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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147章

  又过了两日, 兵马与军用物资齐备,燕遂年亦要前往熙河了,临走之前, 他又送了一箱珠宝过来,应当是得到了监军私底下的交代了。

  陆安坦然把珠宝收下,转头就被学生们包围了。

  “先生!今天是社日,要不要出门玩!”

  “先生, 去一去吧, 你最近太累了。”

  “社日可好玩了,有祭神、社舞社戏,还有占卜祈农!”

  仿佛挤挤攘攘落了一圈的麻雀,一只两只都目光灼灼盯着她, 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期盼。

  陆安不愿拂了他们好意,便笑道:“好。”

  登时一片欢呼声, 她被拉往了祭社地点。

  祭社的乡民们不在乎社日里出现陌生人, 他们只知道陆九思的名头, 也没见过她的脸, 看到一个长相俊俏的郎君来参加他们的祭社,脸蛋还簇在毛茸茸的领子里。一个个便喜笑颜开了。

  “郎君哎——”

  “你笑一笑——”

  “郎君哎——”

  “大姑子小娘子把你瞧——”

  那确实是瞧了,陆安略略后退了一步, 热情的姑子娘子便畅笑出声, 眼神放肆而大胆地扫着九郎君那张没有瑕疵的脸, 交头接耳说着郎君唇色也太淡了,只比那白皙的肌肤艳上一点儿吧。

  陆安的学生们也在笑, 笑得比那些姑子娘子还大声。

  陆安温和地说:“作业再加一倍。”

  学生们立刻不笑了。比什么掐自己的大腿肉还要快捷, 还要立竿见影。

  这下,反倒是陆安禁不住笑出声了。

  但这样纯粹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有好几个内侍来寻她,明显是找她找得急疯了,大老远看到她便喊:“九郎君,官家言宴会上群臣御制社日诗,望之皆平平无奇,特意请我等来向九郎君求一首诗压场子。”

  这的确是莫大的荣耀。

  陆安听得沉默。

  春社是一项重要的春季仪式,国家要祭祀社稷,民间也要祭祀社稷,民间的祭祀很随意,兴奋喜悦的气氛溢满村庄,官方的祭祀就很隆盛了,毕竟是国家祀典,程式严格,礼仪庄重。

  而官社在祭祀结束后,官家会以赐宴的方式庆祝社节,这种宴会自然少不了作诗词来歌颂帝王伟业、宣扬太平盛世。

  陆安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但认得她的人都不觉得她是作不出来诗,只觉得她是在思索。

  于是过了一会儿,陆安问:“有纸笔吗?”

  内侍们不敢耽搁,立刻奉上纸笔,又有内侍板板正正弯下腰,做人桌来方便她写字。

  陆安进入了工作状态,笔一挥,写下了一首《春社》:

  太平处处是优场,社日儿童喜欲狂。

  且看参军唤苍鹘,京都新禁舞斋郎。

  随后又道:“我前几日还写了一首,也一并送过去吧。”

  越靠近官家的太监,便越要有鉴赏能力,不然官家偶尔兴头起了,随口寻人聊天时,没人接得上话,岂不是让官家尴尬?

  所以,当看到这两首诗时,内侍傻看着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然后,面色慢慢红了,一路红到耳根里。

  “郎君这诗……第一首已是绝对艳压全场了!”

  “而这第二首……”

  内侍深吸一口气,道:“郎君恕罪,我无法评说。”

  他们急冲冲向陆安行了个礼,便火速离开了。

  陆安笑了一笑,转头时就看到之前还热情的村民们迅速地用探索的目光打量着她,眼睛微微瞪大。

  “哎呦!原来你就是那位陆九郎喔!”

  “那个大词家、大诗家!”

  “刚才那群人气势好盛喔!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好像都敬着你哎!”

  “可不简单啦!”

  只一个劲地夸她,但又离她很远。

  陆安出来游玩的兴致一下子便没了。草草归了家。

  但柴稷那边的宴会兴致才刚起来。因为,陆安的诗到场了。

  戢仲澐被亲爹带来见见世面,但由于祭祀太过庄重了,他没有见世面的感觉,只有绷紧的心神,以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太阳暴晒着的死鱼。

  祭祀后的宴会倒是松快了,君臣和乐,还开始唱和作诗,戢仲澐又是激动又是疲倦地看着在场的大佬作诗,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官场上的这些大佬们了,跟着自己亲爹,他转来转去,见一个人作一次揖,腰差点直不起来了,心里却隐隐有只小雀在跳跃。

  大佬们的诗一首接一首作出来,听着十分优秀,然而官家的表情自始至终毫无变化。

  “想想陆九思吧。”官家话语辛辣,十分不留情面:“见过陆九思的诗,再看你们做的,自然波澜不惊。”

  “官家所言甚是。”左相的身段一如既往柔软:“既然如此,不如召陆九郎来此,请他为这场春社镇场?”

  官家万般无奈,无奈之余,又像是在炫耀自己和陆安关系之亲近:“我也想,但是前两天我就邀请过他了,他说自己忙,便不来了。”

  左相便又退一步:“那么,不如请九郎写一首诗,送来宴上如何?”

  戢仲澐明显看得出来——或者说,任何人都明显看得出来,官家听到这句话,立刻就变得热情起来了。

  然后内侍就出发了。

  再然后,内侍就带着陆安的诗回来了。

  戢仲澐看着那首诗先送到官家手中,官家看完后并没有说喜不喜欢这首诗,只是迫不及待地把它送到尚书左仆射手中。

  尚书左仆射看完后,它又来到了尚书右仆射手中。

  随即,再来到门下侍郎手中。

  紧接着,又到了中书侍郎手中。

  随后便是尚书左、右丞……

  六部尚书……

  龙图、天章、宝文阁学士……

  一个个传过去,慢慢传到了戢仲澐手中。

  戢仲澐这下知道他们看完后,为什么会一声不吭了。

  他现在也要一声不吭了。

  不止是一声不吭,他的面色还很苍白。不止面色很苍白,甚至可以说是全身上下都很苍白。

  看到两首诗的一刹那,戢仲澐感觉自己好似僵在了椅子上,失了三魂,丢了六魄。

  怎么能有人连社诗都写得那么好,不仅写得好,还完美地符合歌功颂德的主题。

  太平处处是优场……

  光是这一句话放在阳光下,就简直像是在金色波纹中荡漾那样,直接荡进人心底。

  陆九思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诗?

  戢仲澐看第一首诗,已是看得呆了。

  再看第二首诗时,他便彻底接受了有的人就是仿佛诗文化身,就是才思斐然的这一无可奈何的事实。

  便见陆安第二首诗写: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最后那句拄杖很好理解,夜晚出行拄个拐杖防摔很正常。真正让戢仲澐觉得自己脸红了的,是那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几乎想要呻吟,想要抽泣——真好啊这句话,至少在他心里,以后不管是任何人作出任何诗句,都追不上这句诗在他这里的地位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又把这句诗念了一遍,终于眉开眼笑了。

  紧接着,沉寂已久的场内终于轰然作响。

  无数官员在议论,无数官员在震撼。

  每一个人都可以看到其他人嘴唇上的血色在渐渐往下退,又能看到血红渐渐往脸面涌上去。

  以大薪文官的骄横和跋扈,此刻谁又能堵住他们的嘴?

  连官家也不能。

  他们激动地讨论着这两首诗,那热切程度仿佛信徒在佛寺里看到了释迦牟尼佛,看到了药师佛、弥勒佛,看到了四大天王、十八罗汉,看到了观世音菩萨,看得自己晕头转向,心头好像有冰雪在融化,浑身都是湿淋淋的。

  很快,这两首诗就流传了出去,成为了汴京的焦点。

  尤其是在国子监和太学这两处文气重的地方,简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两首诗被反复讨论,反复品读,如同两处漩涡眼,卷起人们的慌张与激动。

  “彭年兄、玉光兄,你二人可是上舍甲一、甲二,可能品一品这二首诗?”

  说话的乃是之前带人来找陆安麻烦,却先被半阙词打击,又被陆沂舟收拾的金岱金崖渊。

  他正与同窗们在外吃酒,桌上有喝剩的葡萄酒,味儿熟得发香。煎炒的肉用来下酒,面点花样儿一样翻新,十八个碟子里,装着十八种点心,正中间却是摆着半碟子皮蛋,还有半碟子熏肠酱肚和卤肝。但此时此刻,这群太学生已注意不到这一段美味了,皆是既亲热又恭谨地看着他们上舍中的第一第二名,想看他们有什么高见。

  字彭年、字玉光的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我不如陆九思远也。”

  说完后,二人都是稀奇地瞧着对方。

  他们可是知道对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随即,又不约而同道:“这两首诗……”

  又不约而同地停口。

  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似乎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

  蔡辉道:“既然如此,彭年兄先请吧。”

  杨彭年气恨恨说:“不成,要是如此,岂不是让你讲解了‘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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