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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昨夜, 贺凤臣便已去信给了罗纤,今晚不回客栈。

  二楼包厢内,天光才破, 罗纤、薛荷等人便已围坐了满满一桌。

  这也实在不能怪他们积极。实在是最近的事太过离奇。由不得他们不聚在一起拿出个章程来。

  “正巧, 趁着贺、方二位, 同阿风道友不在。”罗纤居上座,正襟危坐说,“两家的事……诸位是怎么看待?”

  薛荷、林镜交换个视线, 都保守得没立刻开口,毕竟变心的是他们的大师兄方梦白。

  倒是冯一真, 人生得高大,性子也粗放,说话做事也享不了那许多。大剌剌直接道:“嘿,搞不懂贺师兄跟方师兄干嘛呢, 若说他们夫妻两个难得重逢, 逛逛灯会,花前月下也就算了,怎么还捎上了阿风道友夜不归宿。三个人有什么好看的?大家睡一个被窝, 你瞪我我瞪你呗?”

  罗纤:“冯师弟!”

  冯一真缩缩头颈:“……如今本来就乱,又多出个阿风道友, 她一介凡人,牵扯到这些事里, 师兄怎么还领她入了道, 将人带回了仙人界,这不害人家姑娘么?”

  罗纤蹙眉叹口气,她又何尝不感到棘手?

  “升鸾已促成二人和离。此事,阿风道友也是无辜。但升鸾糊涂, 既已和离,便不该再画蛇添足。

  “方道友身负血海深仇,危机四伏。阿风道友生于凡人界,长于凡人界,纵使现今入了道,又岂是她一介凡人所能处理的?”

  冯一真一拍脑门:“……难道!这便是贺师兄的谋划?!借刀杀人!”

  “什么借刀杀人……借、借什么刀?”林镜胆子最小,此时已骇白面色,哆哆嗦嗦问。

  冯一真击掌感叹:“我还以为师兄变性,原还是那个狠辣的食人花!”

  罗纤:“……”

  薛荷觉察到罗纤弦外之音,也不理那两个蠢蛋,终于开口:“依罗道友看,该如何是好?”

  罗纤虽单名一个“纤”字,行为处事,却不见纤弱,反倒颇为强硬,“以我之见,不若将阿风道友送到个安全的住处,待南辰危机解除,方道友恢复记忆之后,再着手处理他们之间这笔情账。”

  最重要的是,留阿风在方梦白身边一日,方梦白待阿风用情越深,贺凤臣受血脉反噬便越深。

  罗纤出身兰阳罗氏,兰阳罗氏虽非世家大族,在仙人界也算小有名气,她父亲便是个风流成性的。

  在她看来,男人好色如狗改不了吃屎。

  一时为色相所惑,是人之常情。

  可只要太一、白鹿仍是盟友。

  以贺凤臣的家世出身,能力修为,才学素养,他才是最适合与他并肩而立的妻室。

  正如她亦出身世家的母亲,父亲纵使再好色风流,也绝不敢同母亲和离,几百年来,待她仍极为敬重。

  薛荷提出异议:“可这样,对阿风道友是不是不太公平?”

  “你有没有想过,方道友对阿风之爱,或许只是因为失忆的影响呢?”

  “等他恢复记忆,发觉自己真爱是贺凤臣……”

  薛荷一怔。

  罗纤环顾四周,强调:“我想,方丹青,贺凤臣二人从前之情深义重,想必在座各位也是有目共睹。”

  林镜蹙眉:“可贺师兄性子素淡,瞧着也不似没有容人之量……”

  冯子真插嘴:“那也未必,你难道忘了贺师兄初出茅庐时那逞凶斗狠的行剑风格?”

  薛荷轻轻:“就怕他心里不快活,对阿风道友心存怨言,不好表现罢了。”

  四人正说话间,包厢房门被人敲响,却是阿风一行人回返。

  四人交换了个眼神,忙止住话头。

  罗纤起身迎接: “你们回来了?”

  方才讨论的正主出现,四个人都忍不住多瞧了他们三人一眼,

  贺凤臣点点头,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阿风,方梦白也并无任何异样之处。

  见众人都在,贺凤臣视线缓扫过屋内,淡声发问:“我们何时出发?”

  罗纤:“你们回来了,就今日罢,免得夜长梦多。”

  阿风初来乍到,心知自己的处境,因此罗纤,贺凤臣等人商讨之时,她从不主动插嘴、说话。

  几人很快便将行程商定下来,退了客栈,换了车马,继续向太一观进发。

  这一路上,罗纤虽有意探究一番阿风他们三人的关系,探问探问阿风的口风。可惜他们三人几乎是同进同出,同食同寝。

  贺凤臣待阿风的态度也极为平静,妥帖,并不似心存芥蒂的模样。

  临近太一观治下一个名唤陈县的小城。

  众人将水囊灌满,原地修整。

  罗纤思忖着,拿着水囊正要去找阿风。

  贺凤臣轻颔首:“我来罢。”

  说着便走到阿风身边。

  阿风同方梦白并肩席地而坐,坐了一天的车,她头发都颠得散了,正一边篦头发,一边跟方梦白,脸贴着脸说小话呢。

  “阿白,你紧张吗?”

  方梦白微微一笑,好似成竹在胸,“我不紧张,阿风,你也不必紧张。”

  阿风不太信:“太一观是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呢……还有那位许真人,二哥的师父。”

  她这个尴尬的身份,也不知人家要怎么看。

  “你说你不紧张,我才不信。”

  方梦白洒然一笑:“我若紧张,又如何能令你依靠?”他说着,将阿风往怀里一揽,安慰说,“……人非圣贤,咱又没真修成个得道高人,喜怒哀乐,紧张害怕,都是人之常情,不必介怀。

  “不过,若问我……我之前倒有些害怕的,后来就不怕了,你猜为什么?”

  阿风顿了梳子:“为什么?”她还以为他会说出一些把人当大白菜,大萝卜之类的套话。

  方梦白握紧了她的手,瞬目微笑,“想到你,我便不紧张了。想到咱们夫妻初来乍到……你义无反顾跟着我来到这个地方……我绝不能辜负了你,定要打叠精神,绝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只要一想到你在我身后,我就只有无边无尽的勇气,哪里还会害怕呢?”

  阿风“啊”了一声,内心触动,羞红了脸,“阿白……”

  方梦白见她感动,内心亦是极欣慰,他方才说的话并不为假,他忆到底未全复,心底也有些发憷。

  可只要一想到阿风,便又生出无限的柔情与豪情来。

  夫妻二人正窃窃私语着。贺凤臣走了过来。

  他清姿颀长,行步款款,很是矜持。

  因众人此时都留意着他与阿风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一走过来,四周便一静。唯恐他发难。

  他身量太高,不得不在阿风面前半跪下来,垂眸将水囊递到她唇边,“渴了吗?”

  四周一瞬间更是静得吓人。

  方梦白一愣,住了嘴,也不知作何表情,便微微一笑,笑容有点古怪。

  在这一片古怪的寂静之中,

  正在喝水的罗纤差点儿打翻了水囊,拭剑的薛荷差点削到手指,咬着干粮的冯一真,差点儿□□粮噎死,呛得惊天动地。

  众人疯狂交流着目光,眼神不过惊骇二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不成贺凤臣他真是个贤妇?何时见他这般体贴?

  视线中心的阿风却毫无觉察。对于贺凤臣的照顾,她早已习以为常。

  无比自然地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将水囊又递给方梦白,“阿白你也喝。”

  方梦白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接过饮了。合上木塞时,正听到阿风在跟贺凤臣说话。

  原是贺凤臣见她头发细软难梳通,主动请缨问她要了梳子,“我帮你。”

  阿风纳闷:“你会梳吗?”

  众目睽睽之下,贺凤臣“嗯”了一声,拿着梳子坐到她身后,替她细致地篦起了头发。

  阿风大奇,扭脸问:“我平日梳的那个发型你会梳吗?”

  贺凤臣按住她头,摆正她:“会。”

  “你还会这个?”

  贺凤臣一只手捧起她一缕头发,用梳篦一截一截慢慢通:“看你梳过。”

  他下手如此老道,还晓得难梳的头发分段通,阿风吃惊不小:“你一次便会了?”

  贺凤臣玉白的指尖理着她头发,熟练地挽出个垂髻来,嗓音淡淡的浮玉一般:“一次不会,但我看了很多次。”

  阿风的脸不知怎么又热起来。

  ……看了很多次。她捕捉到他话里的隐藏信息,又怕自己多想,心里不禁咚咚直跳。

  ……她怎么一点儿都没觉察,贺凤臣还留心过她梳头。

  “怎么?脸这么烫?”贺凤臣最后抿顺了她鬓角一缕碎发,垂首柔声问。冰凉的指腹细细滑过她后颈,指尖滑腻,细白如兰花瓣。

  她整个身子都被他虚虚半圈在怀里,嗅到他那股如兰似麝般的芬芳,浑身都有些僵住。

  或许是因为今早才有过亲密接触,她全身上下的肌肤如今对他敏1感得吓人。

  他如玉的指尖稍微有点触碰刮蹭,她便涨红脸,不自觉瑟缩,从后脑勺通电到前胸,又从胸口贯入脚趾。

  玉润冰清的嗓音在耳,更有些重合早晨那妩媚的喘息呻1吟。他埋首,垂着眼睫毛,吮酥酪一般,舔吃得认认真真。睫毛一下下轻轻搔她肌肤。

  她之前食客的专业素养也被他学个七七八八,非一边吮吻,一边抬眼发表评论:“阿风……很软……喜欢,好喜欢……”

  一边合掌轻拢,眉眼微泛惊奇,孩子般玩得不亦乐乎。

  那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当着阿白跟众人的面,不合时宜地回想这些,阿风羞窘得将身子蜷缩得紧。

  ……那可是众人眼里,阿白名义上的男妻啊……她怎么又跟他……

  贺凤臣摸摸她肩膀,顺势几乎将她端在怀里。他视若未见她的窘迫,继续为她鬓间簪一支白玉钗。

  这一幕,落在罗纤等人眼底,无疑又于各人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林镜忍不住小声嘀咕: “贺师兄跟阿风道友……怎么弄得好像磨镜对食?”

  冯一真听到新鲜的词,不禁凑前:“磨镜,对食?”

  林镜不太习惯这个黑脸道人的行事作风,不动声色往后挪几步,这才耐心解释说:“……有些宫女,宫中寂寞,会凑个对,彼此慰藉,那有些大户人家的妻妾,关系甚好,相爱相昵,也是这个道理。”

  林镜性子内敛,但平日里就爱看些乱七八糟,风花雪月的话本子,薛荷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厉声出言敲打:“林师弟!”

  林镜洋洋洒洒说这一通,这才后知后觉意识不对劲,涨红脸,不敢吭声了。

  阿风心底煎熬得厉害,贺凤臣替她梳完头,竟稳稳坐着,再没挪动过。一只手蛇一般缠上她肩头,亲昵地与她依偎。

  阿风打个激灵:“贺道友,还有多久到?”

  “嗯……”贺凤臣鼻音轻哼,怔怔动动眼睫毛,好像这才从亲昵中回过神来,“快了,最迟明日正午。”

  阿风失望:“那还要好久。”

  贺凤臣:“累了?”

  阿风:“是有点。”

  这一路为了低调行事,他们没有御剑,都是车马、走路交替轮换着来的。

  古代的道路条件……就算仙人界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这两日,在阿风看来仙人界与凡人界也并无什么不同。

  她晕车晕得厉害。

  贺凤臣淡淡道:“累了就歇息。”

  阿风:“……”说得很好,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她正腹诽间,脑袋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揽过。

  阿风一惊,“二哥?!”

  贺凤臣垂着眼,抱着她的头,摁在他大腿上:“睡罢,出发了我再喊你。”

  目睹这一切的方梦白微笑着握紧了水囊:“……”

  他只是在喝水,又不是死了。

  毕竟他才救过他夫妻二人性命,身份又尴尬,简直理直气壮将自己当阿风姐妹腻友了,当着众人的面,方梦白委实不好同他置气。

  再说阿风也不吃亏。贺凤臣待她越好,她便越能在太一观站稳脚跟。

  说到底,不舒服的不过是他这个善妒的妒夫罢了。

  可若真让他眼睁睁瞧着妻子同别的男人亲近,就不是他方梦白了。

  方梦白微微一笑,强压下心底的醋意,硬挤进来给阿风捏腿:“累了……腿酸不酸,我帮你揉揉?”

  原本没贺凤臣强行膝枕,阿风就已经够尴尬了,现在又挤进来一个方梦白,她大吃一惊,尴尬得涨红了脸。

  ……这还在外面呢!那么多人看……

  大家一起赶路,她也就累了点儿,怎么弄得这么大一番阵仗。

  她能感受到罗纤、薛荷等人明里暗里复杂的视线。

  阿风心中大感折磨,瞬间好像被动变成了公共场合亲亲抱抱的小情侣之一。

  她慌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用力将两个人统统推开,丢下一句:“我回车歇会儿。”便逃也般的钻进了车里。

  隔了一会儿,方梦白也钻了进来。

  阿风见他躬身往里钻,心中忿忿,没忍住轻轻踢了方梦白一脚。

  方梦白一个不稳,差点乌龟翻身,四脚朝天从马车里栽下来。

  他忙扶住车壁,险险稳住了身形,苦笑着凑上前,“又生什么气,姑奶奶!”

  阿风窘迫得压低了嗓子:“刚刚二哥发疯……你也发疯?”

  方梦白拍拍身上的灰,酸溜溜的:“怎么?你二哥能得,我不行?”

  阿风大怒:“你以为我想吗?二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缺心眼得很。”

  方梦白微微一笑,语气凉凉的:“我瞧你方才可得意了。众目睽睽之下,有这样一个美少年伺候你,哦错了,是美老年。”

  阿风本来挺生气的,可看方梦白破防的微笑,顿时就乐了。

  怎么就醋成这样了?

  “我倒是听说修士洗髓伐毛,去芜存菁,全都是美少年美少女,”她故意吓唬他,“反正我俩都离婚了,我岂不要好好挑个十个八个的?”

  她这段时日也感觉出来自己变好看了不少,肌肤便细腻了,毛孔也变小了,牙齿变得洁白坚硬,头发变得乌黑顺滑。

  方梦白微笑,微笑,微笑不下去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方梦白努力保持微笑的样子,让阿风一下子就来了劲儿,继续逗他,“反正他们都认为你跟二哥才是一对。”

  方梦白风轻云淡:“那也不行。”

  阿风:“我们不是和离了?”

  方梦白突然不说话了,瞧了她两眼,竟一笑,语气有些凉凉的:“那我们之前也实打实成过亲,三生石上刻过的名字,阴间生死文簿里落过笔的。”

  阿风被他凉凉阴阴的语气吓个哆嗦,兴许是早上才背着他做过那样的事。

  方梦白之前也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但今天在她听来,却阴得有点可怕:“……你说得好吓人……”

  “吓人么?”往常,阿白总要给她道歉了。可不知怎的,见她瑟缩,方梦白竟微微一笑,笑里还多见真心实意的快活,语气仍轻飘飘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咱们一日做夫妻,便是死了,到时候阎王殿里报到,说起那毕生生平,少不得也要提及于某年某月跟阿风结过夫妻。”

  他知她是个糊涂蛋,怂包蛋,遇上贺凤臣这也糊里糊涂,衣冠禽兽般不知廉耻的人,轻而易举就被人勾得晕头转向,傻不愣登就跟人姐姐妹妹般抱一块儿了。

  他方才见他二人抱一起梳头,心里不爽,有心敲打敲打,吓唬她一番,语气愈发凉飕飕的。

  “所以,阿风,你说呢,咱们算不算夫妻?人之生平,功过是非,生死簿里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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