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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稍安


第七十九章 稍安

  徐远珩扫过人群, 刚刚说话的、推搡的、喊要肉吃的都不动了,俱低下头,有几人的眼中还透出羞愧之色。

  有人看看林秋然, 又看看地上的碎碗片, 愧疚地低下头, 嘴唇嗫喏,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扔碗的那个见状见状缩了缩脖子,看看左右尽量把自己融入人群之中。

  别看他刚才扔了碗, 可是他也缺这口饭吃,不要钱的谁不想要。不过他想得也没错呀, 大酒楼一天赚那么多钱, 这么有钱就给他们喝粥吃馒头,那不是欺负人吗。

  这老板自己吃这些东西吗,估计看都不会看一眼。如果能要来肉最好了, 要不来就喝粥呗, 总得试试,万一是个心软好欺负的呢。

  他们喝粥啃馒头,余安百姓这会儿却是好日子呀,常去酒楼饭馆, 晨起竟然还要吃肉包子, 他看着心里就恼火。

  怎么受战火波及的不是余安,凭什么打仗是他家流离失所,这些人却过得好好的, 老天爷一点都不公平。他们被迫背井离乡,朝廷就给些米粮,想吃个肉而已,凭什么不满足他们。

  男人阴恻恻地想, 他们又不是要吃山珍海味,既然愿意施粥,那就好人做到底好了。这个男人也是,穿得这般好,竟然这么小气。

  刚才的碗怎么不砸死他。

  徐远珩目光太过骇人,男人一边拿眼光瞄着徐远珩,一边忍不住嘟囔了句,“自己穿这么好,我们吃个肉有啥不成的?你们说是不是……”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就该直接抢。可惜这些人胆子太小了,没人敢这么干,不然早就吃上肉了。

  来时路上还有山匪呢,不也是抢,怎么没人管。

  若是在吵闹的地方,这声音徐远珩肯定听不见,可是这会儿一群难民安静如鹌鹑,徐远珩不仅能听见,就连这人贪婪、仇视的神色他也都尽收于眼底。

  徐远珩道:“来人,将扔碗的那人带走。”

  扔碗本来还缩着脖子,闻言不禁抬起头,他瞪大眼睛道:“凭什么?我又没扔到!”

  他这会儿又有些怕,一边往人群里躲一边道:“凭什么赶我走,我不吃肉了还不成。”

  徐远珩淡淡说道:“肉不吃了教训得吃,今日金鼎楼在这儿布施,想来的可以领粥一碗馒头一个,不想来的也没人求你们吃。若有人闹事,一律不可领粥,闹事超过三次,金鼎楼将不再施粥,到时劳请诸位记清楚为何不再布施。”

  徐远珩话音落下,难民的神色顷刻间变了。虽然他们也觉得不公平,自己颠沛流离,余安百姓却不受影响吃香喝辣。他们衣不蔽体,这些人却能吃饱穿暖。他们还要施舍呢,余安的人有房子有粮食。

  可若是真的因为其中几人闹事,把布施的摊子弄没了,他们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还少吃两顿饭,那他们找谁说理去。

  那人还不愿意走,扯着周围人的胳膊,“咱们就这么受欺负,我刚刚为了谁?”

  徐远珩冷眼瞧着,这人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继续施粥,就看谁等得起了。

  人群一片静默,有人说了声,“你快走吧。”

  男人还在往里挤,这会儿更气急败坏地指责刚才跟他一块儿的不站出来。很快,他被推了出来,然后难民认真排起了队。

  反正给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早吃一会儿晚吃一会儿又有什么区别。等人排好,史掌柜望向林秋然,“林娘子?”

  林秋然点点头,“继续施粥吧,一人只能领一次,如有重复领着,金鼎楼不再布施。别因为个别人的小心思,害大家都没饭吃。”

  说完,林秋然低下头,落在徐远珩扶住她的手上,徐远珩把手收了回来,道:“情急所致,莫怪。”

  林秋然摇了摇头,徐远珩帮了忙,而且还隔着衣裳,她有什么好怪的。

  就是她也没想到,带着护卫出门,摊子也有人守着,难民不至于上来抢钱抢东西冲,却有人朝她扔东西,好在是没打中。

  吃饭的碗都扔了,这样的再给饭吃,那她可是有银子没处花去。谁也不想钱花了,还养出白眼狼来。

  这儿有史掌柜他们,林秋然就跟着徐远珩一块儿走了。

  今日初六,据徐远珩离开已经过去了四日。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林秋然不禁问:“徐公子怎么回来了,汤圆……”

  徐远珩就知林秋然要问,他道:“汤圆很好,你爹娘也一切安好。我这次回来是为了生意,给他们安顿好后我就回了。”

  林秋然点了点头,徐家在余安也有生意,何况徐远珩前几个月还囤了粮食,这会儿肯定急着出手,回来不奇怪。

  徐远珩没再嘱咐什么,人心难测,这会儿还不算乱,大部分人都是依照县衙的指示,在这儿安顿下来,每日领救济的粮食,慢慢过日子的。只有少部分人心怀不轨,去街上抢东西,想乱七八糟的主意。

  一路受过苦难,现在愤世嫉俗,恨不得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别说出门容易被盯上,就是关着门,也不保险。

  光徐远珩知道的,就有人家在南下的路上孩子饿死,那看见别人家中美满,哪怕人家闭门不出,坏心思也拦不住。

  不怪林秋然。

  对这样的人,就算有心也难防住。还未到要紧时候,总不能真的连门都不出了。

  徐远珩把林秋然送回金鼎楼,“我还有事,你日后出门当心些。”

  林秋然点了点头,“徐公子以后出门也换身衣裳吧,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是好过被一群人盯着。”

  徐远珩出门都带护卫,可是双拳难敌四脚。

  徐远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林秋然的,他笑着道:“我是没想到这层,多谢提醒。”

  林秋然:“要谢也该我谢二公子才是。”

  徐远珩眼中笑意更深,神情也放松多了,“我们就别谢来谢去的了,有事来徐家找我就是。”

  林秋然点了点头,目送徐远珩离开。

  汤圆很好,她也就放心了。林秋然有些庆幸送汤圆走,不然还不知什么样子。

  史掌柜是半个时辰后回来的,正好酒楼一楼要开始做生意。林明那边差事也做好了,他那儿倒没出事儿,只不过人多有些乱。

  林秋然叮嘱道:“以后每日布施前先说明,有人多领闹事,逾三次不再布施。”

  徐远珩的主意不错,这些难民饿得久了,如今还住棚子,对余安百姓有很大敌意。长此以往,心里会越发不平,倒不如把矛盾转移到那些趁乱作乱的人身上。

  他们又是施粥又是施米,这些人还不念着他们的好,反而要这要那。也不想想这么多人,若还给肉吃那得多少银子。

  林秋然今日布施一次,米煮了一百五十斤,蒸馒头用面一百斤,若是按照现在的粮价,就是四两银子。

  好在之前囤了些,用不了这么多,但是酒楼一日也白干。

  而且林秋然觉得这法子坚持不了几日,这么多人呢,酒楼也就能管个三四日。没人继续施粥,这些人就没有吃食。

  金鼎楼一直到初九晚上就宣布不再布施了,徐远珩也是这两日才知道林秋然有借他名义在城西给难民布施。

  徐管事和徐远珩说的,他没想到林秋然会这么做,既没从徐家买粮,还以徐远珩的名义做了好事。若是林秋然从徐家买粮,拿的成本价,又去施粥,徐管事会觉得她闲得慌。但这是她自己掏钱,更没邀功。

  他们做生意久了也没啥顾及,二公子遇见林娘子这样的人,有心思不奇怪。

  徐管事道:“咱们可要布施?”

  徐远珩愣了会儿神,然后摇了摇头。

  徐家如今他管事,这次提前囤粮,借机大赚一笔。难民多如牛毛,他并没想过给百姓施粥。

  不仅徐远珩没有,余安较为富饶的几家也没有,反而都早早收拾行囊南下避难去了。徐家只有徐远珩在,徐远珩的父亲大哥及其妻妾,早就走了。

  越有钱越惜命,怎会管别人。

  徐远珩按了按眉心,“尽快把囤的粮食出手。”

  如今粮价已经到了十六文一斤,这价钱已经够高了,带着别的东西也涨价。

  肉、菜,一卖就有人抢,再居高不下,百姓就更吃不起了。

  朝廷想要安抚难民,绝对不会让他们饿死,只要战况有所缓和,必会下令调整粮价肉价。

  其中盐糖等物由朝廷管控,依旧是原来的价钱,但没太大用处,这些不足以让人吃饱。

  粮食是徐远珩在七八文钱时囤的,得赶紧脱手。

  徐管事点了点头,依着徐远珩的吩咐办事,徐家可不止在余安囤了粮,别的地方还有呢,这回可得赚不少银子。

  至于林秋然帮了忙,余安的难民或许会念些好,可这些好的确没有真金白银来得实在。谁会记得一饭之恩,倒不如等着朝廷要粮,“借”一些,给块牌匾好呢。

  九月初九是重阳节,但余安没过节之象,初十下了一场雨,天气愈冷,落叶在水洼里打转儿,雨淅淅沥沥的一日未停。

  天上没太阳,地上全是水,出门的人都少。

  林秋然忍不住添了新衣,夏日炎热是盼着快些入秋,如今这场雨却苦了难民。

  他们被迫离开西北,当时有人带了衣服过来,那里严寒,带的也是厚棉衣,这会儿穿有些热,但总比没有好。

  可有的人想着南下,也才五六月份并不冷,就没带衣服,而是选了更为值钱的东西。

  可是南下一路花销不少,剩些钱的能买衣裳。但有倒霉的东西被抢了,这会儿连避寒的衣物都没有。

  今日降了温,也没人施粥了,他们就躲在帐篷里,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偏偏帐篷是临时搭的,根本无法御寒。这会儿还是白天,等到夜里不知要多冷。

  帐篷中已有咳嗽声,李县令也没办法,只能让人送些柴米过去,他是想送被子,可县衙哪来那么多钱呀。

  林秋然在金鼎楼的厨房熬了红枣姜茶,这个花不了太多银子,但能给难民驱寒。

  若是这些人染上风寒,余安百姓也得受感染。人在余安,只有安抚住他们,才不会让这群人闹起来,当地百姓也才能安稳度日。

  林秋然知道这些人可怜,多是一家子过来,家里就一两个男人,可是不能日日都等着饭来,想活下去总得自己去找些活干。

  县衙给的米估计还能坚持几日,这种时候林秋然不免心慌。

  今日金鼎楼中午就□□桌客人,外面下着雨,一桌点了红烧肉水煮肉片麻辣兔丁和几道素菜,五个人围在一块儿吃。

  好几日没来了,上菜后先猛吃一会儿,然后才开始说话。说的也是近来难民的事儿,一会儿说臭烘烘,一会儿说有孩子出来抢东西,抢完就跑。

  “别看饿了许久,跑得倒是挺快,等下回抓到我非打死他不可。”

  “就是,再穷也不能偷东西。你们晚上出去可得当心些,我看不少人鬼鬼祟祟的。”

  “现在城门还没开嗯,说城外还有,本来就够乱了,再来人,咱们还过不过日子了。”

  “唉,也不知道啥时候打完,我二叔还去西北了呢。”

  说到这儿,几人沉默不言,都闷头吃饭,哪怕家里人没参军去,亲戚也有,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几人吃完结了帐,史掌柜把人给送走,看着走远才回来,省着又跟那日似的,在酒楼门口被抢钱袋子。不过这几日金鼎楼附近还算安稳,大约是布施的缘故,没人来这里闹事。

  金鼎楼一夜无事,但是余安最大的酒楼醉春风出事了。

  醉春风这几日也一直营业着,晚上一个孩子看酒楼灯火辉煌,冲进来找了一桌扯了只烧鸡鸡腿就跑。

  酒楼好几个伙计,能疏忽放他进来,不可能看着他跑了,当即就给抓住了。

  这些日子来闹事的人不少,看着这小孩,伙计心里有气,扯下他嘴里的鸡腿还给了一脚。

  然后就一个妇人冲了过来,哭喊着,“你要打就打我,要杀就杀我,打一个孩子作甚!”

  孩子饿了许久很瘦弱,被踹一脚倒在地上,一直蜷缩着喊疼。

  外面有难民指指点点,客人也火了,站起来指责这小子偷东西。

  伙计实在冤得慌,明明是这小子进来拿东西,不问自取就是偷,这般手脏,客人恐怕都没心思吃菜了。

  掌柜的从后面出来,他那盘烧鸡端了来,抱歉道:“今日让您受惊了,这桌今日就免了。”

  他把烧鸡给了那母子,说道:“我们伙计下手没轻没重,这烧鸡你带回去吃。这码头工地都有做活的,别再让孩子出来偷抢了。”

  掌柜的又拿了一两银子,“带着孩子去看大夫,千万别耽搁了。”

  妇人擦了擦眼泪,小孩也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烧鸡拿了银子就走了。

  人群散开,掌柜的给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赶紧跟去了后院。

  “今儿是我不对,没拦住,这钱就从我工钱扣吧。”

  掌柜的摇了摇头,他道:“有命拿也不一定有命花,那么多难民,她们带着烧鸡钱回去,能花出去才怪。想不劳而获,想的可美。今日的事长长记性,下次大门让几个人守着。”

  掌柜的想让人长个记性,可是第二日一早,那小子死了。

  尸身被抬到了醉春风的门口,妇人嚎啕大哭,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她周围有不少难民,叫嚷着让昨儿踢人的伙计出来偿命。

  “偿命!偿命!”

  妇人呜咽哭着,她男人更是怒目而视,“杀人偿命,我儿子就是你们踢死的!”

  围着的人道:“欺人太甚,还杀人,有没有王法了!”

  有人拿着棍子,有人拿着菜刀,围在了醉春风的门口。

  这会儿铺子还没到开业的时辰,但里面的确有人,毕竟晚上得守着,厨房库房都有东西,他们怕难民破门而入抢东西。

  外面围着这么多人,里面的人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不慎自己遭殃。

  还是一人脑子活络,从后门出去报了官。

  县衙来人把这群人带走了,这小子是怎么死的,得查。

  这只是个引子,不住有人闹事,有的往个人家院子里扔石头,门被踹得叮当响,有人出门,但被恶狠狠盯着。

  的确是余安百姓多,可是那些人不管不顾的。

  布庄、粮铺夜里被抢了,金鼎楼什么样,林秋然也不知道。

  她今日没去铺子,但在家中也不安生,院子外常有声音。

  徐远珩给了她四个护卫,一个留在金鼎楼,三个守在家中,家中什么吃食都不缺,但外面乍起的声音,还是会吓得人一惊。

  林夏几人在家都不敢单独去前院后院,生怕有石头砸进来。别看就几百个难民,可是谁也不敢出去跟他们硬碰硬。

  自家有老有小家里和睦,那些人什么都不怕,自然是能躲就躲,把这段日子熬过去就好了,犯不着给家里惹事。

  好在这些日子家里都囤了粮食,几天不出门也不至于被饿死。但还是忍不住抱怨,县衙又是施粥又是送柴,这群人也忒不知好歹了些。

  就连那个昨夜死的那小子,也是因为去酒楼抢东西才挨了一脚,这也是事出有因,若是因此那伙计被判刑,实在说不过去。

  而且那孩子昨儿回去还好好的,既然给了钱看病,那应该没事,怕就怕钱没到自己手里,难民却借此闹事。

  难民住的帐篷林秋然层远远看过,木架子搭的,有帆布稻草围着,一群人挤在一块儿。

  林秋然看了眼外面的天,天色阴沉,她心里期盼金鼎楼没事。

  一直到九月十三下午,外面有县衙官差挨着街道敲锣,让百姓放心出门,萧家的大门才打开。

  林秋然给官差递了杯热水,“这事儿是怎么解决的?”

  官差常见林秋然,也知道她跟李县令王主簿等人说得上话,趁机歇会儿吐吐苦水。

  “唉,那对母子当晚带着半只烧鸡和一两银子回帐篷,然后就被抢了。那小子护着东西不肯撒手,挨了几下,最后撞在地上,就没气了。”

  妇人不愿验尸,一直哭,李县令劝了许久,才说出实情。

  闹事的几人都抓了起来,小子被误伤致死,抢东西的几个罪不至死,不过按律当杖一百,徒三年。

  可赔钱赎罪,但是这些难民哪里有钱,就先关进县衙大牢了。

  但好在是抓了闹事的人,难民那边安生不少,杀鸡儆猴,如有人再想闹事,也得掂量掂量。

  官差喝完热水,“不说了,我还得办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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