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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逼问难道还要她自欺欺人,他没在里头……
孟修远点点头:“人在大慈寺西寺门外静慈街的一家小摊上,抓住时正扮作店家在那儿擀面皮,面没煮熟就捞了起来,被吃了面的一位老汉痛骂。”
而那位老汉是个乡下人,脾气暴躁,又无甚文化,京兆府的衙役被迫听了许多骂人的哩语,怎一个脏字了得,不过也都偷偷学了几句以备来日之需。
孟修远继续甩出更新的消息:“人已带回了京兆府关着。另外,许七姑娘那里也查出了些眉目,楚仵作已初步勘察过凶器是一支金钗,下官借了兵马司的人在寺内搜寻,于寺西佛塔下的一个水缸里寻到了这枚钗子,楚仵作看过,与许七姑娘颈部的伤口吻合,已派人去查了。”
侧目瞧着那枚钗子,张月盈觉得上面所用的工艺和款式都有些眼熟,她眼珠一转,终于回忆起在何处见过。百宝楼的掌柜上个月和总账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本册子,里头画了不少百宝楼的匠人新琢磨出的珠宝样式。张月盈只简单翻了两页便没有再管,没想到倒是在这瞧见了其中的一件实物。
她犹豫片刻,侧头低声对杜鹃吩咐了几句,杜鹃前去对同沈鸿影说了些什么,她便捧着那根钗子回来给张月盈看。
是一只银鎏金累丝炸珠垂头钗,周身未见任何宝石镶嵌,款式十分素净,乍一瞧并不显眼,虽细节稍有不同,但大体还是按着图册上来的,花丝打得极薄极细,这是百宝楼特有的工艺。不巧的是寻到钗子的水缸久未启用,已是个空缸,钗尖残留的血渍尚未洗净。胆小的女眷香客瞧了,别过头去,嘴里说着:“拿开!拿开!”,仍偷偷抬眼偷窥。
张月盈点头。
杜鹃捧着钗子交还给京兆府的衙役,对沈鸿影和孟修远说:“殿下,孟少尹,我家姑娘已看过,确是出自百宝楼,百宝楼的掌柜待会儿便会将册子送过来。”
百宝楼和玉颜斋一样,均是一客一记,只需去查了便知晓买钗的究竟何人。
僧帽滑落,威远伯夫人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看不出任何具体的表情,只有触及钗子时,眼神微微闪动。
沈鸿影挥了挥手,威远伯夫人就被衙役带走,至于皇甫将军,没留给他半个眼神。孟修远带着京兆府的衙役迅速离开,留待众人思考威远伯夫人他们究竟还犯了何事,沈鸿影走到张月盈身旁,楚太夫人看出他们有话要讲,主动提出让小夫妻两个单独走走。
铅云压顶,呼啸的朔风卷起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刮过甬道。
红色夹墙之内,张月盈与沈鸿影并肩而行,秋风吹得人有些瑟缩,沈鸿影回头看了小路子一眼,小路子知机地从随行的一个小内侍手里拿走了件雪灰色绣缎水仙金寿字纹大氅递给沈鸿影。沈鸿影拉住张月盈,将大氅披在她身上。张月盈巴掌大的小脸被毛领衬得愈发娇小,整个人仿佛埋在了氅衣里。
半晌,沈鸿影终于系好了氅衣的黑色系带,从怀中掏出一串菩提子珠串,每颗菩提子皆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米白混着墨绿,好似传统的山水画。
珠串被沈鸿影放入张月盈手中,入手的手感冰凉,张月盈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沈鸿影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她耳边想起:“阿盈,这珠串是梵净大师亲自开过光的,要好好收好。”
他的语明明很正常,但张月盈莫名觉得有些阴沉沉的,令她想起秋日的红枫林,纵然面上色彩斑斓笑语盈盈,内里却是一眼望不到底萧瑟凄凉。
“沈渺真,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什么事要解释?”
张月盈仰起头,对上那双黑眸,眼底忽而亮起,但随着似乎永无停止的沉默,又暗了下来。
她有很多疑惑,也有很多怀疑,但她不愿直接去查,想亲口听见沈鸿影的解释,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沈鸿影抿着唇仍旧一言不发,张月盈却觉得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更凉了些。
“阿盈,我……我没有……”
过了许久,他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词,张月
盈直接打断:“沈渺真!”
算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直接诘问他,可他来来回回都是那些糊弄人的话,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张月盈向前几步,眼睛死死盯住沈鸿影,“沈渺真,你左不肯说,右不肯说,是真把我当成了糊涂蛋了,随便糊弄糊弄就完了,是吗?”
“我没有。”沈鸿影试图辩解,却言语苍白。
氅衣拖地的年轻女子步步紧逼,娇小的身影堵在白裳青年面前,青年身后就是退无可退的红墙。
“沈渺真,还是如你端阳那日所说的一般,你我二人之间仅是形势所迫,你从未想过于我坦诚相待?”
女子好看的柳眉略略皱了皱,语气格外认真。
张月盈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连她都未能免俗,可一切的迹象表明,沈鸿影藏着的秘密太大,他的谋算从未停歇,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波涛汹涌,总会有破海而出的那一日。
她不想等到那一日才知晓真相。
女子削葱似的玉指戳在沈鸿影胸口,仿佛发泄般故意用力摁了摁,沈鸿影吃力地呼痛一声,张月盈却恍若未闻。
沈鸿影垂眸,睫毛如同小飞虫扑闪,恳求:“阿盈,别问了,行不行?”
真实太残酷,他不想用话骗她。
“既然现在不说,那日后也不必说了!”
张月盈放开手。
他明明清楚她想问的究竟为何,威远伯夫人突然出现在大慈寺和皇甫将军凑在一起,许宜人突然身死,京兆府的要犯被发现,那么多事情凑在一块,而沈鸿影偏偏就带着京兆府的衙役及时出现,还事先提醒她大慈寺西要出事。
难道还要她自欺欺人,他没在里头掺和一笔?
她愤怒地“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将石板路踩得嗒嗒作响。沈鸿影伸手,只抓住一抹空气,身影怅然,被小路子提醒了几声,才提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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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无星无月,浣花阁内,灯影绰绰,角落里的几盏明角灯均被点亮,烛火辉煌。
张月盈坐在罗汉床上,身前的长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式调香工具,年轻女子的单薄身形被灯拉得老长。
鹧鸪和杜鹃缩在房间一角,对视一眼,谁也不敢率先去劝。
青年男女生活在一处,难免摩擦磕绊,张月盈和沈鸿影之前也吵过几次,但事态从来没有这次这般严重。
但是,两人在大慈寺闹起来时,她们两个丫鬟就在一旁,看在眼里觉得就是沈鸿影的过失更大,谁叫他支支吾吾连个囫囵话都讲不清楚。
“鹧鸪,”张月盈突然出声,“庄子上送来的郁金香可还有?”
鹧鸪忙道:“养在西暖阁的水缸里,是插花观赏,还是做别的用途,都在等姑娘示下。”
从小冯氏手里薅到的东山的温泉庄子张月盈没有让它闲置,借着地热盖了个温室培育各种花朵,甚至连反季节的花都养住了不少,郁金香便是其中之一。
张月盈吩咐道:“将花拿来,再去库房里取些熟沉香、苏合香油、茱萸子、干姜还有蜂蜜。”
自家姑娘一旦心情烦闷便会调香,鹧鸪给了杜鹃一个眼色,示意她照管好这里,绕过屏风出门。
方一合上门扉,鹧鸪转头便对上了满脸笑容的小路子。
“鹧鸪姑娘,王妃殿下可消了气了?”
鹧鸪撇了撇嘴,亦无甚好脸色:“我家姑娘脾气大,若襄王殿下受不了,尽可离开。”
檐廊下,沈鸿影身披玄狐墨玉大氅,坐在一张圈椅上,静静地望着随夜风摇曳的干瘦枝条,背影十分寂寥。
小路子忙为自家殿下辩驳道:“好鹧鸪,我家殿下是有话,这不是没法子进去说吗?”
小路子以为自己暗示得够清楚了,鹧鸪还是转身就走,忙拦住了她,“可否放……”
“想都不要想。”鹧鸪不假辞色,“浣花阁的所有事皆由姑娘作主,若无她的意思,任何人不敢擅动,我可不想吃挂落,还是殿下自己想想法子为好。”
说完,她便急匆匆往库房而去,刚刚耽搁了不少时间,就怕取东西取迟了。
鹧鸪取了一盘东西回屋,搁在长案上,轻声唤了句:“姑娘。”
张月盈闻声抬头,走马灯下,女子面容恬静,安然怡然,仿佛没有受到任何烦扰。
她看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微笑道:“都齐了。”
手指抚过娇嫩的郁金香花瓣,而后揪住花尖撕下,一瓣瓣的花瓣落入研钵,张月盈握住钵杵用力碾下,腮帮子鼓鼓,显露了唇边两个小酒窝,嘴里碎碎念着,好似钵中碾着的是沈鸿影本人一般。
杜鹃和鹧鸪在旁帮忙将沉香研磨成粗粉,干姜与茱萸子磨成细粉。张月盈接过粉末过筛,混入了郁金香花泥之中,捏成了长片。
张月盈揭了盛有苏合香油的罐子,将长片一一置于油中,静等着香片浸泡完毕。
张月盈借着灯光翻动着百宝楼的册子,记录的册子一式两份,一本送到了京兆府,剩下的一本就被张月盈要了过来。她一行一行看下去,不知翻了多少页,在银鎏金累丝炸珠垂头钗那一栏登记的乃是楚王妃皇甫白英。
纤长的睫羽投下一片弧形阴影,张月盈手指滞在那一行小字上,久久未曾移动。
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牵涉到的这些人……
张月盈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