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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体察


第七十章 体察

  去年是七八月份来的, 那会儿正是热的时候。汛期,要去坝上,来来回回多少次, 走过去净是些小路不能坐轿子, 赵进山怎么走他们就怎么走。

  草都比腰高, 正是繁茂的时候, 叶子划脸划胳膊,谁愿意受那个罪去。

  终于不用跟着赵进山了, 当然是怎么省事怎么来了。

  李县令自然明白钱同知话里的意思。

  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钱大人说得是, 如今春种结束, 是按赵大人要求买的良种,都已种下,前几日刚下了场雨, 今儿也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相信过不了几日种子就发芽了。余安同沐赵大人恩泽,下官更感激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这几日就吃好喝好, 别的事不必操心。”

  李县令也怕他们不懂装懂, 再让把地里的种子刨出来重新种,那不是白忙活一场。

  钱同知笑了,“我刚不是说, 李大人是个妙人。”

  通判也笑,李县令给倒了酒,就带着人走了,吩咐陈三在这儿伺候。

  酒水管够, 估计得睡到明儿上午去了,一群酒囊饭袋。

  走远了一些,李县令带人从驿站出去。

  王主簿给撑了伞,他皱着眉道:“大人,就由着他们吃香喝辣,在余安作威作福?”

  李县令看了眼天,下着雨,风不似往日和煦,他长吁一口气,“只作威作福胡吃海喝我还求之不得呢,就怕吃饱喝足、听歌唱曲还不满意,再狮子大开口想要孝敬。”

  赵进山来的时候,他们虽然忙前忙后,跟着出去被太阳炙烤,可干了实事,去年秋日几场大雨,堤坝都无事。胥州还有县城被淹,当地官员少不了被问责。

  可这二人张嘴闭嘴就是吃喝玩乐,若是花点钱买个清静也好,反正地也种完了,过几日给送走就成,可他们看起来胃口不小。

  陈县丞道:“要真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去年修了堤坝,今年买种子还贴了些钱,县丞财政不丰,若是孝敬上头有用,不管是对百姓好还是能升官加爵,那钱也算花在了刀刃上。可看二人的样子,俨然是无用的。

  钱同知上头有赵进山,他又是个满肚子油水的草包。但若是装聋作哑,没准儿他回去就到赵进山面前上眼药,这可如何是好。

  李县令道:“你去问问林娘子,可能做出和金元宝一样的吃食来。”

  李县令盼着用不上,要是用得到只能先以假乱真,临走的时候给,再放些别的菜啊鸡蛋啥的,最好能把握时机,钱同知回去见到赵进山时,还没看,吃食还好好的。

  后头就算发现了,几人也离开余安了。

  这么做肯定也有风险,万一在车上忍不住就看,结果发现都是吃食,肯定气急败坏。

  如果二人在赵进山面前上眼药,那就派人来查吧,李县令自认尽职尽责,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查。他更盼着赵进山可以趁此机会发现二人的嘴脸,朝中严惩贪官污吏,指定没好果子吃。

  便是朝中这么查,还有赵进山压着,钱同知二人还是能钻钱眼里去,李县令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李县令当然也想往上告,最好告得他抄家坐牢,可没有证据,再说下级状告上级者,先杖二十,他可不想挨打。若是设计他送假的,让王主簿等人告发,也要杖责,真真是难办至极。

  街上阴雨蒙蒙,雨声淅沥,李县令几人的心情也不算明朗。

  王主簿暗骂几句大蛀虫,又赶去了趟萧家食肆。

  *

  萧家食肆,林秋然诧异道:“做成和金锭子一样的吃食?”

  王主簿也觉得这是故意为难,哪儿有这样的东西,他道:“倒也不用一模一样,反正颜色差不多就行。大致扫一眼嘛,而且寻常送东西也不会封一匣子金元宝。就算看起来没有,也会以为金子混在其中。”

  王主簿把这事儿简单说了说,林秋然自然要清楚,总不能李县令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万一给家里招祸怎么办。

  只知享乐的贪官污吏她也不想让他们好过,林秋然道:“味道还不能太差?”

  王主簿:“自然,若是味道太差,那不就成了唬人玩儿的。”

  林秋然道:“我只能试试,不一定能做成,他们何时走?”

  王主簿道:“最早后日早上,最迟也就是后日下午,越早做好越好。从县城到胥州有两个多时辰的车程,若是到胥州后点心坏了,也不关咱们的事儿。”

  林秋然明白了,二人回胥州肯定先见赵进山,毕竟公事要紧,最好能帮着说好话,之后发现不是金子只能吃个哑巴亏,好话都说出去了,也没法收回来。

  她点点头,“那我想想办法。”

  林秋然明白,之后坏了就坏了,那假如正好赵进山发现这匣子点心呢?金元宝一样的点心,赵大人看见了会无动于衷吗。

  这个天气放半天可不至于坏,所以,她最好明日下午就做好,多放一会儿,没准儿就有酸味儿了。

  今日也太晚了,顶多准备准备东西,做是做不成了。林秋然能想到的黄色的东西有南瓜,这是食肆做酸菜鱼熬金汤用的,味道不重,颜色很好看。

  食肆现在也卖酸菜鱼,南瓜食肆就有。

  还有咸蛋黄、小米,都能做出金色的东西来。至于形状,这个时代的金银元宝不似财神爷画纸上那般圆圆胖胖的,形如小船,上面还有刻章,证明是朝廷的钱,而且成色纯度不比以后,不过依旧是金色。

  对林秋然来说难度不是特别大,也不用找模具,林秋然打算刀刻,上次做了绿豆糕,这次可以试试这个,若是好吃好看,没准儿能卖给徐远珩。

  找好东西,林秋然先忙活食肆的活儿,等铺子打烊后,她拿了磨盘把小米磨成粉,就落锁回家了。

  因为明儿要早起,她很快就把汤圆哄睡着,自己也早早睡下,次日一早,就和林冬来了食肆。

  林冬蒸南瓜,林秋然打鸡蛋,她只做过戚风蛋糕,而且没有烤炉、打蛋器这些,也不知在这儿能不能做成。

  只用小米蒸出来的蛋糕颜色明显偏淡,而且很软,林秋然想试试加点南瓜进去。咸蛋黄她不敢冒然加,怕味道不对。王主簿没说要特别好吃,但怎么也得能入口。

  小米南瓜蛋糕颜色就深了,只有淡淡的甜香味儿,蒸好之后修了形状,林秋然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但没有金子的光泽。

  看时辰不早了,林秋然道:“上午先不做了,忙生意,下午再说。”

  今儿天也不好,但就下了小雨,不影响出门,生意比昨日好点儿,还留了空闲让林秋然做驿站的菜。

  驿站那边还是以平常好吃为主,她今天做了粥,不过是用了虾、鲍鱼等海鲜,全都切成碎丁熬的,虾肉吃起来弹牙,鲍鱼脆弹,满嘴留鲜。

  吃过的自然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没吃过的只会觉得好吃。前者是钱同知,后者是赵进山。

  钱同知几人这会儿才起来,昨儿喝多了一直睡到上午,这会儿脑子昏沉,喝点热乎乎的粥,吃些小菜,浑身上下都舒坦。

  身上舒坦了,就想着心里也舒坦,钱同知想见识见识风土人情,李县令让人带着他们听歌唱曲儿,还给林秋然带话,晚饭不用她做,要在外面吃。

  清粥小菜吃过了,大鱼大肉还没吃呢。

  林秋然点了点头,下午她没睡,和林冬一块做了好几锅,有的颜色淡,有的颜色深,弄了数次,才蒸出来一锅颜色金黄好看的点心。

  因为是蒸出来的,所以有些软,林秋然雕刻完,就用咸蛋黄和猪油调了个酱,在上面刷了一层,风干固形,这么一弄,有猪油的亮光,还真有金元宝的样子。

  不过也仅限于扫上一眼,印章实在不好弄,金子的光泽是猪油代替不了的,而且加了这个酱后,时间一长猪油就凝固了,不如把酱放里面好吃。

  总共做了三十六个,六个一排挤在一块儿总共三排,装进了匣子里,一共装了两个匣子。下面垫了油纸,冒然打开一看的确金灿灿的,就是份量太轻了。

  为了做旧,林秋然还浅刷了些炭灰上去。

  林冬不由道:“这能成吗?”

  林秋然道:“我也不知,但时间来不及,只能这样了。份量什么的,他们自己想办法吧。”

  糕点吃食的份量本来就轻,如果匣子里真的全是金元宝,估计得两斤重。就算加上木匣子,现在的重量也是不够的。

  晚上王主簿来了,林秋然把匣子给他看。王主簿还很诧异,“竟然这么像。”

  林秋然道:“但愿能帮得上忙。”

  假如不讲味道,专为糊弄人,林秋然蒸两锅馒头,用刀刻也能刻出金元宝的形状来,最后刷点颜料,比这省事儿。

  但王主簿说要借送特产之名送去,那就不能敷衍了事。她自己尝着还不错,主要是样子讨喜。

  王主簿拿了东西,也没留钱,林秋然这般帮忙,给少了委屈人家,给多了县衙给不起,倒不如先欠着。

  晚上驿站很消停,钱同知和通判去喝花酒了,下午二人听歌唱曲,好不快活,兴致一来,就往西城拐,反正有陈三掏钱,晚上肯定是不回驿站了。

  这点心就先王主簿收着,林秋然对此事儿也只是一知半解,却能感觉到做官有做官的不易,若是当官的都和钱同知等人一样,下来巡查为了逍遥快活,那天底下的百姓更苦。

  要打点却不能事事都打点,要察言观色却不能同流合污,真两袖清风,也难存活。

  还有萧寻所说的,两方博弈却牵累他人,或许那次出事的不止萧寻一个,只有他侥幸活了下来。

  如果能为百姓做些事,林秋然是愿意的。

  三月初一上午,钱同知几人走了,本来是该早上走,但昨儿沉醉在温柔乡里没起来,从外面回来再回驿站拿东西,时间就耽搁了。

  几人有些着急,钱同知走路都晃,可是却还不忘敲打李县令,“余安风土人情是不错,不过有些事还是不清楚,这让我怎么在赵大人面前为你说好话呀。”

  钱同知的胃口越来越大,赵进山不在,李县令又知情识趣,若不趁此机会讨些好处,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赵进山清廉,正给了他机会。

  李县令脸上带笑,“我还准备了些余安特产,钱大人带回去尝尝。”

  李县令心里发虚,他从王主簿手里结果匣子,然后慢慢打开匣子露出角,给钱同知看了眼就立刻合上了,“这是余安当地点心,大人回去可以尝尝。”

  钱同知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这金灿灿的不就暗示金子吗,他咽了咽口水,拍着李县令的肩膀道:“李大人有心了。”

  李县令心一直提着,“都是些特产,也不值钱,你们几个快给装上。”

  有豆干,有粉条,还有鸡蛋腊肉啥的,的确都是地地道道的农货。

  王主簿动作很快,亲眼看着匣子被压在了最底下,李县令才松了口气。

  钱同知皱眉道:“不必拿这么多东西,做官的,不拿百姓的东西。”

  李县令面上神色不变,“都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一路过来,大人很是辛苦。”

  李县令把二人送上车,随侍骑马随行,今日天晴了,这会儿没过正午,太阳有些大。

  钱同知不想再耽误功夫,而且匣子上面压了粉条鸡蛋,鸡蛋容易碎,就没细看,直接启程回胥州了。

  现在回去,申时能到,若是吃不得苦,不想颠簸,会更慢一点。

  看马车走远,李县令提着的气还没松,他挥挥手,“回吧,该干啥干啥。”

  王主簿擦了擦汗,“是。”

  申时三刻,马车到了胥州官府,马车是官府的,只能先回了官府。也是巧了,正好赵进山从衙门出来。

  赵进山瘦了些,见了二人直接道:“余安怎么样?”

  钱同知打起精神,道:“挺好的,地都种了,李县令等人也很尽心。”

  赵进山:“种了多少稻谷多少粟米?”

  钱同知没答上来,幸好赵进山也没执着问,而是皱眉道:“车里是什么味道?”

  钱同知刚捏了一把汗,这会儿他有些懵,他先是闻了闻自己的衣裳,担心是昨晚喝酒把酒气弄身上了。

  的确有一点,但很淡,赵进山不至于鼻子这么好使,现在就闻出来吧。

  他和通判都喝了酒,马车里肯定也有酒味,虽然不知赵进山发现了什么,但是如果看见车里的东西,哪怕上面只是鸡蛋粉条这些,赵进山也不会高兴。

  他大道:“大人,下官在车里坐久了,估计有些味道。”

  他让车夫快些走,“一会儿把车好好擦擦,别耽大人用车。”

  赵进山:“慢着。”

  赵进山走进马车,钱同知道:“大人!而且刚才通判在车里难受吐了,里面污秽,让车夫先擦擦吧。”

  赵进山一把掀开帘子,马车里明晃晃放着好些东西,有两大捆粉条,一大篮子鸡蛋,还有好些腊肉。

  钱同知知道不能让赵进山再看下去,只能先认错,“这些都是余安百姓硬塞的,下官实在难以推脱,只能带了回来,而且人太多,也不知是谁塞的。余安百姓也是感念大人恩泽……下官知罪,下次绝不再犯!”

  赵进山并没有理会他,他只觉得那酸臭味越发明显,其中还混着一丝酒气,让人想忽视都难。

  钱同知什么性子他不是一点都不知道,粉条、腊货、鸡蛋,还有布包着的红薯土豆,都是老百姓的粮食。

  下面还压着两个匣子,钱同知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他跪下说道:“大人,这是李县令塞的,我真是半点不知,也不晓得其中是什么,大人明鉴!”

  钱同知是知道里面有金子的,若是让赵进山看见还得了。收受贿赂,那里面多少钱,若是过了八十两,杖一百,流三千里。

  他只能咬死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把过错都推到李县令身上,“是下官不察,但下官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啊。”

  赵进山道:“不知道你就这般急。”

  钱同知一愣,慌忙跪下道:“大人,下官糊涂,但心里已经后悔,想要把东西送回去,求大人明鉴。”

  赵进山把盒子拿起来掂了掂,“份量可不轻,钱有为,你也是好样的。余安一个县城,就能拿有这么多钱,可见其鱼肉百姓,贪赃枉法。”

  赵进山把匣子打开,钱有为呼吸一滞,只见一匣子金元宝,但仔细辨认,又不是金元宝。

  他拿起来一块儿,钱有为被今日的太阳晃得头晕眼花,只觉得金元宝大得吓人。

  赵进山咬了一口,酸了。

  钱有为眼睁睁看着赵进山把金元宝吃了,他没反应过来,但很快赵进山一个一个看过,直到看完两个匣子。

  都是吃的,匣子下面放了铁片,故而才这么重。

  赵进山看钱有为瘫在地上,又看了看匣子里的东西,还有通判一直低着头,见此景只跪在地上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赵进山看着二人,心里越发沉,他移开目光,“来人,钱有为陈志才有收受贿赂之嫌,押入大牢。”

  他得去一趟余安。

  *

  雨过天晴,又值傍晚太阳落山,街上烟火气足,有工人做完活儿回家,也有小摊贩在叫卖,行人走走停停,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也有牵着孩子的。

  各种铺子里都有人的影子。

  赵进山在街边买了些吃的,然后找了家热闹的饭馆进去,这家叫萧家食肆。

  里面人挺多,不过正好有个空位子,本来赵进山打算先去村里看看,然后再去县衙,但他中午就没吃,现在肚子有点饿。

  “客官吃什么?”

  赵进山:“有菜单不?”

  史掌柜看他虽然身穿布衣,可却不同普通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脸有些黑,并不胖,脊背笔直,看着很是威严。

  又

  史掌柜忙去拿菜单,赵进山点了碗饭,点了盘土豆丝,又要了盘红烧肉。

  他俸禄不低,能吃苦,却不代表什么都舍不得。

  饭菜上得快,份量很大,吃到一半,赵进山就吃饱了。

  他叫伙计拿油纸包上,吃过就走了,没去驿站,在街上找了家客栈。这一晚上,他看过小摊小贩,趁着夜色看了村里的田地,早起看见屋舍飘起的炊烟,也看见有人早早就去铺子忙活准备。

  林秋然上午到了就开始忙活,隔壁已经开始动工了,中午得多准备他们的饭菜,但比较简单。

  刚忙没一会儿,王主簿就来了,他直接和林秋然说的,“林娘子,中午赵大人要来这儿吃饭。”

  林秋然压低声音问:“胥州的赵大人?”

  王主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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