将黎婧容的脸色照的忽明忽暗。

  黎婧容脸色煞白,光影明灭间,宋迎的迟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碎了。

  宋迎被那目光刺得移开视线,再这样拖下去——

  要是被侍卫撞见,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她心一横,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狠:

  “跟我走!”

  黎婧容愣住了。

  宋迎径直冲到怀玉泽那边,本想架人,刚伸手,就看见他还穿着烂衣服。

  这身烂衣服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

  宋迎有些尴尬,又有些急。

  她旋身走出,对黎婧容说道:“还是你架着他走吧,我去引开人!”

  继而,走到长廊开阔处。

  下一瞬,宋迎声线陡然拔高,仿佛换了一个人:

  “那边的,给本王站住!”

  “本王方才从御花庭而来,依稀瞥见黑影往假山那边去了!你们是瞎子吗!”

  “刺客身受重伤,一路必有血迹!跟着血找人都不会,难怪被贼人三番五次闯入皇宫!留着你们吃干饭的吗!”

  她一顿呵斥,威势十足。

  几队禁军吓得腿一软,齐刷刷跪了一地,垂首请罪:

  “殿下息怒!”

  “走!刺客重伤,定是跑不出去,假山隐蔽,此刻定在假山疗伤!”

  为首的侍卫长指挥下令,“去御花庭!你们走东边!这队跟着我从西边包抄!”

  “是!”

  几对人马调转方向,浩浩荡荡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

  黎婧容体力已到极限,几乎是凭着意志力,架着怀玉泽,跟在宋迎身后。

  宋迎疾步走在前方。

  时不时回眸,目光扫过身后两人,她还留意了下地面——

  一路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怀玉泽的伤势是肉眼可见的重,怎么会……?

  眼下没工夫细想,宋迎压下疑虑,继续引路。

  整个皇宫里,只有两处地方侍卫不会去搜。

  一处是万春殿,另一处便是临靠着的东偏殿。

  里头内藏机要,等闲侍卫根本不敢靠近,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将人带去那里,再悄然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但转念又想到原书剧情——

  按照设定,疗伤就是……

  男女主大概率会在她的床上,滚床单了。

  宋迎的脚步一个趔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没事反正她也不睡了。

  那床被褥也不是她喜欢的,脏了最好,脏了咱也不心疼。

  这段时间,宋迎对皇宫地形比从前熟悉更甚。

  没一会,三人有惊无险地抵达了东偏殿。

  “咔哒”,宋迎推开殿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自己却停在了门外。

  “他们不会进来的,你们……”宋迎有些不自在,目光刻意避开那张床。

  意有所指道,“……尽快吧。”

  说完,宋迎转身要走。

  “宋姑娘!”黎婧容出声喊住了她,

  她破天荒地没管怀玉泽,怔然看着那道绀黄身影。

  “现在,你可以知道我的名字了吗?”

  宋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只听身后的黎婧容笑道:“宋姑娘幸会,在下黎婧容。”

  宋迎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回首。

  “黎姑娘,”

  火舌在天际吞吐,焰红光斑投射而入,在她们身上

  分割出明暗光影。

  她说出了初见时说的话:

  “后会无期。”

  言毕,她再不迟疑,转身离去。

  从此天高海阔,她与这些人,再无瓜葛。

  宋迎脚下生风,朝着宫门的方向疾行。

  她要把刚刚耽误的时间都抢回来!

  可刚绕过转角,宋迎就瞥见前方有一团黑影。

  虽然只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但是宋迎还是认出来了!

  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对,他五感异于常人,血液或许可以被封住,但是气味不会……

  他、他——

  宋迎呼吸一窒,逃跑路线被堵死,只好折返回去。

  前有煞神,后有……

  宋迎刚奔回殿门外,里面已经传出些许低喘。

  宋迎:…………

  殿里还有一对瘟神啊!

  完了完了完了。

  在永昭帝的视线扫过来的前一瞬——

  宋迎一个闪身,缩到了墙角凹陷处,自己恨不得嵌进墙内,与阴影融为一体。

  千万别发现我……千万别……

  永昭帝缓步从拐角处走出。

  他衣袍齐整,不见半分狼狈,身上的血腥味也不过是袖口的几点红。

  显然,那不是他的血。

  宋迎呼吸都停了,视线缓缓挪至上方——

  还好……他的眼睛还是黑瞳。

  还好。

  他没发现她。

  紧绷到发痛的神经稍稍松懈。

  然而下一秒——

  永昭帝的脚步,恰恰停在了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他微微侧首,望见殿内两道纠缠人影。

  宋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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