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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歌姬莺娘来的那日, 玉梨做了些打扮,生怕对方对着她一人表演会觉得乏味,把府里所有的女眷搜罗起来, 凑足了二十来个听众。

  临时的舞台搭在湖边,是莺娘的人来指挥的,挂了彩绸, 秋风一吹,飘飘扬扬的,颇具柔美风情。

  玉梨提前问了谢尧, 想让他也来听,他只说若忙完会回来,让她不必等候他。

  玉梨就当他不会回来, 准备好诸多事宜,安排了许多吃食, 长凳小桌, 舒舒服服吃着零嘴,等着莺娘登场。

  月上柳梢头,女乐伎陆续登场, 在台上摆出了阵仗,又等了一刻钟, 才有一顶小轿穿过稀疏树影来到台后。

  玉梨险些伸长脖子,千呼万唤中, 莺娘的丫鬟打开帷幔, 一身素白衣裳的莺娘缓缓走出来。

  玉梨坐在一丈外的第一排, 左边是端坐的静羽,右边是跟她一样磕着瓜子的喜云。

  再往外全是一张张翘首期盼的年轻红颜,莺娘顿了顿才走到台前, 朝着明显是主人的玉梨微微福身行礼。

  玉梨放下瓜子,坐直了些。

  乐声起,莺娘开始唱起坊间流传的她最受欢迎的曲子。

  她一开口,玉梨便哇了一声,被她的轻灵的嗓音,又自带情痴的唱腔击中,心里酥酥麻麻的,如听天籁。

  时下的曲子咬字婉转,拉得很长,玉梨听不太懂她的唱词,只隐约猜出是闺怨类词作。

  因她唱得实在妩媚,起承转合,从相识相知,到分别,最终郎君变心的哀戚,一曲唱罢,玉梨仿佛随着她经历了一场爱恨别离。

  曲声罢,玉梨没忍住大声叫好。

  莺娘没有多大反应,直到静羽示意人打赏,莺娘接了一托盘的赏银,递给丫鬟,走下台来对玉梨道谢。

  玉梨这才看清,对方不施粉黛,凤眸微挑,与方才歌声里凄苦痴情的形象截然不同,像是清冷高傲的性子。

  莺娘看清玉梨,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

  身为如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歌伎,她身价极高,一晚的演出能为春宵楼里挣得巨款,能请得动她上门的,要么豪掷千金,要么以权迫人。

  今日她来时,被特意叮嘱,要妆扮素雅,最好是不施粉黛。莺娘素日最爱浓妆,最好是艳光四射,让捧场的客卿移不开眼,满京城的文人骚客也颂赞她的艳丽,还是第一回有人要看她素雅。

  莺娘只当是附庸风雅的装人相,以为少不得要应付明里暗里的倾轧,没想到是如此宁静的宅院,做东的还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

  “夫人,这位是莺娘。”静羽朝玉梨介绍道。

  莺娘朝玉梨福身,“宋夫人。”

  玉梨看着她,满是欣赏和热情,让看惯了形形色色龌龊目光的莺娘大为不适应。

  玉梨还有些拘谨,“莺娘能不能再唱一曲?”

  看玉梨抿唇许久提出这样的要求,莺娘当即应下,她来时还以为会被灌酒,没想到是这样,古怪的场合。

  莺娘又返场唱了一曲,动了些心思,没唱花楼客人爱听的闺怨曲子,唱了喜庆些的曲子。

  唱完后,玉梨仍不过瘾,莺娘看出她想听的不是这些,问,“夫人想听什么,哼唱出来,或写下词来,没有莺娘唱不好的。”

  玉梨眼睛一亮,“你的音色空灵,又天生含情,特别适合唱红楼!”

  莺娘不知道红楼梦。

  玉梨歌喉不好,只是喜欢跟着音乐哼,哼了两句枉凝眉给她听。

  莺娘一下便领悟了,但天色晚了,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接续出完整的曲子。

  玉梨来了兴致,让人取来笔墨,把枉凝眉的词凭记忆写了下来。

  莺娘看了词,顿了顿,扫完字句,心道是寻常闺怨爱情曲,玉梨停了停,又把葬花吟的几句写了下来。

  看到最后的“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莺娘几乎以为这是专为刺她而作的词。

  但玉梨面色寻常,还带着期待的笑意。

  莺娘心中震动,面上丝毫不露,接过两张纸,朝玉梨行礼后便离去了。

  莺娘走后,玉梨仍沉浸在乐声中,歌兴大发,哼着现代几位天后的大作回了明月居。

  时候已经不早了,玉梨本以为今晚谢尧不会回来了,没想到走进卧房,就看见他斜躺在床上,微闭着双眼,听见她回来,才睁眼看她。

  他双眸沉沉,盯着玉梨不放。

  玉梨走过去问他,“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

  那就是等了她一些时候了,玉梨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不来找我?”

  谢尧不答,把她拉过来拢进怀里。

  “如何,唱得可合你意?”

  问到这个,玉梨顿时眼前一亮,拿开他的手,侧身看着他。

  “很好听,简直是天籁!”玉梨把莺娘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从唱腔咬字,到吐息音色,夸了个遍。

  显然她不是没听过好的,而是嗜好乐声,听音无数,才有这些见解。

  “莺娘堪称大师!”末了玉梨道。要是在现代,学一些流行唱腔,或是给人唱和声,必定迷倒一大片听众,用不了多久就是天后级别的歌手,加上她的身段样貌,努力一些,说不定能成影视歌三栖巨星。

  玉梨神采熠熠,仿佛发掘了至宝,爱不释手向别人大力推荐。

  谢尧神情深邃,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

  她看到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应当也包括他。

  谢尧把她拉近,衔着她说了很多话的红唇,轻轻碾吻,至她红唇润泽才放开。

  玉梨没有主动抱他,她有些累了,想早点睡。

  谢尧松开她,玉梨跳下去,进了净房沐浴去了。

  一夜安眠。

  玉梨第二日早早起来练字,昨晚在兴头上,给莺娘写下的词,当时不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满页的字真是难看极了。

  她又不是文盲,写成那样,恐怕给莺娘留下不好的印象。

  玉梨每日练字也就上午半个时辰,下午半个时辰,在闺塾师的指点下,已经算进步神速了。

  今日忽然练个不停,喜云觉得异常,来劝她休息。

  玉梨道:“我还有好多歌想让莺娘帮我唱呢,下次不能再写得那么难看了。”

  喜云道:“我听说那莺娘子在京城是人人争相一睹芳容,但大多都是穷书生,写诗作词的也不少,恐怕她习以为常,更想要的是静羽给她的那些赏银,夫人大可不必如此劳累。”

  玉梨从喜云的叙述中,听出了淡淡的鄙薄,停了笔看着她,“怎么会呢?”

  仿佛听闻喜欢的偶像嫌弃粉丝送的礼物,玉梨有些不敢相信。

  喜云察觉她兴致大减,忙道:“也或许她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乱猜的。”

  玉梨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问喜云,“她是哪个戏班子的人,素日生活如何?”

  喜云叹了口气,老实道:“她不是戏班子出身,是平康坊春宵楼的头牌歌伎。”

  歌姬,歌伎,一字之差,区别巨大。

  喜云又说了些坊间传闻的她的经历。

  十二岁被卖进平康坊,被春宵楼老板发掘出歌喉超群,十五登台,十九一曲春宵调名动京城,渐渐名气越来越大,来京城的富商文人必要去听上一曲,久而久之只有权贵巨富能请得动她入府唱曲。

  听得这些,玉梨已经无心写字,她搁笔良久,问,“那她接客吗?”

  喜云虽然是小地方的丫鬟,但也是官宦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不会知晓勾栏的事,但莺娘名气太大,她在后厨仆役那听过。

  喜云对玉梨道:“应该是接的,听说她的……初夜卖了千金。”

  玉梨看着笔下的葬花吟,再没了动笔的兴趣。

  难怪谢尧说莺娘唱歌的地方她去不得。

  可她去不得的地方,有如此美丽的歌声,有美丽的女子日夜生活在那里。

  喜云看她的兴致一扫而空,笑着安慰道:“她也没有夫人想的那么惨,现在她是名角儿了,连春宵楼的老板都敬着她的,众星捧月之下,兴许她也自得其乐呢。”

  喜云印象中,花楼姑娘都光鲜亮丽,专会勾引良家男人给她们花钱,虽说被卖到花楼是身不由己,但鲜少有正经从良的,即便年老色衰嫁人,也朝三暮四,过不了多久安生日子,不值得多少同情。

  比起同情莺娘,喜云更担心玉梨呢。

  好在那日谢公子没来看,要他来了,动了心思,玉梨不知如何自处。

  玉梨原本想念莺娘的歌声,觉不知肉味,现在知道了莺娘的身份,吃饭的胃口都淡了。

  三日后,与莺娘约定的日子到了。

  日暮时分,莺娘的小轿子就入了府。

  还是湖边的台子,这次玉梨没叫丫鬟都来听,她写葬花吟只是一时兴起,也是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听了她的嗓音,第一时间想到了悲切又哀婉的红楼,简直是自找虐受。

  现在想来,莺娘恐怕是不喜那样的唱词的,本来就过得不好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唱这诛心的词供人取乐,恐怕谁也不会好受。

  玉梨打算听她唱完,让静羽打赏一番就把人送走,再也不要请她来了。

  既然无法插手她的命运,她只能当缩头乌龟,不要看见为好。

  时间长了也就淡忘了。

  光彩的舞台,被数不清的灯笼照得明亮,莺娘登台,就见台下只有一个观众。

  玉梨独自坐在圈椅里,斜靠着,看似心不在焉。

  她旁边放着一只小几,上面放着一支插瓶,盛了一枝粉色花朵,旁边的零嘴一口没动,脸上的神情也不似上次的灵动期盼。

  她登台了还有不起兴的,莺娘不乐意了,偏要唱得她好好看她为止。

  莺娘改了主意,让乐师不弹奏,她独声清唱。

  悠扬含情的人声一出,玉梨便头皮发麻。

  太美了,无法让她忽视。

  莺娘几句就唱得她心房震颤,端起水来,想喝一口,看见台上的莺娘,再也移不开目光。

  像是黛玉,但又不是黛玉,黛玉哀戚忧伤,是因注定了泪尽身死,可莺娘的葬花吟不是,她的歌声哀凉凄楚,但底色是有生命力的。

  唱到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仿佛真有力量生翼而飞,可转到下一句——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情绪陡然一跌,又落回现实,最终以悲凉绝望收尾。

  歌声歇了,莺娘合唇,见玉梨朝着她一动不动,微勾了下唇,可待她看清她,喘息未平的呼吸顿了下。

  玉梨双颊垂泪,泪痕从眼底直延伸到下巴,一滴泪正滴到衣领上。

  莺娘见过人间百态,还是第一次见被她唱哭的姑娘。

  静羽按照玉梨先前的吩咐,把莺娘领到玉梨跟前,玉梨眼泪已经擦净,带上了笑容。

  玉梨伸手去拿红布盖着的托盘,顿了顿,转而去抽出桌上插瓶里粉色的菊花。

  用帕子擦净了花枝上的水,才递给莺娘。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玉梨看着她笑道,“这花送你。”

  莺娘接过菊花,看着丝丝缕缕的花瓣,勾起了笑意。

  静羽送上赏银,莺娘也接过了。

  玉梨久久没说话。

  “枉凝眉也谱好了曲,夫人还听么?”莺娘问。

  玉梨纠结了一下,“可以吗?”

  “自然。”

  莺娘笑着回到舞台上,将枉凝眉唱给玉梨听。

  枉凝眉唱无疾而终的爱情,玉梨倒没再伤情,只是先前情绪还在,加上莺娘唱得极好,玉梨被带入进去,又无端红了眼眶,用帕子擦了两次眼睛。

  台子上下两人都沉浸在敏感音乐中,静羽转身离去,不期然见到湖边树影后立着的身影,旁边喜云朝她使眼色,静羽若无其事走过去,越靠近越感到一阵冷意,她不敢看主子脸色,看喜云眼珠乱转,不明所以,走过去和她站在一起。

  谢尧从莺娘刚开口就来了,将莺娘唱的两首曲子听在耳中,也把玉梨的泪眼看在眼里。

  一旁喜云半垂着脑袋,不住抬眼瞟他的反应。

  喜云看不清他看着的是谁,她希望他看的玉梨,而不是台上那就算不施粉黛也媚态天成的歌伎。

  枉凝眉唱罢,静羽要上前去玉梨那,谢尧转身离去。

  “不必告诉她我来过。”他留下一句。

  静羽好似猜到主子动气为哪般,想着待会儿提点玉梨两句。

  喜云却皱紧了眉头,不让玉梨知晓,莫不是要暗中与那歌伎往来?

  两首曲子唱罢,玉梨和莺娘虽未表现得多亲密,但互相已经把对方当作知音。

  静羽打赏了之后,玉梨还不让人离开,拉着她讲枉凝眉背后的故事,莺娘也听得认真。

  末了玉梨道,“这些曲子我只偶尔听听,并不是特别喜欢,我喜欢轻快一些的,能不能改日再请你来唱别的听?”

  莺娘答应得爽快。

  玉梨安下心来,歇了片刻才回明月居。

  院子里灯光明亮,想来谢尧是回来了,玉梨进屋,静羽也跟了进来。

  “夫人若是不喜欢今晚的曲子,下次莺娘来想听些轻快安宁的,可让她单独唱来听,那台子可还要?”静羽问。

  玉梨停步,“等下次莺娘来了再说吧。”

  玉梨说完就绕过屏风往卧房里走去,静羽停了片刻,玉梨又转出来,“公子还没回来么?”

  静羽呼吸一紧,看向喜云,喜云也茫然。

  最近谢尧几乎天天都会回来,玉梨都有些习惯了,今日如此晚了还没回来,大概不会回来了。

  玉梨进了卧房,静羽有条不紊安排人帮玉梨沐浴。

  喜云却始终不安宁,到底要不要跟玉梨说公子回来过,可公子说了不能让玉梨知道他去过湖边,那他去了哪里?

  喜云忽然捏紧了手往外看,他不会是看上了莺娘,追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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