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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贺凤臣出了门, 正巧跟方梦白撞了个正着。

  他如往常一般,默默颔首。

  一般情况下,两人兜头相撞, 方梦白都看天看地装作很忙的样子, 但贺凤臣也不在意。

  尽到自己的心意就行, 他略一颔首,面色淡漠跟方梦白擦肩而过。

  孰料,今天, 方梦白见他,面色却微一惊, 破天荒地主动叫住他:“……贺兄?”

  贺凤臣一怔,顿足,有点不解,“玉烛?”

  若是从前, 他定暗自欣喜, 今日倒不是很欢喜……或许是因为仍惦念着阿风,不解对她的心意,便无心去管方梦白。

  方梦白皱眉, 迟疑:“你、口脂……”

  这个颜色,分明是他给阿风亲手调制的!

  贺凤臣下意识摸了摸唇瓣, 回过神来,老实说:“阿风……”

  方梦白惊疑不定:“阿风?”

  贺凤臣垂眸, 心神不宁, 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阿风,弄的。”

  方梦白大吃一惊,快要晕过去了:“?!”弄的?

  怎么弄的?

  阿风涂的?还是阿风吃的?

  方梦白觉得眼前有点晕。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妻子被美少年美色诱惑, 主动勾着脖子,奉送香吻的一幕:“二哥,嘿嘿嘿,你好美啊。”

  方梦白有点站不住了。

  贺凤臣纳闷地瞧了方梦白一眼,似乎不解他为何面色如此苍白。

  但他如今不甚关心方梦白的感受,举步便越过了他。

  方梦白愣住,“留……”伸手一拦,没拦住。

  少年白嫩脸蛋神色淡漠,并无多谈之意。

  方梦白耳畔简直一百口铜钟齐鸣。少年的漠不关心,也在此时被解读成多样的意思。

  这是炫耀吧?炫耀吧?或是这少年分化之法?故意勾引阿风,离间他们夫妻……阿风年纪小,被他骗了也是情有可原……

  倒吸一口凉气,方梦白忙刹住飞舞的念头,匆匆朝着他反方向迈步回屋。

  回到屋里的时候,阿风正坐在镜子前摆弄那些口脂。

  贺凤臣生气生得莫名其妙,她心里也正郁闷。

  她好心给他涂口脂,这人起初分明还很好奇,不曾抗拒过,怎么突然就翻脸无情了。

  如果一开始就不想涂,那就跟她说啊。

  好心当成驴肝肺,阿风也生气了。

  方梦白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便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各种庞杂的念头交织成他不能承受之重。

  他凝望阳光下女孩子朦胧的侧影,心中又酸又怕,眨眨眼,睫下几乎渗出一滴晶莹的泪珠。

  “阿风?”好半天,才艰涩地挤出两个字。

  阿风一愣,发现方梦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阿白?你怎么来了?”

  方梦白的神情有点奇怪,少年眼眶红红的,有些强颜欢笑的模样:“阿风……刚刚……”

  “刚刚怎么了?”阿风纳闷,打量他一眼, “阿白,你眼睛进沙子啦?好红啊。”

  方梦白受到会心一击:“……”

  他微微一笑,艰难说:“刚刚我瞧见贺兄……口脂……”

  “口脂?”一提这个,她就来了一肚子的气。

  “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来气!”

  方梦白一惊:“怎么了?”

  阿风控诉:“我看他对我口脂感兴趣,好心拿了口脂给他涂!他不知道怎么还生气了,一言不发擦得乱七八糟。”

  方梦白愣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这话里的信息量:“所以,口脂是你给他涂的?他自己擦的?”

  阿风没多想:“那不然呢。”

  方梦白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举袖擦着冷汗说,笑着说:“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喃喃着,这才坦然跨进了屋。

  阿风:?你在傻笑什么?

  -

  老夫老妻了,阿风也没多在意方梦白偶尔的古怪。

  她如今满脑子都被贺凤臣占据了。

  没想到接下来几天还没等她表达自己的不满呢。贺凤臣待她的态度竟显而易见的冷淡下来。

  练剑的时候也只以口述为主,能不上手就决不上手。

  教完剑转身就走,绝不同她啰嗦。她积攒了好几个问题想问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就连方梦白也觉察出了他们之间的异样,被口脂事件那么一吓,他自是乐见其成的。

  这日趁着贺凤臣入定,夫妻二人寻了个隐蔽的角落偷偷碰了个面。

  方梦白闻她抱怨,心中极为愉悦,只表面仍不动声色,故作善解人意地宽慰说:“贺兄不谙世事,喜怒随心,难免有些反复无常,任意妄为了些,你既拜他为兄长,理当多多体谅师长。”

  阿风原本还没怎么,听他敲这一通边鼓,怒火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不满道:“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方梦白觑着她气鼓鼓的面色,微微苦笑,适时火上浇油:“……你既唤人家二哥,你们关系好,我又能如何?”

  “……若是改日你们和好了,”他眉尖轻拢,含一段忧悒, “我岂不是做了恶人,那时候你们又将如何看我?”

  少年眉睫低垂,面色隐隐浮动着失落。

  阿风见了,无端有些心虚。

  ……这些时日,顾忌着贺凤臣的淫威,她的确有些忽略阿白了……

  “不至于。”她忙握住他的手,“我、我这不是想着跟他拉近关系,将人哄好了,便宜我们夫妻行事嘛。”

  方梦白微微一笑,反握住她的手,笑中柔含讥讽的轻哂。

  瞧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她这鬼话连篇。

  阿风羞惭埋头,更加心虚了。

  “原是如此,竟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阿风。”

  好在方梦白没再跟她计较这个,

  “小生在此给阿风赔罪了。”说着,像模像样,朝她做个揖。

  阿风:“唉你说得对,他毕竟都是百岁老人了。就当更年期吧。”

  方梦白不懂更年期,不妨碍他莞尔:“理当如是。”

  “等等。”阿风猛一扭头,突然发现了华点,“他说跟你结契三十年。阿白你多大年纪了,该不会也一百多岁了吧?”

  方梦白笑容僵住了,“……”

  ……他,多大年纪了?

  这他倒是未曾细想过。

  如此说来,自己岂不是也有百岁高龄?

  阿风眼睁睁看着方梦白面色一变再变,精彩纷呈,忍不住笑出声来。

  方梦白回过神来,知是被她戏弄。

  一挑眉,玉面含笑,双手虚虚一抓,故作恐吓状:“好哇,你竟吓我。”

  阿风边笑边躲:“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可以五百岁,决不能五十岁。”

  方梦白这些时日跟贺凤臣练剑,也隐约回悟了从前的心得体会,进展极为神速。

  他双臂一展,极为轻松地便扣住了阿风肩膀,将人整个抱在怀里。

  少年笑得极开怀,她头面紧贴着的胸口一直在震。

  “为何?”他五指托住她后脑,以手为梳轻轻梳拢她汗湿的头发。

  ……这要怎么解释?阿风一时有点卡壳。真老头和修仙文的区别?

  “呃,五百岁的修士身强力壮,五十岁的老头就不好说了。”

  方梦白笑道:“那以你之见,我是风烛残年,还是老当益壮?”

  阿风不解:“以我之见?”

  方梦白眨眨眼,故作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夜里娘子难不成不曾有过心得体会?如此看来,倒是小生不是……没能将娘子服侍得满意,日后定当引以为戒,时时自勉。”

  阿风:“?”

  她面色腾得一下红了个透,忍不住拧了他手臂一把,气道:“死变态!”

  阿风想不明白方梦白为什么能含笑说出这么破廉耻的话,

  他敢说,她都不敢听。

  方梦白似乎也自觉羞耻,微微红了脸。

  万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笑着跟她说起了正事,“隔壁那位祝娘子前些时日不是约了你去逛街?你成日闷在家里修炼也不好,该出去走走的时候还得出去透透气,散散心。”

  阿风心想,有道理,第二天便提着方梦白为她准备的糕点,去祝家登门拜访。

  祝娘子热情地出来迎接。

  当天两人便相伴着一道儿去了平阳城内市廛。

  方梦白跟贺凤臣毕竟都是男子,阿风还是跟女孩子比较有共同话题。

  祝娘子性子温柔,说话声气慢吞吞得像只蜗牛,她超喜欢温柔漂亮的大姐姐的。

  平阳城商业繁荣,大街上熙熙攘攘,车马行人堵得水泄不通,各色店铺比屋连甍,挨挨挤挤打出错落不一的招牌,直看得阿风错不开眼。

  这也不能怪她没见识。

  要知道自打穿越之后,她便一直待在槐柳村里,古代交通条件不发达,她最远也不过是跟着阿白坐了牛车去县里,哪儿见过这么热闹的古代街景?

  祝娘子觑着她好奇,便也含笑着,尽量作陪。

  这边扯上一块布,那边买上一朵头花。

  人群中挤了半天下来,两个人都挤出了一身的热汗。

  又大老远瞧见有卖饮子的。

  阿风忙不迭挤到那小贩面前,买了两杯冰凉的饮子,先将一杯递给祝娘子。

  自己埋头吸入了一大口,

  一口冰镇乌梅汁下肚,阿风长出一口气,顿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此情此景,竟有些当初跟小姐妹们喝着奶茶压马路的意思。

  她跟着贺凤臣修炼了半个多月,身强体健远非昔日可比。这一路走下来,精神奕奕,自不觉累。

  可祝娘子就不一定了,她性子柔,身子骨也弱,气喘吁吁的,眼看着就有点走不动。

  阿风主动扛起大包小包,腾出一只手举着饮子,问:“咱们还逛吗?”

  祝娘子抿着唇角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逛的。我歇歇就行。”

  阿风安慰说:“没事,又不急。”

  两人坐了一会儿,讲起身边那些琐碎八卦。

  祝娘子捶着腿问:“那野猪精前些时日被个义士杀了,阿风你知道吗?”

  “啊、啊?”捧着“奶茶”的阿风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祝娘子说的是什么。

  “真的?”她干巴巴问。

  祝娘子:“哪能有假?那野猪精的尸体就被丢在林子里,上山的樵夫都看见了,后来官府来了,派人将尸体收走了,但据说那尸体上全是剑痕,足足几百道呢,也不知是哪位义士所为,可给咱们一方百姓狠狠出了口恶气!

  “唉……”她语气几多悲伤,有几多释然,“也好教我那姨母老人家安心了。”

  义士阿风闻言有些心虚,低头喝了口“奶茶”。

  有没有可能那几百道剑痕不是出气,只是单纯打不过。

  话锋一转,祝娘子又语含艳羡:“唉,我真羡慕义士他们,仗剑天涯,行侠仗义,一定威风得很吧,可惜我身子太弱,对了,阿风,我瞧你倒也是会武的?”

  栖云州的修士本来就少,拂衣楼的人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窝着呢。

  阿风也不敢暴自己是修士的事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便遮掩说:“呃对,我们家以前开武馆的。”

  祝娘子:“难怪,真好……欸,等等,”她说着说着,倏地站起身,惊讶地往前直瞅,“那不是贺公子?”

  阿风顺她视线一看,也惊讶了一秒。

  人群中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可不正是贺凤臣吗?

  他衣翻雪浪,行走在人群中,乌眉微动,似乎有些不太习惯人群的拥挤。

  素脸凝霜,玉骨冰肌,独立风尘。

  还没等她回神,祝娘子便已向人群中招呼:“贺公子!这边!”

  贺凤臣循声抬眸。

  阿风哑然,同那深秀清寒的眸子四目相对。

  怪尴尬的。

  本以为贺凤臣不会搭理她俩,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越过人群朝她俩走了过来。

  祝娘子全没像那么多,扯着阿风笑眯眯说:“贺公子,阿风这儿呢,没曾想会在这里遇到公子。”

  贺凤臣轻轻颔首:“巧遇。”

  又将目光转向阿风。

  阿风:?看她做什么?

  当着祝娘子的面,她也不好意思扫兴,只好干巴巴问:“你怎么在这儿?”

  贺凤臣沉默了一会儿,倏地抬起手,“买菜。”

  阿风:“啊?”

  鉴于他气质太清冷缥缈,她这才注意到他臂弯里正挎着一个菜篮子,里面堆了一颗大白菜,两根青萝卜,一把辣椒,小葱。

  “你买什么菜?”她愣愣问。

  贺凤臣无声地看了她一眼:“……”

  阿风悚然:“你……我?”不会是买给她的吧。

  贺凤臣瞥了她一眼,冷淡道:“你现在知道了。”

  阿风:“……”还真是买给她的啊?

  难道,这是在求和?!

  她一下子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两日以来萦绕于心的怒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贺凤臣人群中挤了半天,皙白的面色也被太阳晒得微红,鼻尖难得泛起一滴汗珠。

  阿风忙摸出张手帕,殷勤道,“二哥,擦擦。”

  贺凤臣垂眸看了她手帕一眼。

  接了过去,细致地擦了擦头脸,指尖。

  阿风刚想说:“还我吧——”

  贺凤臣十分自然地把手帕揣他袖子里去了。

  阿风:“……”当着祝娘子的面,她也不敢要。

  贺凤臣:“你们何时回?我送你们。”

  祝娘子一愣:“我们估计还得逛一会儿……阿风?你呢?”她征询她意见。

  阿风:“啊?嗯。”她犹豫,“要不你自己先回?”

  贺凤臣嗓音清冷:“我陪你们。”

  祝娘子:“啊?”

  她愣在原地,眼里泛起迷茫,整个人都显得局促无措起来。

  就算是阿风兄长,哪有跟着妹妹逛街的道理。

  阿风见了,忙打圆场:“不用了,我们逛一会儿就回来了。”

  贺凤臣倏道: “我要。”

  阿风:“?冒昧了吧。”

  贺凤臣双目直视她,用力说:“不,我要陪。”

  阿风:“……”

  祝娘子忙圆场:“陪便陪了,贺公子也是担心你。这么关心妹子的好兄长哪儿找去。”

  “左右就还差几个书肆没去了,倒也费不得什么功夫。”

  阿风这才松口:“好吧。”

  书肆是之前她跟祝娘子就定下来的行程。

  她俩都想去买几本话本打发时间,祝娘子还想替吴大哥买几本经解。

  就这样,三个人相与朝书肆走去。

  祝娘子是个才女,这书肆是她平日里跟吴大哥来惯的,店家也与她相熟。

  打了个招呼,便自去店内挑选。

  阿风跟着祝娘子上了二楼。

  贺凤臣便待在一楼等她俩。

  墨香氤氲,倒也风雅。

  他扫了一眼满箱满柜的经史子集,小说杂言,不甚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正在这时,几个青衣的书生有说有笑并肩走进了店里。

  他们入了店,先文质彬彬地点头,问好,问店家寻那些个义疏经解。

  他隐约觉得这些人眼熟,有故人之影,便多瞧了几眼。

  直到这些人说完孔孟,低声笑着说起海外新到的避火图。

  贺凤臣才知晓这些人眼熟在何处。

  其道貌岸然,分明与方梦白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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