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穿成吕雉心尖崽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3章


第23章

  明明是个三头身的胖娃娃, 抽剑利落得不得了,灰黑眼睛浮现出清晰的冷意。

  冰凉剑刃横在颈间,随之缓缓压进, 戚夫人面色惨白, 真真切切嗅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皇子越是真的想弄死她。

  他才几岁的年纪, 这般邪性的话都说得出口……陛下……

  戚夫人自嫁与汉王刘邦, 成日仆从侍奉, 如一朵娇养的花, 从未受过半点风吹雨打。剑横颈间的威胁, 她何曾体会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唇瓣都打起了颤。

  贴身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殿下, 殿下!放开夫人吧,奴婢求求您, 奴婢求您了!陛下很快就来,陛下就在上林苑啊殿下!”

  刘越目光凶狠, 丝毫不理会她。

  见戚夫人听进去了, 小胖手唰一下收回宝剑, 重新佩在腰间, 迈开脚步蹬蹬蹬地离开。他被便宜爹抱着来得匆忙, 身边没有宦者跟随,似鱼入大海,转瞬消失了人影, 只剩下戚夫人跌坐在地。

  贴身宫人连忙上前搀扶:“夫人!”

  焦急望向夫人的脖颈,上有极淡的印痕,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这才喜极而泣,夫人没有受伤,真是万幸。

  戚夫人眼眶发红,慢慢直起身,依旧腿软得站不住。精心挑选的华裳沾上泥灰,她气得浑身哆嗦,又有无尽的委屈:“陛下……陛下在哪里?我要求见陛下!”

  好一个皇子越,还有没有天理了。仗着年岁小,欺负到她头上,竟还用刃威胁,生怕陛下不会处置他吗?

  她这就找陛下主持公道,让他瞧瞧自己宠爱的小儿子是如何邪性,如何的胆大包天,等如意继承皇位,她定要刘越流放到岭南!

  ……

  那厢,刘邦刚刚召见九卿之一的少府令。

  少府在上林苑设有工坊,囊括制铁,造钱,织布等诸多领域,从无到有,体量堪称庞大。一番奏对之后,刘邦还挺满意,正想让他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带朕去看看牛。”

  这个牛指的是肉牛,为满足他的口腹之欲,专门在上林苑豢养起来。想起那些肉疼的拨款,刘邦长叹,做皇帝不容易啊,吃牛肉都要精打细算。

  就见少府令的面色忽然变得奇怪。

  他支支吾吾,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在刘邦生疑的那一刻终于开口:“陛下请。”

  君臣七拐八绕来到牛栏前,一眼望去十分空荡,唯有肉牛三四头。

  ……他的牛呢??

  沉默在空中蔓延,刘邦不可置信:“朕去岁前来的时候,分明还有十五头!”

  撇去病死的,母牛总会下崽吧,数量怎么不增反减,唰一下变没了?

  这些可都是他的宝贝!

  陛下的眼神含怒,大有他不解释不罢休的意味,少府令擦了擦汗,连忙道:“陛下明鉴,非是少府养殖不当,而是牛肉都供给椒房殿了。”

  椒房殿?

  皇后确是少府的另一位主人,电光火石间,刘邦想起他陪胖娃娃吃的那碗牛肉羹。

  感情这不是加餐,而是常有。

  霎时什么都明白了,他心如血滴,咬牙切齿地问:“刘越那臭小子,一天要吃几顿?”

  “……”少府令陪着笑,他只知道个大概,毕竟不是厨子出身,“回陛下的话,一日约莫两顿。”

  刘邦捂住了胸口。

  真是费牛呐,比他爹还会吃,上辈子怕不是饿惨了,这辈子讨债来了。

  算了,算了,刘邦安慰自己,他还等着臭小子的生辰礼物,就不训他了。半晌铁青着脸:“拨钱再养几头,要怀崽的,你让人去盯着,怀了多胎最好!”

  君臣就养什么样的牛,什么样的牛容易养进行讨论,伴随一声哭腔“陛下!”,讨论停了下来。

  戚夫人梨花带雨地站在不远处,少府令立马低下头,揖手道:“臣告退。”

  尴尬替代了沉默,刘邦隐隐皱起眉,为戚夫人出现的不是时候。

  摆手允准了少府令,爱妃落泪到底心疼,他转眼挂上笑容,上前哄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陛下,您可要为妾做主。”戚夫人闻言总算好受了许多,流着泪道,“皇子越他……他……”

  “他如何了?”刘邦微微吃惊,琢磨刘越那臭小子到处气人,难不成连爱妃都被气着了?

  又有平衡与满足感生出,刘邦想,臭小子也只对他母后撒娇呢。转而安慰道:“越儿就是那副脾性,你别和他计较,等他长大了就懂事了。”

  这是长不长大,懂不懂事的问题吗?

  戚夫人没料到陛下竟是一句“别和他计较”,酸涩与委屈喷涌而出:“皇子越用剑横妾的脖子,还威胁妾,说别妄想同他母后争东西,否则就弄死妾!”

  刘邦诡异地沉默一瞬。

  凭臭小子气人的个性,还有他在椒房殿听过的壁角,后半句威胁他信,用剑横脖子他也信。只是凑巧叠在一块……一个软乎乎的胖娃娃,爱妃绝无可能去抱他呀。

  他眯着眼,哈哈大笑起来:“爱妃啊,朕这就替你去讨公道。来人,把越儿给我找来,问他怎能和夫人说这样的话,实在太不像样!”

  “……”戚夫人一口气憋着,眼泪留得更凶了。

  陛下分明就是不信她,她急急吩咐贴身宫人:“映月你说,方才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映月连忙上前,朝刘邦磕了个头:“陛下,奴婢亲眼所见,皇子越方才要、要杀了夫人,奴婢绝不敢有半点虚言!还有夫人颈间的印痕……”

  刘邦收起笑容,往戚夫人白皙的脖颈转了几圈,继而陷入了沉吟。

  什么也没瞧见。

  半晌开口:“映月,你叫映月?”

  得到肯定的回答,刘邦摆手:“这名字不好听,依朕看,可以改名叫映红。”又吩咐近侍:“好了,去找越儿,看看他上哪玩了?朕让他给爱妃一个交代。”

  戚夫人:“……”

  她本就苍白的脸色爬上靛青,嘴唇不住地颤动。“月”同“越”谐音,都到了这般地步,陛下依旧不信她,竟然还让映月改名,让她避刘越那小子的讳!

  映月,不,映红呆住了。

  陛下觉得夫人是在冤枉皇子越?

  在她六神无主,不知如何为戚夫人辩解的时候,近侍领着刘越到了。

  胖娃娃慢吞吞地走来,衣摆处沾了些泥,脸蛋依旧干干净净,精致无比,让人不自觉地软下心肠,觉得小殿下怎么会把剑横在庶母的颈间,还说出那样凶狠的威胁呢?

  刘邦朝小儿子招手,自觉宽宏大量,不和臭小子计较牛肉的事。

  他指着戚夫人道:“夫人说你要杀了她,此话为真?”

  刘越仰起头,左望望右望望,小奶音否认道:“我没有。”

  说着委屈起来,灰黑色的大眼睛水雾弥漫:“她冤枉我,我要告诉母后。”

  一席话说得刘邦叹了口气,觉得这事臭小子没撒谎。

  又有些生气,这里是上林苑,被冤枉找母后?父皇难不成就不能给他做主??

  回头望望戚夫人,瞧她一脸不可置信,美目生恨的模样,刘邦头疼了。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爱妃和三岁娃娃较什么劲,又何必拼命给他扣上不敬长辈,心狠手辣的名声。

  半晌沉沉道:“来人,送夫人回宫。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

  戚夫人咬紧双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了:“陛下!”

  ……

  给母后出了口恶气,刘越心满意足,认认真真逛起上林苑。这里空气清新,田间幼苗是末世见不到的景象,他能一动不动地望上许久,圆脸蛋露出幸福。

  倒叫琢磨出点不对劲的皇帝得意起来,又有些诡异的欣慰,好啊,臭小子不和他呛声了!

  半个时辰过去,见胖娃娃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揪下圆滚滚的腰,从路旁摘了一束漂亮的花,紧接着塞进衣袖,刘邦不动声色,怀揣着一丢丢的希望问:“越儿这是要送给谁?”

  刘越诚实道:“母后。”

  刘邦面色又青了。

  回到永寿殿,他同前来叙职的中尉周勃诉苦:“那小子眼里只有母后,还说要给朕准备气势最宏大,数量最丰富的生辰礼。我怎么就不信呢?”

  “殿下孝顺,臣觉得,殿下更不会诓骗陛下。”周勃立马回答。

  刘邦觉得“孝顺”有待商榷,“诚实”倒是真的。他点点头,见周勃欲言又止,不禁奇了:“绛侯啊,有什么话要和朕说?”

  闻言,周勃英武的面容爬上几分难为情。

  瞧着丞相曲逆侯他们一个个的做起小皇子的启蒙师傅,周勃眼热啊,直觉告诉他,不和小殿下扯上关系,总觉得落伍了似的。这不文师傅有了,武师傅还没个影,不如自己和陛下提一提?

  师傅或是日后的伴读,周家总要占个位置。

  他揖手道:“陛下明察。臣斗胆问上一问,小殿下武师傅的人选……”

  “……”刘邦想起椒房殿那一左一右两个门神就闷得慌,打断周勃的话,“满人了。”

  满人了?

  宫外怎么什么风声都没有??

  周勃怔愣,周勃茫然,丝丝悔恨漫上心头,看来只能谋划伴读的位置了:“臣告退。”

  .

  刘越刚刚从上林苑回来,便被焦急的大长秋引到皇后跟前。

  吕雉抱着扑进怀里的小乌龟,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发现衣摆和鞋有些泥泞,其余地方完好无损,胖手和脸蛋亦没有痕迹,不由放下了一半的心。

  只见小乌龟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朵小花,蓝紫的颜色,花瓣缀着淡黄斑点,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模样依旧鲜妍。

  刘越递到吕雉面前,软软道:“送给阿娘。”

  吕雉有些惊喜,面庞泛着笑意:“这是越儿从上林苑采摘的吗?”

  刘越点头,下次给母后摘更大更漂亮的,等同于母后陪他一块游玩了!

  他没有提起威胁戚夫人的经过,毕竟他不是受委屈的那一个。脸蛋肉蹭了蹭吕雉的衣领,最后化为一句话:“阿娘,我讨厌戚夫人。”

  在胖娃娃看不见的地方,吕雉眼底掀起惊涛。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阿娘也讨厌,但这些人都不值得被越儿放在心上,越儿交给阿娘就好了。”

  那是,他母后可是最后的大赢家!

  刘越觉得不用努力的日子真好,转念一想,两个小圆髻蔫了下去。

  还有“我想勤奋剑”等着他练,能和韩师傅打个商量,把它改做“摆烂随缘剑”吗?

  从母后的怀抱滑落,刘越甜甜告别,哼哧哼哧越过了门槛。

  柔和的目光护送胖儿子远去,吕雉淡下神色,问大长秋:“方才戚姬回宫,是陛下遣送的她?”

  大长秋点头,她正觉得奇怪。

  按陛下宠戚夫人那个劲儿,再怎么说,戚夫人也不会被赶回宫。不多时,上林苑的密报一字不落地呈现在主仆面前,多是皇帝与戚姬的对话,吕雉拆开阅览,眼尾一点一点爬上怒意,最后笑了出来。

  胆敢冤枉她的越儿?

  “陛下归来,有意封戚夫人兄长戚坪为关内侯。”她回忆道,“原先我不在意,一个关内侯罢了,不是顶尖的彻侯,陛下要封就封。”也当是给戚氏一个甜头。

  而今她变了主意。

  “你去给大将军舞阳侯带句话,”吕雉温声道,“戚坪一辈子也别想封侯。”

  ……

  随着皇帝的寿辰一日日临近,各地诸侯王三年一度地进京朝贺,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跟随陛下征讨叛军的叙功名单上报完毕,关内侯那一栏没有戚坪的名字。

  作为镀金混功劳的外戚之一,也是名气最大的那一个,戚夫人的兄长戚坪贪功冒进,致使粮仓受损,军粮损失百石的事迹传遍长安城的街头,不多时,连老人幼童都有所耳闻。

  放在平日,这事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错,可陛下生辰前犯的错,能轻飘飘地略过吗?

  天下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此!

  戚宅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刘邦听闻周勃汇报,大骂戚坪不争气,到嘴的功劳都能吐掉,不惩治不足以儆效尤。

  戚夫人哭着前来求情,陛下因为皇子越不信她,怎么还要惩罚哥哥?这几日,她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只因梦见刘越那张邪性的脸,又有陛下警告,她都没法与如意诉说!

  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可偏偏近来一件接着一件。

  瞧她哭得实在伤心,刘邦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罚俸,不罚人,关内侯是别想了!如意的舅舅若能出息些,朕也不会那么头痛了。”

  戚夫人嘴唇都咬出了血。

  兄长是没有周吕侯吕泽、建成侯吕释之出息,可他却是如意的亲舅舅啊!为了如意着想,陛下怎能不给兄长封侯?

  另一边,刘越两耳不闻窗外事,启蒙之余,一心为给便宜爹准备礼物。

  是的,生辰礼物。

  只不过工程量有些大,搬动有点麻烦而已,为此还借用了母后的人手。胖娃娃沉思许久,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主动去永寿殿找上父皇。

  刘邦望着乖巧的小儿子,怀疑天上下红雨了。

  他特意走到殿外,抬头望了望天空,天气晴朗,没有一片乌云。事出反常必有妖,被刘越气惯了的皇帝有些警惕,笑呵呵地发问:“越儿来找父皇做什么?”

  “越儿已经备好了礼物。”刘越眨着灰黑色的大眼睛,“父皇生辰那天,可不可以离开永寿殿半日?我想给父皇一个惊喜。”

  这话一出,刘邦惊讶了,心痒了。

  瞧臭小子竟是来真的,摆放还需半日功夫,既如此,到底是多么浩大,多么壮观的寿礼??

  他按捺住迫切的探知欲,觉得刘越好不容易孝顺亲爹了,作为亲爹也得好好给面子,当即答应下来,越想越是美滋滋,同前来觐见的御史大夫周昌暗炫。

  周昌拧着眉,原本想喷他一顿,壮观浩大就为一个寿礼,岂非奢靡之风?

  听闻小殿下的名字,劝谏之言堪堪停在了嘴边。想起乖软又礼貌的奶娃娃,周昌冷硬的方脸温和了一个度:“甚……甚好。”

  刘邦对周昌暗炫还不满足,拉着前来觐见的功臣,同他们一一炫了个遍。于是夏侯婴知道了,张苍知道了,周勃灌婴郦商他们全知道了,小殿下准备礼物这件事已不再是秘密。

  他们挠心挠肺起来,小殿下到底准备了何物?据说连教导殿下的丞相和曲逆侯都不知道!

  胖娃娃并不知道便宜爹如此操作,一下让他变成满朝的新闻头条。

  他拉来成日琢磨“攻打匈奴”和“海陆空”难题的彭师傅,软乎乎地说,有件事需要请彭师傅帮忙。

  搬东西得请力大无穷的人才行,有他在,宫人宦者都能轻松一些。

  彭越心下一喜,正愁自己没用呢,当即拍着胸脯道:“殿下只管使唤我。”

  偷听的韩信双臂环胸,面色有些不好看。怎的,殿下是嫌他力气小,不会像彭越这憨人一样使锤?

  他显出身形,不动声色地说:“信可与彭兄一道去。”

  刘越望着他英俊的韩师傅,慢慢的,圆脸蛋显出几分为难。

  韩信:“……”

  韩师傅的自信心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想他堂堂淮阴侯,当这小子的师傅才几天,居然到了搬东西都要被怀疑力气的程度,要让其余旧部知道,一世英名怕是全毁干净了。

  韩信极力证明自己:“我年幼的时候,什么苦活都干过,筑路修桥不在话下,那些富家少爷全比不了。”

  听闻这话,刘越勉强点了点头,既然韩师傅坚持,那他就不劝阻了。

  明天就是便宜爹的寿辰,便宜爹今晚特意歇在别的宫殿,专门给他腾出空间,他们还有一整夜的时间布置。

  ……

  夜色深沉,抬眼不见月色,偏偏从椒房殿通往永寿殿的道路上,宫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韩信极其沉默,觉得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问彭越:“多少趟了。”

  彭越尚有余力的模样,努力想了想:“一百九十八……”

  韩信:“…………”

  三百零一趟的时候,韩师傅腰酸背痛,心想指挥十面埋伏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他又这是何苦。

  殿下明明说的是实话,没见彭越都手抖了吗?

  随即振奋起来,一想到陛下明早的反应,他安慰自己,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就是痛个几天,不碍事。

  .

  天光破晓,伴随一声声鸡鸣,新的一天拉开帷幕。

  今儿是陛下的寿辰,百官早早候在长乐宫外,怀中抱着贺礼,有羊羔,有大雁,还有五花八门的东西,不乏珍贵的玉器。

  他们惊讶地望着前方车马,抱病宅家的留侯也来了??

  凑巧,留侯的车架和曲逆侯的车架又撞上了。张良微微一笑,朝陈平颔首示意,陈平淡淡一笑,朝张良回以示意。

  一个被养生友人的礼物勾起好奇,决心亲眼见上一见;一个对学生的贺礼产生好奇,心道若是殿下摘得头彩,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两大聪明脑袋各怀心思,不一会儿,马车停在永寿殿前。

  只见通往后殿的大门紧闭,平日举行朝会的前殿热闹至极,诸位夫人与皇子穿上最妥帖的衣裳,最夺目的仍旧是戚夫人。

  张良轻移视线,坐在自己的宴桌上,听得武士一声高喊:“陛下皇后到——家上鲁元公主到——齐王,赵王与皇子越到——”

  刘邦今儿穿得很是隆重。

  吕雉落后他一步,牵着小仙童一样的胖娃娃,太子刘盈与姐姐并排,身后站着一个留短须的高壮男子,正是早早就藩的皇帝长子,齐王刘肥。

  赵王刘如意列在最后,面上不显,心头有着微微的别扭。

  平日里,父皇总让他跟在身边,如今贺寿的顺序竟是按名分排,他便落在了最后。至于原本最小、本该排在最后的刘越,被皇后牵着手,他也不好与幼弟计较不是?

  随即定了定心,他自认贺礼定能夺得头筹,让父皇欢欣,谁也比不过。

  除却告病的淮南王英布与燕王卢绾,其余赶赴长安的诸侯王一一列席,目光不断往陌生的小皇子身上飘。

  他们暗暗想,三年没来,宫中竟出现了如此漂亮的娃娃,瞧那小胖手一定很好牵,圆脸蛋一定很好摸。

  并不知道觊觎自己脸蛋肉的人又变多了,足足可以绕长安城三圈,刘越跟随母后,哼哧哼哧爬上了高台。

  刘邦瞧他几眼,例行发表一通生日感言,继而大手一挥,迫不及待道:“开后殿!”

  他得看看臭小子精心准备的礼物,也让百官开开眼。

  ……

  开后殿?

  刘如意一愣,尚没有反应过来,父皇为何不宣布进献寿礼而是开后殿,就见百官在丞相的带领下齐齐起身,井然有序地往后殿行去。

  坐在皇后身边的胖娃娃也愣了。

  萧师傅怎么知道他准备的礼物在后殿?还有御史大夫周昌,总觉得御史大夫像是知情人……

  疑惑咕嘟咕嘟冒着泡,刘越没有想通,索性就不想了。

  礼物即将揭晓,送礼人怎么可以不在,他乖乖牵着吕雉的手,迈着小胖腿,往百官堆里挤去。见皇后和小殿下来了,他们默契让出一条道,只听吱呀一声响,殿门徐徐打开——

  永寿殿忽然变得寂静。

  门后摆着很多,不,数不清的泥瓦罐。

  粗略数去有上千只,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永寿殿的大,成就了泥瓦罐的伟业。它们大小相似,颜色相同,连相隔的间距都差不多,垒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们摆的是如此齐整,如此宏伟,目光所至全都是罐,带给了百官无尽的震撼!

  刘邦:“…………”

  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在做梦,梦醒了就能看见干干净净的后殿,而不是一水的土棕色。

  皇帝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生辰。

  许久不在长安的齐王刘肥傻眼了,刘恒嘴巴张成一个‘o’型。饶是萧何见多识广,也愣了好一会儿,张良沉默片刻,深觉自己来值了。

  唯有吕雉不觉得惊讶,心道越儿为了寿礼劳累,回去得让少府杀一头牛。

  见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成功震撼到了便宜爹,刘越心满意足。胖手指了指泥瓦罐,奶乎乎的声音飘荡在空中:“越儿统共献上两千五百只泥瓦罐,为祝贺父皇寿辰,父皇喜欢吗?”

  这里面可是凝聚了韩师傅和彭师傅的汗水,还有许多宫人的努力。

  “……”刘邦沉浸在泥瓦罐的壮伟中,久久没有开口。

  陈平迅速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殿下的孝心,是臣见过最趣味,最真挚的孝心。”

  周昌从震撼中醒神,忽而有些惊喜。

  这并不是什么奢靡之风,而是朴素的泥瓦罐堆叠而成的宏景,实在是戳到了他的心意。朝中最为正直,最铁面无私的御史大夫罕见地附和:“殿下的孝心,亦是臣见过最趣味,最真挚的孝心!”

  此话一出,好似按动了连环机关,先是绛侯周勃,再是汝阴侯夏侯婴,再再是北平侯张苍……半数跟随皇帝打天下的功臣,都重复了这句话。

  忽然成为永寿殿的中心,刘越有亿点点不好意思。

  不过陈师傅这回的睁眼说瞎话,嗯,可以抵消上回夸他像便宜爹的账了。

  胖娃娃又催促着问了一遍:“父皇喜欢吗?”

  刘邦感受到了小儿子的“孝心”。

  他挤出一个称帝以来最违心的笑容,血压不住地升高:“喜欢。”

  活到现在还没有被臭小子气死,已是老刘家祖宗的庇佑。

  问题来了,两千五百只泥瓦罐要怎么搬?

  他的床榻,可是要穿过后殿才能睡呀……

  .

  陛下生辰时的盛况,被长安百姓津津乐道了许多天。

  尤其和太子一母同胞的小殿下,有正直的御史大夫的认证,小殿下的孝心传遍了大江南北,陛下都舍不得搬掉小殿下送的生辰礼呢!

  事实不是刘邦不想搬,而是搬不完。

  等召见完诸侯王,两千五百个泥瓦罐终于清点完毕充入库房,刘邦也终于得了空,气势汹汹地去寻小儿子。

  每每想起刘越那句“气势最宏大,数量最繁多”,皇帝便呵呵一笑,陈年旧伤都给气没了,然而走到一半,有近侍匆匆汇报,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太子新请的大儒来自鲁地?”他沉声问。

  见近侍小心点头,刘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鲁地,鲁地……

  他不屑一顾,往其帽子撒尿的儒生,来自鲁地。他夺得天下,亦是鲁地士大夫不肯投降,为项羽披麻戴孝,放生哀哭,痛骂他这个帝王。

  而等他兵临城下,要以武力镇压,投降最快的还是他们!

  那就是一群没气节读傻书的竖子,盈儿难道不知道他厌恶鲁儒吗?!

  简直是不孝。

  他转身回到永寿殿:“ 传太子太傅叔孙通,朕要好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教导的太子!”

  叔孙通来得很快。

  作为九卿之一的奉常兼太子太傅,叔孙通乃当今朝堂唯一一个身处高位的儒生,堪称儒家的独苗苗,主心骨。大礼仪是他制定的,君主的衣饰规范也是他修正的,虽然后者刘邦不怎么听,依旧随心所欲。

  叔孙通同样是大儒,刘邦却不厌恶,反而很是欣赏。无他,这人极其懂得变通,不像鲁儒一样固执,酸腐,抱着从前的辉煌不放,还妄想帝王会向他们低头。

  可现在说不上欣赏不欣赏,刘邦怒声问他刘盈的事,可是为真?

  听闻皇帝的质问,叔孙通惊讶抬首。

  他肃然了脸:“陛下,怎么会是鲁地?分明是齐地,且他并非教授家上读书,而是誊抄文章,处理琐事事宜。您从哪里听到的传言?”

  刘邦默然片刻,渐渐明白了什么,随即大怒。

  是他错怪盈儿了。

  传来披甲武士,吩咐将方才通风报信的近侍拖下去处置,刘邦长叹了一口气,斟酌良久,终是决议把心里话与叔孙通说上一说。

  他道:“朕有意废太子而立赵王。”

  此话一出,不亚于晴天霹雳,把太子太傅惊得站都站不稳了。叔孙通“扑通”一声匍匐在地上,焦急道:“还请陛下收回此心!”

  刘邦换了一个坐姿:“盈儿过于仁,而如意果决有帝王气,太傅不觉着么?”

  叔孙通觉着就怪了!

  赵王与陛下长相相似,自然是越看越爱,可满朝大臣包括他,从没觉得赵王果决有帝王气。

  他不住摇头:“改立太子,便是乱了礼仪。陛下听过晋献公宠爱骊姬改立奚齐的笑话,也听过始皇帝久不立扶苏,引得赵高篡改遗诏,扶胡亥上位的悲事。太子忠孝无错,皇后更是与您同甘共苦,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陛下要亲手毁坏它吗?!”

  又说:“陛下如要坚持,臣也无可奈何。就让臣的血溅红陛下三步之内,以求陛下收回此心!”

  瞧他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就差拔剑自刎了,刘邦目光微沉。

  转而笑呵呵道:“朕不过和你开一个玩笑,退下吧,专心教导太子就是。”

  真的是开玩笑吗?叔孙通从地上爬起,忧心忡忡地走了。

  ……

  陛下召见太子太傅,并处死一个近侍的消息不久传入椒房殿,吕雉放下书简,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不急不缓地开口,似是预料之中:“知道了。”

  近侍,披了一层皮,就以为自己不是戚家人了吗?

  许是不能封侯,心急了,想让外甥做太子了。她一笑,继而吩咐大长秋:“这事瞒着盈儿,不要让他知晓,也不要让越儿知晓。太傅是个拎得清的人,一切如常便罢。”

  “诺。”

  大长秋离去前,面庞浮现抑制不住的忧虑。她低声道:“皇后,若是陛下铁了心废太子……”

  她们真的可以扭转乾坤,与大汉开国皇帝抗衡么?

  吕雉抬眼看她,片刻道:“事在人为。你看,我们已经走了一大步了。”

  刘邦还能把反对的满朝文武杀光不成?

  清晰的话语传入刘越耳中,胖娃娃缩回脑袋,放开把住殿门的手,转身蹬蹬蹬地往寝殿跑去。

  慢慢的变跑为走,刘越爬进门槛,一屁股坐在榻上,脸蛋肉盛满了忧愁。

  韩信提着小木剑,有些诧异:“这是怎么了?”

  眼见“我想勤奋”剑的进度一日千里,韩师傅欣慰得不得了,转眼忘记搬泥瓦罐导致腰酸背痛的丢脸经历。又有彭师傅一身锤法毫无用武之地,韩信逐渐找回了自信心,没想到小殿下反而变蔫了。

  他像是看到什么稀奇事,正要刨根问底,下一瞬,刘越灰黑色的眼睛逐渐变亮,最后闪闪发光。

  刘越从没有那么清晰地意识到,母后以女子之身摄政,需要翻过无数大山。便宜爹是其中最高最大的一座,可是他气惯了刘邦,对于刘邦掌握的权柄,从没有过切实之感。

  陈师傅同他说过,皇权是不一样的。

  刘越有些明白了,就如便宜爹骤然提出废太子,转眼对自己呵呵笑,没有谁可以责难他。

  母后成为赢家是之后的事,可自己一直以旁观的心态去看。

  日后,他的确可以依靠母后,做一条不想努力的咸鱼,可如今,他亦可以成为母后的依靠,陪她翻过一座座大山。

  因为他心疼!

  霎那间醍醐灌顶,胖娃娃问韩信:“每天给母后一个拥抱和亲亲,也可以把肚皮肉给她靠。师傅,我说的对吗?”

  韩信沉默一瞬,欣慰点头:“对!既如此,我们先从练习‘我想勤奋剑’开始。”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