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半小时后, 出租车停在了许归平时算命摆摊的天桥底下。

　　此时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天桥底下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偶尔有人路过, 气氛萧索安静, 十分冷清，完全看不到白天的热闹，白天这里可有好多摆摊。

　　许归下车后, 走过去, 一步步, 直到走到一道抱着腿坐在地上的瘦小身影面前，她缓缓的蹲了下去。

　　瘦小的女孩抱着腿，脸埋在手臂里，似乎是感觉到面前有人, 她抬起头来, 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姐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大黄不是走丢了, 而是被我爸妈杀了，做成了狗肉火锅。”女孩开口，一说话, 眼里的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哗啦啦的往下流。

　　她说：“那个狗肉火锅，我还吃了。”

　　许归抿唇，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孩断断续续的说：“我下午回家，遇到我弟弟了。”

　　当时因为狗的事情, 她的心情不太好，弟弟拿球找她陪他玩，她就没答应, 和弟弟发生了矛盾，然后弟弟恼羞成怒的冲她喊道：“……你一天还在找你那狗了，你的狗早就死了，上个月的狗肉火锅，你不是还吃得很开心吗？”

　　女孩这才知道，自家大黄已经死了。

　　说到这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泣不成声，一边哭着，一边干呕着，难受得一张脸都变得涨红。

　　许归给她拍着背，她瘦小的身体落在许归的怀里，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湿漉漉的脸，眼泪和汗水在她脸上混杂在一起。

　　她说：“姐姐，我好想吐。”可是她已经吐过很多次了，现在根本就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许归没有说什么安慰她的话，而是伸手把她捞起来，带回了酒店。

　　等回到酒店，她在浴缸里放满水，让女孩好好的泡了个澡。

　　隔着浴室的门，许归站在外边，开口说道：“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在水里泡着，泡着泡着，就感觉心情好多了。”

　　她很喜欢被水包裹住的感觉，就是那时候泡的是大海，可比浴缸大多了。

　　女孩抱着腿坐在浴缸里，忍不住问：“姐姐你也会心情不好吗？”

　　许归有些莞尔，她道：“当然，不管是谁，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呀，所以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要学会调节自己的情绪，因为难受的情绪伤害的是自己，我们要学会珍惜自己。”

　　女孩：“……不懂。”

　　许归又笑了，她道：“你先泡澡吧，我去找人做点吃的，你应该还没吃晚饭吧？”

　　让小孩在浴室里泡着澡，许归跑下楼去找厨房大娘帮忙了，知道她带回来一个女孩，大娘不由看了她一眼，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跟那小孩的家里人说了吗？”

　　在大娘严厉的眼神下，许归的个子似乎都矮了许多。

　　“那小孩好像是离家出走的。”她小声说，“我是在路上碰见她的，还没有机会通知她的父母了……而且我感觉，她现在可能不是很想回去。”

　　大娘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这事，不能这么做，要是这孩子的父母找来，怪你拐卖孩子怎么办？”

　　许归：“那现在怎么办？那小孩现在就在我房间，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

　　大娘皱眉道：“这事得报警，让警察通知她父母。”

　　她看了一眼许归，道：“算了，这事交给我吧，你先把吃的给那孩子送过去吧，别让人家在上边等着。对了，那孩子有衣服换洗吗？”

　　许归摇头。

　　大娘又叹气了，说：“那我想办法吧，她多大了？穿多大的衣服？”

　　许归：“十三岁……衣服穿多大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她有这么高，很瘦。”

　　大娘：“我知道了，你先上去吧。”

　　许归点头，不过在端餐盘的时候，她先伸手一把抱了一下大娘，嘴里喊着：“大娘，谢谢你，你真好！”说完。，一把端起旁边的餐盘就跑。

　　大娘绷着脸，只是几秒后，却终究没忍住。

　　“这丫头……”她笑骂了一句。

　　许归端着食物回到了房间，就见在泡澡的女孩已经出来了，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浴袍，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许归将食物放下，招呼她过来吃饭。

　　因为时间晚了，大娘并没有拿太复杂、太油腻的食物，而是选择了清淡也易消化的东西，许归已经吃过饭了，便开始无所事事的把自己塞到了床边的沙发椅上，拿着手机在玩。

　　反正，她并没有太关注女孩，自己做着自己的事。

　　她这个态度，倒是让女孩感觉自在了不少，紧张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下去，开始慢慢吃起饭来，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不过这些都是姐姐特意为自己准备的，所以她让自己努力多吃一点。

　　许归似乎知道她的想法，头也不抬的道：“要实在不想吃，那就随便吃几口垫垫肚子。”

　　女孩眼睛瞪圆了，她小心看了一眼许归，见对方正玩着手机，并没有朝自己看过来，她抿了抿唇，便继续开始吃饭。

　　等她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房间的门铃响了，女孩下意识转头去看许归。

　　许归猜测大概是大娘送衣服来了，她起身去开门，对女孩道：“你继续吃。”

　　等她开了门，门外果然是大娘，她找人给女孩买了几身衣裳。

　　“我是按照你之前说的身高买的，因为不知道她具体穿多大，我就多买了几身，你让她试试，哪一套合适就穿哪一套吧。”大娘进门就说，抬头就看见了坐在桌子前吃饭的女孩。

　　女孩忙站起身来，礼貌的打招呼：“阿姨好。”

　　阿姨？

　　大娘扯了扯唇，说：“我这年纪，当你奶奶都够了，你叫我简奶奶就好了。”

　　此时一个脑袋从旁边伸过来，许归好奇的问：“大娘你姓简吗？”

　　大娘瞥了她一眼，没好气的道：“你认识我这么久了，竟然还不知道我姓什么？”

　　许归说：“你也没告诉我啊。”第一次见面她就叫的大娘，大娘也没反驳，之后便一直这么叫了，所以也没问大娘具体叫什么。

　　“姓简……这个姓可真好啊！”许归感叹。

　　大娘就问：“哪里好了？”

　　许归：“……反正就是好。”

　　大娘嗤笑了一声。

　　许归微笑，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女孩去浴室换衣服了，大娘道：“我已经报警了，等下警察就来了……这孩子，最好还是让警察送回家去，她父母还不知道有多担心了。”

　　许归嗯嗯嗯的点头，对此并没什么意见，她之前之所以把这孩子带过来，是因为不好看着她一个小孩待在外边，外边的人可没她这么善良，要是遇到了坏人怎么办？

　　等女孩换好衣服出来，许归看向她，顿时对她大夸特夸，夸她可爱，长得好看，是个行走的衣架子，小姑娘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夸奖啊？直接被她夸得小脸红扑扑的，看着她的眼神那是瞬间充满了信赖了喜欢。

　　要是让跟拍看到这一幕，心里肯定又要嘀咕了：这许老师是什么魅魔体质吗？上老下小，简直是全部横扫，全都被她俘虏了。

　　不过现在，这里只有两个已经被许归俘虏的一老一少，所以并没有人吐槽她，反倒都很喜欢的看着她。

　　许归看着脸红红的小姑娘，蹲下身子对她道：“姐姐已经报警了，等下可能会有警察叔叔来带你回家……”

　　却没想到，她这话还没说完，女孩就十分激动的表示：“我不要回家！我不要回去！”

　　说完，她紧张又可怜兮兮的看着许归，哀求道：“姐姐，我不想回去，你不要送我回去。”

　　许归看向大娘。

　　大娘冷声道：“你姐姐不能收留你，你是偷跑出来的，那就是离家出走，你姐姐要真收留了你，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只要聪明人，都不会做这么自找麻烦的事情。”

　　疑似被意有所指了的许归：QAQ。

　　大娘继续道：“我不知道你和你父母闹了什么矛盾，不过再大的矛盾，你也不该离家出走，你父母现在还不知道着急成什么样了？”

　　女孩却是泪眼汪汪的道：“他们才不会着急了，他们根本就不喜欢我，也不管我，他们还把我的大黄给煮了……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似乎是想到了死去的大黄，突然悲从中来，直接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大娘：“……”

　　大娘求助的看向许归，许归目光游移了一下，迟疑的转过了头，当没看见——她也很害怕哭起来的小孩啊，所以，大娘，我也是爱莫能助啊。

　　就在此时，许归房间的门再次被人敲响了，顿时，大娘和许归都是一脸得救的表情，两人急忙去开门。

　　上门的是两个警察，不过看到他们，女孩脸上却露出了极为抗拒的表情，她也不闹，只是哭，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大颗大颗的泪水，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怜。

　　许归跟警察简单说了一下这个孩子的情况，低声道：“她父母把她最喜欢的狗煮了，还做成了狗肉火锅给她吃，她今天才知道这个事情……”

　　她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叫什么，知道的只是自己下午算到的那些，以及这小孩自己透露出来的消息。

　　而在场的人听到许归说出来的话，脸上的表情都忍不住有些动容——难怪这小姑娘要离家出走了，换成他们，他们也得离家出走了。

　　两位警察走上前去和小姑娘沟通，小姑娘看着他们，也不闹，只是哀求道：“警察叔叔，我不要回家，求求你们不要送我回家……”

　　警察们听得心酸，不过这种事情，可不能真的听这小姑娘的。

　　“你叫什么名字啊？”警察问。

　　女孩抽噎：“我叫招娣……”

　　招娣？

　　听到这个名字，两位警察忍不住相视一眼。

　　在现在，这样的名字可是基本见不到了，不管是出于社会舆论，还是其他的，一般的父母都不会给这个孩子取这个名字的。

　　许归想到女孩所说的“他们根本不喜欢我”这话，眼底微微一黯。

　　“好吧，招娣，你是哪里人啊？”警察们问，声音都变成夹子音了，轻言细语的问：“你家住哪里？你知道父母叫什么名字吗？还记得父母的电话号码？警察叔叔送你回去好不好？”

　　不管警察们怎么问，招娣的嘴巴都抿得像个紧闭不开的蚌壳，一句话都不说，完全不配合警察们的工作。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去。

　　无奈之下，警察们只得跟许归沟通，暂时让这个孩子在她这里住下。

　　“如果我们这边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的。”警察说道。

　　许归点头：“好。”

　　警察们离开了，大娘坐了一会儿也走了，屋里便只剩下许归和招娣了，招娣这会儿倒是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了，突她坐在床上，眼巴巴的看着许归，问道：

　　“姐姐，我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

　　“没有哦，我没有觉得你是麻烦。”许归让她睡下，将被子给她盖好，两人躺下睡觉。

　　招娣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头顶，她轻声道：“姐姐，我偷偷告诉你哦，我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是他们捡来的，所以他们才一点都不喜欢我。”

　　许归：“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听别人说的。”招娣语气很是老成的道：“他们以为我不懂，可是我都知道的……爸爸妈妈捡我回来，也只是为了让我给妈妈带来儿子，所以我才叫招娣。”

　　招娣又说：“其实他们最开始对我很好的，可是弟弟出生之后，他们就对我不好了。”

　　弟弟出生的时候，招娣已经大了，有记忆了，而她的生活，分为两个阶段，弟弟出生前，和弟弟出生后，在弟弟出生前，父母对她很好，只是在弟弟出生后，父母对她就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了，就连她多吃一碗饭，都会遭到嫌弃。

　　许归知道这是为什么，据她的了解，有些没有儿子的人类，会去抱养别的孩子，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说法，那就是没有孩子的人类去抱一个孩子在膝下养着，那这个孩子就会给他们带来另一个孩子。

　　许归会知道这个，是因为他们孤儿院就有一个这样的孩子，他曾经被一对夫妻领养过，可是在那对夫妻生下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之后，就又把他送回来了。

　　许归心想：人类真的是一种，既温暖，却又十分残忍的生命啊。

　　“家里只有大黄最喜欢我。”招娣轻轻的说。

　　对于一只狗来说，捡它回去的那个小丫头，就是它最重要的人，它的心里、眼里，只有招娣，也只有它，是全心全意的爱着那个被父母厌弃，什么都没拥有的女孩。

　　而招娣，她在那个家所拥有的，唯一的只属于她的东西，也只有大黄，可是现在大黄也没了。

　　招娣又哭了。

　　许归听到了她小声的啜泣声，她没说话，只是任由小姑娘哭着。

　　“姐姐，你说我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呢？”女孩抽噎着问，“他们当初为什么会把我丢了呀，是不喜欢我吗？招娣难道是个怀孩子吗？所以大家都讨厌我？”

　　许归摸了摸她的头，道：“不是的，他们不是不喜欢你，也没有讨厌你，只是，时间不对，他们那时候并没有能力养育你。”

　　“是这样吗？”招娣吸了吸鼻子，道：“好吧，那我就原谅他们把我丢了这件事吧。”

　　许归莞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暗道：人类小孩真是毛茸茸，热烘烘的，还很好玩，那是真可爱啊，比他们玄龟一族只知道一动不动的小崽子好玩多了。

　　主要，招娣很乖，许归摸着她，她就任由她摸，还主动把脑袋凑过去，让许归能更方便，更舒服的摸她。

　　揉着招娣的头，许归随口问她：“你想找你的亲生父母吗？”

　　有些昏昏欲睡的招娣听到这话，顿时一个激灵。

　　她想了想，想了好半天，最后只茫然的说了一句话：“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对她这个每天只有上学放学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她以前从来没想过的。

　　“姐姐，你要帮我找我的亲生父母吗？”招娣小声问。

　　许归笑了一下，轻声道：“我就是问问。”先问问。

　　招娣翻了身，用脸颊蹭了蹭枕头，嘟囔道：“好吧。”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倦，说完这句话后，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缓安静，彻底睡着了，而黑暗中，许归注视着招娣瘦小的身体轮廓。

　　在这一刻，属于招娣的命运在她眼前展开，她看见了这个瘦弱女孩未来卑微又无声的一生。

　　许归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