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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二凤给韩非送鸩酒


第59章 二凤给韩非送鸩酒

  韩非危坐在云阳狱内,手里的笔并不停歇。

  他的待遇很好,监狱虽小,五脏俱全。笔墨纸砚,桌案蜡烛都没有短缺他的。

  秦王的爱才之心和蓬勃怒意大概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杀伐决断和犹豫不决也可以。

  韩非并不太意外,从他被迫入秦开始,这就已经是可以预料的结局。

  一只灰白的飞蛾,颤巍巍地靠近闪烁的蜡烛。

  韩非以余光看见了,却没有理会。

  这个季节本不该再有飞蛾了,可偏偏还有漏网之鱼,那么它扑火而死也可以想见。

  有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韩非依然没有理会,只专心动着笔,又写下一列乌黑的字。

  一双暖洋洋的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带着春天太阳似的温度,软乎乎得像猫尾巴。

  “猜猜我是谁?”故意压低的声音实在清脆,想猜不出来都难。

  韩非本能地闭了闭眼,默默地停笔,以免出现涂改墨迹,而后凭感觉将笔收起,搁置到笔架上。

  他不太想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也没心情哄孩子。

  “猜不出来吗?”孩子好奇地问。

  “……”

  “我可以给你个提示哦,我和你一样,也是荀师的学生。”

  这孩子真受宠啊,说话之间无忧无虑的童真几乎要跳出来了,即便不去看他,也能想象得出他脸上快活的表情和灿烂的笑容。

  于是韩非慢吞吞开口道:“你是……通古吧?”

  “什么?”小手的主人一愣,从他眼睛上拿下一只来,脑袋一歪,半张隽秀的脸毫无边界感地蹭过来,睁大眼睛纠正他,“原来师兄你和阿父一样,也是会讲笑话的吗?”

  “秦王会戏笑?”韩非怀疑。

  “想象不出来吧?就像我也没想象出来原来师兄你还会指鹿为马。”李世民笑嘻嘻。

  “指鹿为马是……是何典故?”

  “呃……”李世民一噎,连忙撤回,“我胡说的,没有什么典故。——师兄你饿不饿?”

  “我用过……哺食了。”

  “那我饿了,你陪我吃个夜食吧。”

  “你……你有点任性。”

  “谢谢师兄夸奖。”

  韩非无奈,只能眼看着旁边多出一张小桌,摆满了吃食,不请自来的小太子大喇喇地盘腿坐下来,还挥挥手把飞蛾赶走了。

  “这般箕踞,荀师没有……没有斥责过你吗?”

  “说实话嘛,已经辩过了,荀师没赢,我也没输,后来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每个人用自己喜欢的坐姿。”

  “那秦王……”

  “你是不是觉得阿父这个人应该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威严凛然,永远都该像一把悬在六国的剑,就像太阿那样?”

  “不是?”

  “他也是个人,不是石头,不是冰雪,不是山峰,更不是剑。”李世民拈起一块甑糕,笑道,“像这个,糯米红枣做的,我教庖厨改进的制糖法,熬出来的糖更甜更润更香,蒸好之后香气扑鼻。阿父当时其实也想尝尝,但他不好意思说,所以我喂了他一块。——很难想象吧,他居然也喜欢吃。”

  “太子教……教制糖?”

  “对啊。”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承认,“我还会酿葡萄酒哦,可惜大秦还没有葡萄。”[1]

  “我……我不曾听闻有……有葡萄此……此物……”韩非疑心他是杜撰的,小孩子是很有可能杜撰从来不存在的东西的,但又觉得太子条理分明,没必要杜撰这个。

  “如果你能再多活两年,你就能看到了。”李世民送了他一块点心。

  “我不……不嗜甜……”韩非拒绝。

  “就当品尝一下我改良的制糖法,和以前的有什么不同。”李世民炫耀道,“口感提高了很多哦。”

  “……”韩非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大秦似乎不……不推崇……口腹之欲吧?”

  “我推崇不就行了?我不能代表大秦吗?”小太子美滋滋地吃完一块,顺手把装蜜饯的小盒子向他那里推推,“蜂蜜渍的,很好吃的。”

  韩非默不作声地看他吃了两个,慢慢道:“你……你不像秦人。”

  “阿父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那也……也不像。”韩非坚持。

  “就因为我爱琢磨吃的?”李世民不是很服。

  “因……因你想动秦法。秦之强,根……根在于商君法,你一动,则秦分……分崩离析。”

  “我不动,秦才会崩。”李世民认真地凝视着他,“师兄真的以为,靠着你那一套法术势加一个牢牢抓住所有权力的霸道君王,就能造就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国吗?”

  “为……为何不能?”

  “百姓呢?你们法家的眼里,从来没有百姓吗?”李世民反问。

  “君上之……之于民也,有……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2]”韩非平静道,“黔首逐利,闲而生乱,不严刑不……不足以使……使其畏惧而安分。”

  “那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也是普通百姓呢?”李世民反问,“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地里的农活本就十分辛苦,吃不饱穿不暖,一家拿不出一件体面的衣裳。耕田不一定有牛,兴许要花钱租借,农具简陋陈旧,忙碌一年的收成,一半都要交田赋。除此之外,还有户赋口赋劳役兵役……若是再遇上水灾旱灾病灾兵灾……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韩非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着秦国的小太子,看了很久,匪夷所思道:“然,我非黔首,你亦不是。”

  “如此说来,亡国的苦痛,公子与黔首,会有所不同吗?”李世民不经意间捅了他一刀。

  韩非抿着唇,依然固执己见,却不得不沉默下来。

  “如果不管在哪个国家,哪位君主手下,都过得一样苦,那是哪国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李世民神色淡淡,“真正难过的,说不定只有师兄你这样的公室吧?”

  韩非面色一沉,怒道:“太子是来羞辱我的吗?”

  “咦?师兄你能说长句了诶?”李世民惊奇道,“你口吃不会是心病吧?”

  “若是如此,请出去!非不受此辱!”韩非更怒,脸都气红了。

  “韩国都要被灭了,师兄还在乎这点辱吗?”

  “出去!!”

  “我就不走,师兄你能拿我怎么样?”李世民挑衅道,“云阳狱可是我们秦国地盘,师兄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跟我动手吗?”

  韩非气得想动手,但看了一眼桌案,笔墨纸砚没舍得动,也没有竹简给他用来砸人,烛台……烛台就算了,把太子砸出事来秦王岂能放过韩国?

  ——突然有点怀念身边随时有竹简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一瞬间诡异地和荀子同步,拿起白瓷盘——盘子上的甑糕,向口无遮拦的孩子扔过去。

  李世民敏锐地注意到了韩非犹豫考量的一瞬间,笑容加深,轻而易举地接住了这法家大佬的“暗器”。

  这么明显,还这么慢,干脆叫“明器”算了。

  “师兄你动作好慢哦,扔个东西都扔不准,秦国灭韩的时候你能做什么呢?眼睁睁看着韩国灭亡?”

  出手太快太准的小太子,抓着甑糕吃得津津有味,煞有介事:“不可以浪费粮食哦,这样是不对的。”

  韩非的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手,恨恨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哇,他说话更流畅了,都没怎么磕磕绊绊的。

  李世民觉得很稀奇,笑得一脸无辜,却又问得很扎心:“我一直都想知道,师兄不能接受韩国被灭,到底是不能接受什么被灭呢?是韩国的土地、军队、百姓、语言、文字……还是你韩国公子的高贵身份?”

  韩非仿佛从来没想过这个刁钻的问题,一时间竟懵住了。

  “韩国,自然是这些合……合在一起,才是韩国。”片刻后,他回答。

  哎呀,冷静下来了。

  李世民略有点遗憾,竖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不是这样。师兄博学多闻,应该知道巴蜀吧?巴蜀在归属我们秦国之前,其实是两个国家。当年它们经常彼此交战,水灾频频,民不聊生。现在呢?师兄可以告诉我,现在的巴蜀百姓过得如何吗?”

  韩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意识到这是个太明显而危险的语言陷阱。

  然而即便他不说,难道能控制住不去想吗?

  他偏偏对巴蜀的发展情况足够了解,以至于秦国太子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刺痛他的心。

  “惠文王时,巴蜀交战,巴国向秦求助,秦顺势收了巴蜀两国,推行大秦的律法和度量衡,实行分治。后来李冰做了蜀地郡守,修建了都江堰,将穷困的巴蜀治理成了天府之国,还通江达海,挖掘盐井……”[3]

  李世民从容问道,“敢问公子,巴蜀百姓在归秦前后,他们的生活,究竟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

  韩非不是纵横家,不够巧舌如簧,说不出颠倒黑白的话。

  哪怕他是,在这个语境里,又怎能辩得过对面五岁的小太子?

  最后也只能干巴巴道:“巴蜀为秦所……所占之后,亦……亦发生过数次……叛乱。”

  “确实,但据我所知,最近一次大的叛乱,发生在四十八年前。”李世民微笑,“怎么,韩国近些年比巴蜀稳定吗?”

  韩非短暂地失去了声音,意兴阑珊:“若……若易地而处,太子能接受……秦国轻易覆灭吗?”

  “当然不能。”

  “既如此,何必说这……风凉话?”

  “我们秦国奋六世之余烈,代代明君,百余年来筚路蓝缕,才有今日说风凉话的底气。韩国呢?国弱也就罢了,韩王一代不如一代,糊涂昏庸,贪图享乐,以至于把韩国糟蹋成现在这样,被灭是理所当然的事。”李世民侃侃而谈,“对韩国的百姓而言,早点并入大秦,兴许是件好事,至少不用担心受强国欺侮,也不用被庸主忽视。公子不这样认为吗?”

  韩非冷哼了一声:“国君虽庸,韩人不弱,你们想灭……灭韩,也得付出代价。”

  “垂死挣扎罢了。这天下,还有比韩国更弱的国家吗?没有了吧?”

  “……”

  “韩国被灭之后,韩国的百姓依然在土地上耕种,商人依然在贸易,婚丧嫁娶,风俗依旧,不过就是改一下度量衡,学一下文字而已。真正跌入谷底的,其实只有公室贵族。真正为亡国要死要活的,也只有贵族吧?”

  “一派胡言!”韩非恼火,“你不去学纵横真是可惜了!”

  “师兄在文章里瞧不起纵横家,其实还挺认可他们的厉害嘛。”李世民话锋一转,真心实意道,“其实我挺佩服师兄的。”

  韩非一愣,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师兄的勇气令人钦佩。韩国这艘全都是孔洞的船,眼看就要沉没了,师兄却不甘心,想把船拉上岸。就算因此而被拖入水底,也无怨无悔。这份心志,着实难得。”

  韩非徐徐恢复沉静,松开攥紧的手,将没有写完的文章整理到一边,垂眸道:“我以为,来的会是……李斯。”

  “本来应该是他,李斯师兄是廷尉,更方便些。”

  “为何不是?”

  “我想,两位师兄当年一同在荀师门下读书,多少有些交情……”

  “没有交情。”

  “哦。”李世民乖巧应着,“那看来确实交情不错。师兄你这么急着否认,是为了不牵连李斯吗?”

  韩非用一种“你在胡说些什么东西”

  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嗤之以鼻:“他为秦国……廷尉,我为何要……要替他着想?”

  “因为你们有旧交?都是法家?而且很有默契?”李世民越说越起劲。

  韩非懒得理他,直言不讳:“秦王让你动手?”

  “那倒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李世民从身边的蒙毅那里取来一壶酒,给韩非倒了一杯,“我刚入门不久,与师兄也没有什么旧日情分,只是爱重师兄的才能,敬佩师兄的为人,想送师兄最后一程。”

  “原来……如此。”

  韩非低头凝望着这杯小小的酒,青瓷杯里棕色的液体也凝望着他。

  杯中之酒的涟漪逐渐漾到光滑的杯壁,而后缓缓消散,如同一面圆圆的镜子,照见他的一生。

  ——与他的陌路。

  “杯中为鸩酒,据说见效很快。”李世民淡淡道。

  韩非安静地摸到了酒杯,只听小太子又轻声道:“不需要亲眼目睹韩国灭亡,公子会觉得庆幸吗?”

  韩非没有回答,只抬手举起酒杯,毫不犹豫地将这鸩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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