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进入戈壁区后, 所见的环境与雨林区截然不同。

　　万里平沙漠漠，赤金色的沙砾在饱吸了一天的阳光后，即便到了晚上, 也仍有温暖余热。远近起伏的沙丘, 零星几株叶子退化成刺状的荒漠植被，刮风时沙尘直往人眼睛里飞。

　　除了水源不足，戈壁区看起来比雨林区更适宜生存,起码没有防不胜防的虫族和其他善于伪装的雨林异兽。

　　不过戈壁区也有不少生物的作息是昼伏夜出，美第奇小队赶路途中就被一只成年体的赤火蜈蚣突袭了。

　　这是一种中级虫族, 站立起来足有三层楼高, 因为体型巨大加之带有麻痹性的火毒，且擅长在地下潜行, 经常给人以突然一击, 因此在中等虫族里算是比较麻烦的那一类。

　　这只赤火蜈蚣在小队即将行过一片低矮沙丘时突然出现,带起无数沙尘,嘶吼一声,数百对暗红色的足肢舞动，口部大张,就要朝猝不及防的众人伏身而下。

　　原本就游离在队伍边缘地带的塞西尔离它最近，正背对着虫族,伊芙厉喊道：“塞西尔！”

　　淡金色的人形机甲猝然回头！

　　两条粗壮碧绿的影子嗖地一下从沙地里窜出,交缠着裹上赤火蜈蚣,明明只是一个精神态,却极为强韧地裹挟住了数米长的中级虫族,强悍程度可见一斑，也正是有迷雾云蔓帮忙控制住的这几秒，给了塞西尔反应的时间,只见伊阿宋的双臂咔哒作响，排出两列高伤的离子炮，齐齐对准被裹得动弹不得的虫族，紧接着，炮火声轰响——

　　竟是丝毫不顾及还缠在蜈蚣身上的迷雾云蔓，就蓦然发射了出去。

　　洛琳早知道他哥是什么德行，离子炮出现的一瞬间就收回精神态，方才还强势无比的藤蔓瞬间又化作浅绿色的光点，飘飘渺渺地消散在空气里。

　　离子炮笔直的尾轨激光，穿破绿色光点构成的薄雾，直将虫族暗红色的甲壳轰出数个窟窿。

　　赤火蜈蚣犹保持着最开始的登场姿势，风一吹，破碎的躯壳纷纷散落在地。

　　“不是说不允许带高科技武器吗？”狄克目瞪口呆，“这么多台离子炮，长老不管吗？”

　　“原本就装在机甲上的不算。”

　　塞西尔嗤笑一声，似在嘲笑他没见识的样子：“已经把阿波罗收了，再把伊阿宋的炮拆了，那我干脆也别来参加这个实践了。”

　　狄克对氪金用户表示心服口服。

　　天色已晚，负责追踪的队员汇报说之前打下的追踪锚点已不再大距离移动，伊芙估计那个小队长恐怕已经投向大本营的怀抱了，遂示意众人停下。

　　“明天对上伊莎贝拉会有一场硬仗，”她说道，“今晚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按上中下半夜分一下守夜时间吧。”

　　上中下半夜各有一个S级负责，其中塞西尔负责上半夜，伊芙负责中半夜，洛琳负责下半夜，其他再按照能力搭配分入三组中。因为对大少爷的怀疑，伊芙特地给他那组另外加了三个人，她自己和洛琳只带了两个人。

　　面对塞西尔质疑的眼神时，她虚伪地笑了一下，解释道：“哎呀，这不是银月铁线莲是治疗辅助型的精神态嘛，特地给你安排了两攻一盾保护少爷呢。”

　　塞西尔以冷笑表达自己的不信。

　　不信也没用，伊芙把外套往地上一铺，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一闭就不管不顾地进入了睡眠状态。

　　月神蝴蝶自觉栖息在她肩膀上，蝶翼合拢，好像和它的主人一同睡着了。但塞西尔知道它只是看起来睡着了，实则它承载了伊芙所有剩下的意识，一旦有危险，月神蝴蝶将在第一时间唤醒它的主人。

　　她对身边的这群伙伴，并没有完全地交付信任。

　　塞西尔忍不住磨了磨牙齿，他盯着伊芙疲惫沉静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回想着实践的第一天。

　　差不多她一个人参与了所有环节，既要动脑子，又要动手动脚，也难怪不信任身边的人。

　　自找苦吃。

　　他在心底给伊芙的行为下了定义后，就刻意不再看她。

　　旁支出身的蠢货们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克服一切，伊芙是这样认为的，记忆里的那个女人也是这样认为的，因此总是在每一件事上都很拼命。殊不知工具把自己磨得愈利，只会让自己磨损得愈厉害，一旦自身的价值磨损干净，就会被主人家毫无留恋的抛弃。

　　他讨厌这样简单天真的认知。

　　旁边同时守夜的三个人坐在另一头，胆战心惊地看着大少爷用一种阴晴不定的眼神盯了半天她们的队长，都已经做好如果他没忍住动手，就冒死救下队长的准备了，但没想到塞西尔最后居然控制住了自己，尽管那样子看起来还是很像个阴沉的怨夫。

　　“啥情况这是？”一人悄悄道。

　　“听说家主想招伊芙姐当儿媳，但是被拒绝了。”另一人也跟着咬耳朵，正是前面说狄克不懂幽默的那家伙。

　　他跟狄克私底下关系不错，两个人都爱到处打听事情，也算是臭气相投。

　　第三个人给了前两个人一人一个弹脑袋，虽是没好气的训斥，但也下意识地把声音压得极低：“你俩不要命了，这瓜也是你俩能吃的。”

　　有些事情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大少爷的屁股毛可不是谁都能拔的。

　　两人心里一惊，小心翼翼地觑塞西尔，确认他没听到他们这的聊天，这才松了口气，安静如鸡地过完了上半夜剩下的时间，好在没再出什么岔子。

　　中半夜的时间一到，电子腕表轻轻振动，伊芙就像最精准的机器人，唰地睁开双眼。

　　一睁眼就看到塞西尔盘腿坐在她不远处，看着远处发呆，漆黑的夜幕，稀稀拉拉亮着的星子，在夜幕下形状模糊的沙丘，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伊芙抖抖外套，穿上，悄悄走到塞西尔身后，在他耳旁打了个响指，把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大少爷吓了一跳：“干嘛？”

　　“什么干嘛？让你去睡觉，”伊芙古怪地看他一眼，熬夜熬傻了不成，“轮到我守夜了。”

　　自知失态，塞西尔沉着一张脸回到营地中央，正巧格蕾丝起身，路过时就看见他俊脸冷沉的样子，好奇地问伊芙道：“谁又惹他了，自己坐了几小时，按理说没人招惹他啊，怎么还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不知道，可能思考人生的半途被我打断了，感觉不高兴了。”伊芙猜测道。

　　格蕾丝：“？”

　　其实她不太懂。

　　伊芙也不太理解，不过她朝另外两人做了个“嘘”的表情，随着她手指指着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沙土翻动，一只巴掌大、周身洁白如玉的蝎子从地里翻出来。按理说这里的地下被洛琳的迷雾云蔓提前排查过，不会再有别的生物，不过看蝎子的大小，应该是刚孵化出来的。

　　尾巴粗，钳子细，通体修长泛着莹莹的蓝光，看着毒性不小。

　　不是虫族，杀了也没积分。伊芙瞥了它一眼，月神蝴蝶会意地飞到蝎子头顶停下，看着倒像一尊完整诡美的玉雕，白玉状的毒蝎头顶栖息着华美的白金色蝴蝶，不过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两者接触的一瞬间，蝴蝶的足肢轻抖，无声渗入玉蝎体内，瞬间掌控了它的全部意识。

　　伊芙单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悄悄朝远处一指，玉蝎就乖觉地远离营地的方向爬走，直到半晌后，月神蝴蝶才姿态翩翩地飞回来。

　　自从知道能力的存在后，在有意练习的情况下，她对这个新发掘的精神控制能力的运用越发得心应手。现在哪怕没有亲自的接触，只是月神蝴蝶代为传递，也可以对他人形成影响，若是像玉蝎这种小型又头脑简单的小型生物，操纵起来更是轻易。

　　难得有清静的时间，身侧是同伴们有规律的呼吸声，远处是浩瀚夜空与无边赤沙，夜晚的大漠安静得像一个香甜而黑暗的梦，尽管仍有危机在潜伏，但对现在的伊芙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心，看起来十分柔软，但她知道这双手极为坚韧，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不过短短数月，穿越前的事已经像上辈子一样遥远了。

　　或许是寂静的夜晚与死亡太过相似，伊芙有些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自己并不峥嵘的过往。

　　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院里资源紧张，人情淡薄，连孩子都是以床位编号来命名的，因此她也没在那感受过什么温暖。印象里只有一个女人对她格外好，那个女人是时常来院里做志愿的志愿者，有着一头少见的美丽金发，她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来糖果和天主的福音。

　　原来的名字也是她起的，路晴，“上帝教人不要走那又暗又滑的小径，”那个女人这样对她说道，她的声音也很温柔，“我们应该走上那光明的坦途。”

　　她把女人带来的糖果吃掉了，接受了她起的名字，但对她带来的故事与箴言左耳进右耳出。

　　如果有上帝，那为什么世界上还那么多的不公？为什么别人会有幸福的家庭，而她被遗弃在孤儿院的门口，为什么她拼尽全力，争夺教育的资格，却发现书本之外的世界并非鲜花着锦，只有更加鲜明的阶级区别，少年时期只要努力就会有肉眼可见的排名进步，但步入社会后，她发现即使再拼命，原来也只是站到了一些人的起跑线上。

　　有人注定是世界的主角，有人只能是配角，还有人生来就是炮灰，但是有一天，当一个炮灰意外穿书成为了女配，她起初还会因为害怕剧情而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可渐渐的，她却意外地觉得女配的人生，居然——

　　这么爽。

　　卓绝的天赋，显赫的背景，光明的前途，虽然不是万事万物都赶着来倒贴的顺遂主角人生，但这样的人生也是她以前所不敢想的。

　　伊芙忍不住笑出了声，双手握作拳，如同握住了全世界，那暗滑的幽径已是被抛弃的过去，而光明的坦途此时正在她的掌心之中。

　　她因为意外得到了这样的人生，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毁掉它。

　　中半夜于时间的流逝中慢慢过去了，躺着的人影里有轻微的动静，是洛琳要来换她的班。

　　伊芙今晚精神出乎意料的好，甚至朝洛琳露出一个堪称精神奕奕的笑，温声道：“你继续睡吧，今天用迷雾云蔓赶路精神消耗想必很大，理应多休息一会儿，我可以继续帮你守下去。”

　　她俏皮地一眨左眼：“我可是特意把塞西尔安排在第一个，就是为了防止他发现我替你守夜的。”

　　“你明天还要迎战伊莎贝拉，”洛琳不为所动，“你也同样需要休息，而且我守的时间本就短，还是早晨这段，已经很占便宜了。”

　　伊芙歪了歪头：“你在担心我吗？”

　　她张开手掌，月神蝴蝶飞向洛琳，那细弱的触须碰到女孩额头的一瞬，目所能及的事物完全变样，伊芙让她看见了此时此刻自己的精神世界：

　　纯白无尘的天空，灰蓝的浅水漫过地面，银月之下是一颗明亮到近乎刺眼的星球，比超新星更热烈，环绕着无数细小密麻的炼金术秘文。无声无形无色的法则在循环运行，明明没有别的生物，却让人感受到无限生机。

　　透过这片天地，仿佛就能感受到操纵着它的那个，绝对稳定与强大的精神体。

　　“嗯？”

　　月神蝴蝶已经收回了触须，洛琳仍然像没缓过神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傻不愣登，伊芙有点担心是不是没控制好力度了，她试探着喊道：“洛琳？”

　　“……”

　　总是面无表情的少女默默地瞥了她一眼，起身走了回去。

　　盖外套，继续睡了。

　　伊芙觉着有些好笑地挑起眉，示意其他守夜人也都回去睡觉。

　　真的是，她好像有点发现三无少女的萌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