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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初到京城(二)


第八十六章 初到京城(二)

  吕郑记住这客栈的名字, 四季客栈。人已经看不见了,可他眼睛却慢慢湿润。他想回家告诉夫人这事,可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没带小厮, 刚从老金涮肉出来, 饭没吃完, 账也没结呢。

  幸好, 他常去涮肉铺子,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 伙计没追上来,只是在门口张望着等。

  见人回来了, 赶紧迎上来, “吕侯爷,桌子没给您收,也看着的, 没人动, 您继续吃就行了。”

  伙计笑脸相迎,没打听发生什么事,吕郑才那么急匆匆地走。当时他看着了,就跟失了魂了一样。

  吕郑摇摇头, 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 “不吃了不吃了,赶紧结账。”

  他哪儿还有心情吃,只想快些弄清楚到底什么事。那孩子长得可真像, 尤其是鼻子和轮廓,和敏之那孩子走时一模一样。眼睛和嘴唇更像他身旁的年轻妇人,就鼻子翘挺挺的,而且看那孩子, 吕郑感觉很亲切。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吕郑还从未见过这么像的人。

  伙计看他着急,赶紧结了账。吕郑就急匆匆回家了。

  安阳侯府门口,管家一边搓手一边等,未等吕郑到门口,管家就寻着迎来,“我的好侯爷呀,您这是去哪了。夫人前日才嘱咐我,不许您晚上吃东西了,这一身羊肉味,怎么能瞒过啊。”

  管家年纪也不小了,脸一皱全是皱纹,“侯爷,奴才今天也得跟着吃挂落。”

  吕郑今年六十二岁,已是高寿。年纪大身上毛病多,这是有权有势都无法避免的,吕郑也知道自己不剩几年,吃他是忍不住,回回出门,对身边小厮就是一句话,不许跟着。

  他们不跟着,吕郑还出去吃,被秦夫人发现,最后一块被罚。

  吕郑瞪了管事一眼,“再唠叨着。”

  管事闭了嘴,“小人这不也是为了您好,晚上吃一顿,明儿又得难受……”

  吕郑不愿听,进了侯府就往正院走,管事忙追上,“哎您这是去正院,好歹洗洗换身衣裳呀……”

  一身味道,可是太明显了。

  吕郑太着急,来不及理会这些,大步去了正院,一下就把门推开,然后掀开厚帘子。

  吕郑站在门口,他眨眨眼睛,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说哪一句。

  寒风吹进屋,秦夫人把花镜放下,她闻到了一股子肉香,起身从里屋出来,一见是吕郑,皱起眉就要发作,“侯爷,你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直接上吊抹脖子得了,害别人替你担惊受怕。”

  吕郑摇摇了头,让屋里丫鬟都出去。

  秦夫人:“还知避着丫鬟,嫌没面子,别偷吃呀。”

  吕郑没有分辨这些,他走到秦夫人面前,“夫人,你可知我今天见了什么人?我见到敏之的孩子了,那鼻子,那轮廓,还有神态……简直一模一样。”

  秦夫人突然愣住了,她年逾六十,头发已花白,这几年越活越矮,虽不驼背却有老态。

  她穿着算不得雍容华贵,更典雅大气,愣住的时候头上簪着的步摇都不动了。

  外面寒风吹着窗子,呼呼的,吕郑脸上还带着做梦似的狂热。

  当年的事都多久没提过了,吕郑冒然提起,秦夫人都不知怎么回答。

  但很快,她就道:“你是老糊涂了不成,若还在,那都多大了,怎可能跟幼时一模一样?”

  况且只是轮廓像,鼻子像,都不是一模一样。就算一模一样,那又能说明什么。这是在京城,怎么可能在京城遇见。

  吕郑急了,“你这说的,我怎么老糊涂了,或许已经娶妻生子,孩子这么大了!”

  吕郑心还怦怦跳,若真没半点机会相认也就罢了,可是这两年朝廷的风向变化,前年灾情遍地,贪官污吏也多,圣上肃清朝政,如今朝中换了好一拨人。

  刑部的赵大人是去年上任的,蒋尚书直言沈家案子有冤情,如今已开始查从前的冤案错案了。

  只不过,沈家无人,安阳伯府在朝堂也使不上力,这案子一直没什么进展。

  吕郑还记得二十年前西北打仗,沈家军因延误军情,致使大战惨败,将士死伤无数,沈家满门抄斩,但因幼子年纪小,圣上法外留情网开一面,特赦沈家幼子流放三千里外的岭南。

  虽然网开一面,可那时沈毅才三岁,靠自己走到岭南与死了无异,吕郑不忍外孙受苦,就私下让人把外孙带走,找了一个死去的幼童顶替,对外都是沈毅死在了半路上。

  当然那幼童也是可怜人,是个乞儿,饿死的。

  人带走,肯定不能带回京城来,当时情况紧急,办这事的管事打听一对夫妇成婚许久无子,就把沈毅放在他们必经的路上。

  吕郑希望这孩子能好好活着,正好三岁的年纪也不记事,能安稳度日,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

  那时沈毅已经流放些日子了,瘦瘦巴巴的,虽然个头高,但是一看就是受过苦的,像穷人家的孩子。

  吕郑的确担心孩子日后不好过,可是若孩子穿着绸缎锦衣,身上还藏着银钱贵重物品,恐怕会被有心之人抢了去,别人也会担心这孩子身世有异,恐招来祸端,所以就穿了粗布棉衣。

  当初办这事的是府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管事,十几年前人就走了,没成亲,无子无女,他临走前吕郑没问这孩子在哪里,他怕自己知道了会去找,所以自老管事死后,一直无人知晓此事。

  如今天知地知,吕郑知,秦夫人知。

  当初怕这孩子过得不好,老管事就在那人家的菜地里埋了些东西,是秦夫人准备的两样金首饰,够一个村里人过安稳日子了。

  再多,那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吕郑为这孩子做尽打算,将士死伤无辜,可谁能一辈子不打败仗,怕就怕功高震主受人构陷。

  他以前盼着那孩子就简单过日子,一辈子别再卷进京城的是是非非中。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然怎么在朝中重查沈家案子之际,遇见个那么像的。

  这两年西北一直有战事,当初在沈家没落,先皇重用赵将军,赵将军如今四十多岁,风光十几年,可接连几场败仗,当今圣上重用的是一个叫萧寻的副将。

  吕郑道:“你若见了,你就知道我现在的感受了,哪怕眉眼不像,也觉得是。见了那孩子,我心里就……”

  吕郑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看见家中的孙儿一样。心里软乎乎的,但他看街上的其他孩子,就没这种感觉。

  秦夫人正了正神色,“那孩子穿着打扮如何,身边可有什么人?”

  京城遇见的,看着不像是。若是真送去村子,离京城千里,又是这种时候,哪里会过来京城。

  吕郑说道:“就是普通人家的穿着打扮,身边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夫人,像是孩子祖母,还有个年轻的,关系看着很亲昵,一家三口一块出来吃饭。吃饭的时候很可爱,比府中的杰哥儿还懂事。”

  秦夫人起初没当回事,可听吕郑这般说,不由认真起来。吕敏之是秦夫人最喜欢的女儿,都过去很久了,可秦夫人心中一直怀念这个女儿,时常想念外孙,心里也有疙瘩。

  若真是敏之的后代,她无论如何都要见一面。

  秦夫人和吕郑再有几年就七十了,再不见,两人都入土了,到底下她该怎么面对女儿,还是不能相认。

  可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要是真是,那就更不能打搅了。

  秦夫人道:“你可别忘了,沈家还有罪呢,既然送走了,那就和我们没有关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何必把这些事压在他们身上,有时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把人送走,这么多年没去找没去寻,要是真的好好的还娶妻生子了,结果就因为他们想见,不想带着遗憾走,又要把这些陈年旧事都告诉,谁能受得住。

  人家有爹娘,有孩子,有妻子,突然冒出来的亲人,会愿意认吗。

  再说了,秦夫人和吕郑这二十多年来都没有想着翻案,吕敏之的兄长外甥也在朝为官,更没想过,何必为了一己之私,把这些事压在那孩子身上。

  吕郑觉得这也有理,堂而皇之去认亲,不成。

  但他转念一想,“那也可以看看帮帮忙,别的事不说就是,日后翻案再接回来,我看也快了。”

  这又不是只有亲人才能说话帮忙,就不能论别的?吕郑和那孩子投缘,说几句话好了。

  吕郑这会儿冷静下来,他道:“哎,我也只是看了几眼,也许不是呢。”

  秦夫人点点头,只看着像就说是,未免太过荒唐。

  再说另一边,京城人多,林秋然也没发现后面有人跟着,他们回了客栈,让几个丫鬟小厮先去吃饭,她这边不用人跟着。

  因为要在这儿住一阵子,林秋然就把屋里简单收拾了收拾。被子盖自家带的,厚衣服也拿出来,因为看这边似乎要下雪。

  林夏已经给收拾得差不多,汤婆子什么的都给找了出去,林秋然简单理了理,陪着汤圆玩了会儿,就让他睡了。

  赶路,终于到京城兴奋得不能自己,这会儿吃饱喝足,困得不成,很快就睡熟了。

  孙氏今儿吃得多,不咋困,他们住在三楼,隔着窗子往下看,街上还很热闹呢。

  孙氏道:“这会儿都戌时了,人还这么多呢。铺子也可多,人也可多,我看街上没啥空铺子呢。”

  孙氏发愁,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铺子,是租,是买,生意好不好做……这是京城,吃顿饭就花了一钱多银子,还是随随便便吃一顿。

  林秋然笑着安慰孙氏,“慢慢找总有的,咱们以前不也就摆个小摊子吗?从头开始而已。而且怎么都比从头开始好,余安的金鼎楼还开着,我们钱是不缺的,您就别操心了。京城人多,离西北也近,说不准还能打听打听萧寻,兴许哪日就班师回朝了。”

  金鼎楼一月二百两银子,难不成在京城一月能花这么多?

  孙氏点点头,“这倒也是。”

  眨眼就到了次日,林秋然让林明林夏去牙行打听卖的宅子铺子。她是不信没有宅子铺子可以买,而且京城这种地方能选择的肯定更多,只要有银子,什么买不到。

  这回买的宅子要更大,林秋然是想要个大宅子的,最好里面分有几座小院子,这样家里人能分开住。

  林秋然考虑良多,住在一块儿吵,而且汤圆是男孩,不能总和女性长辈一起。

  汤圆现在长大了,如果有丫鬟守夜,能自己睡。孩子自己住,孙氏也可以单独一个院子,一开始大约会不习惯,但也有好处。

  一个人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院子里又有丫鬟伺候

  林秋然不惯着孩子,更不想孙氏一直惯着他,总之还是大的宅子好。在余安这样的宅子得八九百两,上千两的也有。家里从没考虑过,在京城,估计得翻个几倍。

  幸好是这几年攒了不少银子,不然真买不起大宅子。

  钱林秋然都带着,自然不是带银子,而是去靠谱的银庄换成银票,然后来京城也能兑,不然路上带那么多银子不安全。

  这几日都是林明二人出门办事,林秋然几人休息,毕竟赶路累,偶尔出门带汤圆孙氏体会一下这边的风土人情。

  他们在客栈睡了几晚,没发烧难受,更没有水土不服。再看林夏几人,也是好好的。

  林秋然对汤圆道:“今日就看看街上的酒楼饭馆都什么样,你若累了你和你祖母一起回去,在客栈歇着。”

  汤圆仰着头,“娘我不累。”

  他喜欢出来,在马车里都待够了。他巴不得在外面一直待着,然后吃肉!

  林秋然点点头,汤圆走累了大人可以抱会儿,就在附近转转,回客栈很方便的。

  早冬上午街上人不算多,天阴沉沉的,没一会儿就飘了雪,不过不大,像盐粒一样。十月份就下雪,徐镖头说得一点都没错。

  林秋然牵着汤圆,汤圆仰头看着天上,去年他还小,下雪的时候不让出门,他脑子里没有下雪的记忆。

  “娘,天上怎么下糖了?还是盐?”汤圆一脸好奇,甚至想抓进嘴里尝一尝。

  林秋然赶紧攥住汤圆的另一只手,“这是雪,春秋夏日下雨,冬日太冷,就变成雪了。不能吃,这看着白,里面也有尘土的。”

  汤圆:“这么白还有尘土!”

  林秋然点了点头。

  汤圆点点头,“娘,打在脸上好舒服呀,冰冰凉凉的。”

  汤圆现在更像小火炉,雪花到他手上立刻就化了。林秋然不想让他多玩,催促着他快走,然后到一间茶楼里坐着看雪,找小二问话。

  问问这边风土人情,找店小二是最快的,到时候也能和林明他们打听的对一对。

  如今在城南,和余安差不多,依旧是城中城北富人住,城北还有皇宫,东西南城遍布达官显贵和百姓。

  如今地处南街。

  “客官是外乡人吧,听口音能听出来。”小二见过不少外乡人,来做生意的,来投奔亲戚的,林秋然他们像哪个都不太像。

  没男人,一个女人带着老人和孩子,穿着打扮也素净,不像家里有钱的,更像是男人做了官不要她们,千里寻过来的。

  小二小声道:“要是打听哪家刚成亲,或是有啥私事,都可以问我,我包知道的。”

  林秋然愣了愣,然后一笑,“是想打听个人,你可知道萧寻?”

  小二:“这还真知道,这就不要你钱了,他呀现在是大越的英雄,打了不少胜仗呢,是你啥人?”

  林秋然道:“什么人都不是,我就打听打听,在街上总听见。”

  林秋然出门前嘱咐过汤圆和孙氏,别人说什么都别有太大反应,不然招祸。

  万一说了是萧寻的家人,绑了他们怎么办。

  林秋然给了小二小块碎银子,又问了些别的事,把茶喝完就走了。

  从屋里出来,街上雪变厚了。

  汤圆还没见过雪,在这边踩来踩去,孙氏怕他摔了,紧紧盯着跟眼珠子似的。

  林秋然想说汤圆穿得厚实,摔了也不打紧,倒是孙氏,“娘,你别光顾着汤圆,自己也当心脚下。”

  孙氏:“我一把老骨头了没事,汤圆小心点儿。”

  汤圆脚下一滑,但很快站稳了,然后他就跟撒欢的小狗一样,在地上打出溜滑。

  林秋然让柳娘跟着,“跟紧点儿,不能撞了人。”

  汤圆呜呼呜呼地在街上跑,头上还戴着刘氏给做的虎头帽,等柳娘追上来让他慢点,他就听话地慢了些,还做了件好事儿。

  有个年纪大的脚下打滑,汤圆把人扶住了,“白胡子老爷爷,你当心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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