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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出发了


第144章 出发了

  雍正十二年底, 得益于新式火器,准噶尔部叛军尽降,西北定, 设行省“新疆”。

  大军转战东北,与罗刹军交战,将其逼退至北海以北百里。

  雍正十三年二月,大清与罗刹重定《白哈尔界约》, 五贝勒弘昼,征北元帅、固伦额附成衮扎布为谈判代表, 明确北海及以东均为大清领土。

  至此,北境全线大捷,疆域更胜康熙朝。

  ……

  四月,气温转暖。

  旺仔左手拖着一只大布袋,右手攥着一把钢齿刷子,走到花园, 中气十足地喊:“叔,我来了!叔, 你快出来!”

  听见他的声音, 他叔浑身一抖,往假山后面又躲了躲。

  奈何区区人工造景挡不住魁梧的身躯,旺仔在身后下人的惊呼声中, 手脚并用爬上假山,瞅准位置往下一跳,准确地落在了一片柔软的白色上, 又开心地大喊:“叔!”

  大白有气无力地“嗷”了一声。

  接着就感到身上皮毛被拉扯着, 又痒又麻,偏它还不能把在身上作乱的小祖宗给一爪子拍飞。

  旺仔嘴里发出“嘿咻嘿咻”的声音, 双手并用,毫无章法地拿纲梳在大白背上划拉,浮毛乱飞。

  边上青苹看得眼皮直跳,连声喊:“世子,轻些,够了够了!”

  就算她知道大白通人性,不会伤害小主子,这场面看着多少有些骇人。

  旺仔把刷下来的老虎毛塞进布袋子里,扔给青苹,“加上这一袋,够给额赫做一件‘虎绒’袄子,明年冬天穿上一定不冷。”

  青苹慈爱道:“世子如此有孝心,公主定会高兴。”

  “等额赫午睡醒了再拿给她看,”旺仔满意了,拍拍虎屁股,“叔,去校场,我该练拳脚了。你今早上秤又重了两斤,得跟我一起跑圈才行。”

  大白起身,顺着他的指令走。

  一人一虎走过离公主府大门不远的小道时,听见门口传来喧哗声。

  “哪个没眼色的敢在公主府闹,别吵着额赫休息,”旺仔拧起小眉头,“叔,咱们去看看。”

  他调转虎头,才走到一半,就撞上了一个穿着铠甲的巨人。

  过去,旺仔见过最高的人,就是他的阿布,当朝超勇亲王、军机大臣策棱。

  可这人明显比策棱还要高许多。

  大白从来人身上闻到驳杂陌生的气味,不由后退两步,上半身伏低,冲他龇牙咧嘴,喉头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他们身后,青苹脸色激动,领着人跪下,就要给来人行礼,被他抬手制止。

  “拉旺多尔济?”那人摘下头盔,露出因为彻夜赶路长满青色胡茬、带着疲态的脸,“我——”

  他顿住,不想让下人率先叫破自己的身份,却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离家四年,曾不足他半臂长的婴儿已经能骑着虎到处跑,看来他的胆子比他的年纪要大得多。

  旺仔仰头看着他,轮廓与他相似的双眼越来越亮,忽然大喊:“额祈葛!”

  男人愣在原地,旺仔翻身下虎,冲到他面前,发现自己还没到他的腰,只能双手抱住他大腿,又喊了一声“额祈葛”。

  成衮扎布将头盔扔给身后亲兵,弯腰将他抱起来,面色复杂,“你认得我?”

  “你是我额祈葛,是征北元帅,战无不胜的大英雄!”旺仔挺胸,仰着下巴,“额赫画了你的画像挂在屋子里,我天天见,额赫还常跟我讲你的故事,我当然认得!”

  成衮扎布忍不住低笑出声,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更红了。

  乌希哈在信中说过,旺仔对自家人很亲,对外人却防备心很重。成衮扎布本以为,他在旺仔一岁不到便“抛下”他远征,回来后少不得要花费许多功夫,才能让孩子接受他这个额祈葛。

  只看旺仔的态度,成衮扎布就能想象到乌希哈这些年对自己的思念。

  旺仔骄傲完,见成衮扎布似在发呆,反而有些紧张,小声问:“额祈葛,你认识我吗?我是旺仔,我给你写过信的!”

  “额赫说你要过两天才回来,还说要带我一起去城门口接你呢!”

  成衮扎布狠狠吸了口气,将旺仔抱得更紧,迈开腿,“去找你额赫!”

  青苹见他们父子相亲,眼中含泪,高声喊道:“恭迎额驸回府!!”

  成衮扎布抱着旺仔,越走越快,逐渐小跑起来,很快超过了去报信的丫头。

  卧房内,乌希哈忽然从梦中醒来。

  “来人!”她急声唤道,“我好像听见,布布回来了。”

  绿翘服侍她起身,温声劝她:“公主是睡迷糊了,离额驸抵京还有两日呢。”

  日历就放在床头伸手可及之处,乌希哈一看再看,也不能加快时间流速,失落叹道:“怎么觉得最后这两天,比之前两年还过得慢些。”

  她又问起儿子:“旺仔呢?”

  “这个时辰,世子应是在练拳脚。”

  “那扶我起来,我想去花园和校场走走。”

  乌希哈刚披上外衫,听见屋外旺仔在叫“额赫”,声音尖锐急促,还伴随着几声虎吼,仿佛碰上了什么大事。

  她心中一紧,鞋都没穿,雪白的袜子直接踩到地上,疾走到门前,推开房门。

  阳光被站在一步之外的人影挡住大半,乌希哈捂住嘴巴,不敢置信。

  院中和屋里的下人们或惊或喜,齐齐跪地高呼:“恭迎额驸回府!”

  旺仔也跟着喊:“额赫,是额祈葛回来了!”

  他们的声音,让乌希哈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但她仍然站在门槛这边,不敢迈出去,怕眼前日思夜想的人是一碰即散的幻影。

  她眼角溢出一滴泪,即将滑落时,成衮扎布一步跨到乌希哈身前,伸手抹去水渍。那只手又向下落,接着紧紧把乌希哈摁进怀里。

  骤然撞上坚硬的盔甲,乌希哈难免感受到疼痛。

  但她喜欢这种代表着真实的疼痛。

  颈间感受到一股灼人的潮意,还有他永远炙热的气息。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他们同时说道。

  被挤在中间成了夹心的旺仔:“……救!”

  他要喘不过气了!

  ……

  旺仔最终还是获得了足够的喘息空间。

  他牵着虎叔,被哄到院子里去玩儿。

  绿翘为主子高兴,嘴上稍稍放肆了些,“有些事,老虎和小孩儿都听不得!”

  青苹则是认真跟旺仔解释:“公主和额附四年未见,让他们俩单独说说话吧。”

  旺仔问:“那额祈葛以后还会走么?”

  青苹想到如今大清政通人和,国富民丰,还有所向披靡的雄师和新式火器,笑着回答:

  “不会再走了。”

  屋里,成衮扎布握住乌希哈的手,“我以后,就好好儿地陪在你和孩子身边。”

  乌希哈让人备好热水,再遣开所有侍女,亲手服侍成衮扎布沐浴更衣。

  她检查过每一处跟记忆中对比多出的伤痕,有些能与家书中对上,更多的则是她从未知晓的。

  然后,并没有绿翘以为的小孩不宜的场面。

  他们躺在床上,静静相拥,感受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成衮扎布先睡着了。

  他真的很累,快马赶路两天两夜,身体困惫,在外征伐奔波四年,心理上更是疲累不堪。

  乌希哈用手指轻轻描绘着他的五官。

  这四年,想念么?想念的。

  孤独么?孤独的。

  有过朝夕相伴的幸福后,比成婚前,等成衮扎布回来的那五年更想念、更孤独。

  那,后悔么?

  后悔嫁给这个人,后悔让他离家征战么?

  永不。

  ……

  次日,成衮扎布进宫面圣,带回了几道圣旨和价值万金的赏赐。

  继前年四爷封策棱为亲王后,又封成衮扎布为和硕亲王,赐号“骧武”,且因其收回北海周边十五万顷领土,特赐三代不降爵,并封拉旺多尔济为骧武亲王世子。

  异族一门双王,可谓恩宠无双。

  四爷对信重之人向来不吝施恩,不过若非成衮扎布娶的是自己爱女,他绝不会大方到这种程度。

  他还有另一层私心在。

  拉旺多尔济已是铁板钉钉的下任亲王,日后乌希哈若再有子嗣,也可承袭策棱王位,希望能以此稍加安慰她独守京中的委屈。

  此外,父子二人战功还惠及女眷。

  乌希哈加领双俸,宋氏追封皇贵妃,纯悫公主追封固伦长公主,成衮扎布的生母也得了诰命追封。

  成衮扎布交还兵符后,没有立即领新差使,而是告了长假,从此一天十二个时辰,片刻不离地陪在乌希哈身边。

  旺仔有了比策棱更厉害也更严厉的武教头,痛并快乐着。

  唯一让他感到有点不高兴的是,额祈葛回来之后,额赫就变得爱睡懒觉,姑姑们还经常不让他进额赫房间。

  大人们可真奇怪!

  ……

  转眼中秋至,四爷在圆明园摆宫宴。

  此前数年,乌希哈因为宋氏病故、成衮扎布又离京,除了四爷的寿宴,旁的宫宴和外府邀约一概不出席。

  她不来,虽人数上只少了一家三口,四爷、后妃和皇子们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不得劲。

  今年成衮扎布回来了,又逢北境大捷,开疆拓土大喜,四爷难得奢侈一回,大摆宴席,京中有爵位在身的宗室及三品以上官员尽数到场。

  不停有人来向乌希哈夫妻敬酒问候。

  丈夫在身边,乌希哈放松地随心小酌,酒是法兰西来的、古老正宗的拉菲,后劲稍大。

  一杯下肚,她脸颊通红,半倚在成衮扎布身上,被他小声哄着吃菜吃水果。

  旺仔则是早跟一帮皇孙表兄弟跑到别处玩儿去了。

  玉录玳就坐在乌希哈边上不远,见他们夫妻亲密,凑过来,伸手去捏她的脸,“妹夫回京几个月,总算把你的肉给养了些回来。”

  说完她又轻叹:“你还是这样好,像以前,不似这几年……”

  以前乌希哈一直是被全家宠爱、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他们也一直努力想让她保持住那份天真。

  可世事无常,如今玉录玳感觉她比自己还要成熟些。

  “我还是我,难道现在就不好了?”乌希哈笑着挽住她,“大姐姐放心吧,除了……我都好,人总是要长大的嘛。”

  她没提宋氏,目光落在四爷身后角落里一张无人的桌案上,乌希哈知道那是四爷顾及她心情,为宋氏空设的位置。

  他们都还记得,乌希哈觉得就足够了。

  见乌希哈眉眼舒展,不见郁色,玉录玳也不再提过去的伤心事,转而问道:“我听星德说,妹夫没在兵部领差事,是准备回漠北?”

  成衮扎布点头,“已经上了折子。”

  玉录玳唰的一下黑了脸,“战事刚了,你又要抛下乌希哈?”

  “大姐姐误会了,”乌希哈忙解释,“不是他一个人回去,是我们一起回去。”

  “你等了他四年,还要陪他去漠北吃苦?把皇阿玛、额娘们还有咱们兄弟姐妹都抛在京城?”玉录玳脸色更差。

  她实在心疼乌希哈,转向成衮扎布,“当初皇阿玛就不该同意这门婚事,你说会对乌希哈好,除了头两年还像点样子,哪儿做到了?!”

  成衮扎布快两米的大个子,被玉录玳说得抬不起头来,“大公主,我——”

  “你闭嘴!”玉录玳没想听他解释,又对乌希哈道,“乌希哈你自己来说,你要是不愿意去,我去跟皇阿玛开口,让他下旨给你换个额驸。”

  乌希哈刚张口,玉录玳郑重道:“你想好了再说。咱们在京城有铺子厂子,你那什么‘数理化生’的册子,皇弟们也只搞懂了一半,你就都不管了?”

  “我还记得,你十岁出头的时候,就知道劝我,说女人出嫁后不非得相夫教子,尤其是咱们深居高位,大可用好手中权势做一番事业。这么多年,我们姐妹妯娌一直是这般做的。现在,你要为了他把这些都抛下了吗?”

  成衮扎布听得满脸复杂之色。

  乌希哈只是轻笑,“京中诸事,我相信没有我在边上瞎出主意,大姐姐和皇兄弟弟们也会做好的。至于我随布布回漠北,亦并非只想与他夫妻相随。”

  “恪靖姑姑年初身故,姑父亦伤心病笃,才上书请额祈葛和布布回喀尔喀部主持大局。我婚后与恪靖姑姑一直有通信,姑姑生前留书予我,她希望我能去接她的政务,和布布夫妻同心,守好漠北千万顷领土和喀尔喀部十几万族人。”

  同样内容的折子,恪靖公主病重时也上奏御前。

  喀尔喀部和朝廷都需要有人来接手漠北的内政,乌希哈的身份、心性、能力都最合适。

  这不是一个小担子。

  成衮扎布迟早是要回漠北的,乌希哈也会跟着他回去,这点四爷当初赐婚时就很清楚。

  他诏乌希哈进宫,与她深谈过后,同意了。

  乌希哈仰头,圆明园的天空比紫禁城和公主府都开阔,但还是比不上久远记忆里的塞外。

  “大姐姐,我也想去看看,那一定是比京城更广阔的天地。”

  玉录玳长叹一声,“行吧,这像是你会做的事。你真决定了,谁都劝不了。”

  她又问:“准备什么时候走?”

  乌希哈道:“等过了皇阿玛万寿吧。”

  四爷的生辰是十月三十。

  历史上,雍正帝驾崩是在八月二十三,就在八天后。

  龙座上的四爷精神奕奕,红光满面,想来能平安度过这个槛,到时乌希哈便可放心启程。

  ……

  八月二十一,圆明园传来消息,四爷忽然晕厥。

  中途四爷短暂地醒过一次,只勉强交代让弘晖监国,步军营归策棱父子调度,让他们稳住京中局势。

  太医院院正说,四爷身上没什么大毛病,但十余年来勤政太过,积劳成疾,突然爆发,怕是凶多吉少。

  后妃与皇嗣们齐聚圆明园,轮流看护四爷。

  乌希哈负责给四爷喂药,也不知是不是她身上那个神秘又鸡肋的金手指有用,只有由她来喂,四爷昏迷时才能用得进汤药。

  但也仅限于此,四爷并无好转迹象,病况愈发凶险。

  乌希哈忽然想起四爷刚登基那年,她为祖母孝恭仁皇后守灵时做过的梦。

  历史命运就像个捉摸不透的孩童,在给了你希望之后,忽地又敲下一记重锤,告诉你它的固执。

  她只能片刻不离地守在四爷床边,希望能有奇迹降临。

  九州清晏的人越来越多,近支宗室、文武大臣,仿佛是当年康熙病故的场景重现。

  院正和几位顾命大臣让弘晖和乌拉那拉氏做好心理准备,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二十三日子时,四爷呼吸一度断绝。

  九州清晏啼天哭地,众大臣跪请弘晖尊四爷遗诏登位,弘晖心中悲痛,但也只能接过玉玺,然后——

  然后四爷又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用了药,施了针,第二天几位太医会诊后,宣布皇上得天庇佑,脱离危险,只是虚惊一场。

  这就有点尴尬了。

  院正和礼部尚书吓得魂不附体,他们一个“误诊”“诅咒”,一个已经安排人着手准备弘晖的登基大典,四爷若要追究,完全可以治他们“谋逆”死罪,牵连家族。

  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四爷能好转,喜还是比惊更多些。

  弘晖果断交还玉玺,亲手为四爷侍奉汤药。

  他不是曾经的胤礽,四爷对他信任有加,弟弟们从未觊觎过储君之位,所以对“到手的皇位又飞了”这件事并不失落。

  然而四爷没罚任何人,只说自己龙体不适,尚需静养,让太子继续主持朝事。

  他给自己完完全全地放了两个月的假期,等万寿节至,在大宴上毫无预兆地宣告,要退位给弘晖。

  他在朝上对大臣们说:“朕御极十三载,虽仅为皇考五之有一,然拓疆域,建邦交,振民生,清朝纲,于江山之功足矣。”

  他私底下对儿女们说:“朕上回就是累病的,从前朝到现在,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此番濒亡,倒是想通了不少。朕这性子,一日坐在这龙椅上,便会逼自己劳累一日。如今朕的政令已通达天下,可也明显觉着陷入瓶颈之中,对那些新鲜物什亦有些跟不上了。”

  “朕还怕被这至高权势迷了心窍,浑了脑子,如你们皇玛法晚年那般,于社稷无益不说,还伤了咱们父子情分和你们兄弟情分。”

  “朕信弘晖,也信所有孩子们,定能像朕没登基前那样,同心同德,相须而行。”

  四爷打定了主意,弘晖推辞三次,奉命登基。

  这是往前往后数百年里,最平和的皇位交替,在史书上留下一段佳话。

  十二月初一,弘晖于太和殿即位,选定年号“乾丰”,以明年为“乾丰元年”,尊四爷为太上皇,乌拉那拉氏为太后,弟妹们均进爵一等。

  四爷完全搬入圆明园中,弘晖每隔两天就遣人到园子里关心皇父身体,并将军政大事呈给四爷过目。

  太妃们没一个跟着四爷的。

  李氏、钮祜禄氏、耿氏都请恩旨出宫到儿子府上抱孙子养老,年氏对圣宠敬谢不敏,表示自己愿意跟着太后在宫里吃喝享乐,继续为保持美貌而奋斗终生。

  ……

  乌希哈成了固伦长公主,一应待遇再提升。

  作为一个不走攻略皇帝皇子路线的清穿女,这大概是她能达到的最高成就吧。

  四爷醒来后,乌希哈最常带孩子到圆明园看望陪伴。弘晖登基后,她索性收拾行李在园中自己本来的院子住下,让四爷不至于成为空巢老人。

  她即将按原定计划,跟着成衮扎布和策棱回漠北,往后再回京城,就是“探亲”而非“回家”,只能抓紧时间在四爷跟前尽孝。

  如今四爷是太上皇,他对弘晖这个一手教养的继承人彻底放权,宫中送来的折子只是象征性地翻两下,不提异议,有臣子直接求到圆明园,他也从不接见。

  乌希哈从没见过这样无心朝事的四爷,跟民间普通的父亲、爷爷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慈爱。

  他们父女找回了在潜邸时没有隔阂的相处。

  乌希哈陪着四爷一起钓鱼,种菜,看书,下棋,度过了最亲密、最无话不谈的几个月。

  在乌希哈生辰、过年和元宵节,一大家子几十口人会在圆明园吃一顿团圆宴,让四爷享受四世同堂的幸福——已经被封为太子的永玟比同龄的三胞胎早成亲,长子刚出世不久。

  “阿玛,我突然好舍不得您。”

  “阿玛也舍不得你,要不,别去了。”

  “其实比起去漠北,我更想去游历四海,那是额娘生前的愿望。”

  “那想去就去。”

  “可人生在世,责任比个人喜好更重要。或许等我到了阿玛这个年纪,旺仔长大成人,我也能过上想怎样就怎样的‘退休生活’。”

  ……

  又是一年春。

  北城门外,上百辆马车和数千人列队等候,声势堪比康熙朝时帝王出巡。

  正是固伦纯安长公主和两位亲王离京北上的队伍。

  “保重。”“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乌希哈在与亲友们依依不舍地告别。

  “姐姐你会每年都回来看我们的吧?”三蛋长得比年氏都高了,平常就是个冷脸酷哥,只有在乌希哈面前会露出幼稚撒娇的一面。

  “我也想,可京城到喀尔喀部新城,路上得走一两个月呢,”乌希哈无奈道,古代交通实在不便,“归宁宴也不定能年年去。”

  三蛋拧紧眉头,思索片刻后,又问:“那我早点把你说过的‘火车’造出来,你是不是就可以常回来了?”

  这个可以有!

  乌希哈熟练地给弟弟画大饼:“你如果能成功,姐姐半年、不,每个月回来一次都行!”

  三蛋眼底仿佛燃起了两簇火焰,“姐姐你等着我!”

  需求果然是推动发明创造的首要因素!

  巳时中,整队出发。

  旺仔骑着大白在车队前后撒欢,成衮扎布没有骑马,而是陪乌希哈一起乘车。

  他们很快来到了京城界碑处。

  前方的路口分出两条路,一边是北上,一边是南下。

  乌希哈掀开窗帘,先喊了几声儿子和大白的名字,让他们不要乱跑,又望向南下的方向,对成衮扎布畅想道:“等过个二十年,我们老了以后,就把部族事务都交给年轻人,一起去游山玩水怎么样?”

  “好,都依你。”

  成衮扎布将她揽过来,让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拿了条毯子裹住她,轻声道:“你昨夜都没怎么睡,歇会吧。”

  要离开生活了三十年的京城和亲人们,成为远嫁他乡的一员,就算乌希哈不缺权势不缺钱财,也确信成衮扎布会待她如初,心中难免不舍忐忑。昨天夜里她翻来覆去,几乎没合过眼。

  成衮扎布轻轻拍着她的背,乌希哈很快熟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

  乌希哈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时,成衮扎布不在身边,乌希哈想在车上找些吃食垫垫肚子,眯着眼摸索了一会儿,感觉车内空间好像狭小了许多。

  她打了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坐的并不是出京时那辆车。

  乌希哈掀开车帘下地,四周一片空荡。她再回头,身后不是固伦公主的豪华车架,而是一辆简朴到曾经公主府管家都不会坐的小马车。

  车队呢?

  那么多人马呢?

  最重要的,她的丈夫和儿子呢?!

  明明还是大白天,乌希哈感觉一股冷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天爷啊!

  她是被绑架了?

  还是又穿越了?!

  “布布?旺仔!”乌希哈惶恐四顾,大声呼喊着,嗓音发颤。

  还好,五丈之外的树丛中立刻传来回应,“我在这儿!”“额赫我在嘘嘘!”

  乌希哈忙循声跑过去,成衮扎布拎着旺仔,旺仔拎着裤带子,父子两个从一棵大树后绕出来,被乌希哈扑了个满怀。

  成衮扎布环住她,“睡醒了?是不是饿了?”

  乌希哈哪还顾得上饿啊,她先把父子俩上下摸了一圈,确认他们是实在的、热乎的,眼睛都红了,“快吓死我了!怎么回事,其他人呢?这是哪儿?”

  见她要落泪,旺仔着急了,一边伸手给她擦眼角,一边道:“额赫不要哭,是额祈葛说你想去江南玩,你如果不高兴,我们就不去了!我们回去找阿布和白叔。”

  乌希哈一愣,“你,这,什么意思?”

  成衮扎布见她真被吓着了,把旺仔放下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带着些不安和内疚,轻声解释道:“我,我知道你一直想出门游历,就跟额祈葛商量,他们先回漠北,我带你和旺仔带一小队人转道,先去江南。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

  没想到就丫头护卫们去接人、他带旺仔下车方便的这点功夫,乌希哈睡醒,让惊喜成了惊吓。

  乌希哈一时失语。

  她怀疑自己在做梦。

  说了这么久的要回漠北,履行大清公主、扎萨克亲王妃之责,怎么突然就如她所愿,要去出游了呢?

  她想伸手掐自己的脸,被成衮扎布握住,“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

  乌希哈迟钝地问:“那喀尔喀部那边?”

  他们这样任性离开,岂不是辜负了恪靖公主的嘱托?

  “有额祈葛和叔叔叔母在,长辈们正当壮年,还轮不到我们这些晚辈做主。”成衮扎布认真对乌希哈道,“额祈葛说,这些年实在是辛苦你了。他现在旧伤都养好了,再上战场都不惧,回族中理事费不了劲,让我们尽管在外头玩几年,多走多看,见见世面,往后再回漠北,才能让族人过得更好。”

  “乌希哈,我说过,等我回来,你想去哪儿,我都会陪你去。”

  乌希哈又原地呆滞了好一会儿。

  直到再忍不住不知是生气还是高兴的眼泪,她一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握着拳头锤他,“你,竟然骗我,你混蛋!可恶!反了天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成衮扎布任她毫无力道地打骂,慌乱地给她擦泪,“我保证,我发誓,这一辈子,就骗你这一次,往后绝不敢欺瞒你分毫!”

  旺仔挠着脑袋,左看右看,有点迷糊。

  额赫哭了,是在和额祈葛吵架吧?

  但他们越抱越紧,难道是姑姑们说的打情骂俏?

  有马蹄声嗒嗒靠近,另一辆马车经过,停在乌希哈身前。车边上跟着青苹绿翘、成衮扎布的两个亲兵,还有一队眼熟的护卫。

  窗帘被掀开,露出车主人有些嫌弃的脸。

  “哎呀,你们腻歪够了没有?都十几年夫妻了,也不害臊,别教坏了孩子。”

  旺仔高兴地喊:“郭罗玛法!”

  乌希哈又惊愣,“阿、阿玛?”

  竟然是四爷。

  “这荒郊野岭的,别再傻站着,赶紧上车啊!不然天黑前就到不了驿站了。”四爷催促道,又招呼外孙,“旺仔你过来坐我这儿,让你额赫额祈葛一边呆着去。他们不走,咱们先走。”

  听这话,四爷不是来送他们的,而是,准备跟他们一起去?

  旺仔手脚并用地爬上四爷的车,乌希哈脑子一团乱,被成衮扎布拉回到马车上,一行人轻车简从,再度启行。

  路上鲜有旁的车马,十分安静。旺仔和四爷虽在另一辆车上,乌希哈能隐约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郭罗玛法,为什么这地图上只有大清呢?”

  “因为郭罗玛法的阿玛也没去过大清之外。”

  “咱们先去江南么?再然后要去哪儿?可不可以去三舅母的家乡看洋人?”

  “听你额赫的,她呀,可是引路的星星。”

  成衮扎布继续小声跟乌希哈解释:“我要带你出远门,总得告知皇阿玛。他一听,说自己在圆明园呆闷了,登基后十几年都没出过京城,就要跟咱们一道去。”

  乌希哈表面上安静地坐着,心跳却越来越快,双眼也愈来愈亮。

  这会儿,她的腿上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黑绒布包裹,里头是金丝楠乌木盒。

  成衮扎布似察觉到她心潮翻涌,紧紧握住她的手。

  车内狭窄,乌希哈微微侧身,头探出车窗。车外晴空万里,阳光稍显刺目,让她直视片刻便泪盈于睫。

  她的前方,天地广阔,风景绚烂。

  她的身边,有父亲,丈夫,孩子,还有——

  她的额娘。

  他们要一起踏上新的旅途。

  他们终将满载而归。

  ……

  “我姓宋,生于康熙年间,是京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百姓。”

  “但我从小就对京城之外的风景充满了好奇,我想去看江南是不是满地都是美人,去看海的那边是不是有蓬莱仙山。”

  “乾丰元年,我带着战无不胜的勇士、宏才大略的智者、运旺时盛的福星,从故乡出发了。”

  “我们目标是,环游世界。”

  ——《清·宋氏游记·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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