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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如姐夫宁谦这般的年纪考上秀才倒也能赞一句青年才俊, 对诸多官宦子弟来说,他们获得名正言顺做官的资格也就足够了。

  秀才已经能够补选一些偏远地方的小官,宁家子嗣不多, 仅有宁家大哥与宁谦两个儿子, 宁家一切的资源都砸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宁谦是次子, 他过的更自由, 从小管的也并不算太严格,宁宿的精力更多耗费在教导大儿子身上。

  但父母都是如此, 他们心是偏的, 行为也极明显, 可就是嘴上不承认, 甚至脑子里还认为两个孩子都是一样的教导。

  如今一瞧, 被悉心照看学业的老大考了三次没考上, 无奈只能捐个小官,反倒是二儿子被亲家小舅子辅导了大半年,直接就中了秀才。

  一时间宁宿的心情也是复杂,只是他把这些都藏在心里,不好表现出来。

  半夜里他轻轻叹口气,冷不丁却听见同样一声叹息从另一边传过来, 夫妻俩均是齐齐一顿, 他们背对背难以开口谈及此事。

  宁大奶奶一下子变得热切的很,她虽不是个多好的性子,平日里也常与贺锦书之间有些言语磕碰,但她自己并不认为是什么磕碰, 不过日常几句话而已。

  为了孩子的前途,她显然对贺锦书十分亲热,她只盼着能叫贺锦书那才华了不得的弟弟多点拨点拨自家儿子。

  这种亲热在宁谦考上秀才后更甚, 当虚无缥缈的利益具现化的呈现在眼前时,贺云昭这个人的名声才仿佛落在了实处。

  贺云昭只听姐夫吞吞吐吐讲了几句,她便委婉的拒了。

  “非是我不愿教,只是到底我如今年纪轻资历浅,不曾真正教过谁,姐夫能够考中也是因为你自己用心念书,因由在你自己,只是一同探讨罢了。”

  说到此处,她笑道:“何况姐夫知道,如今我也是正在准备乡试,平日里叫功课堆了满桌,哪还有时间去教一个小孩子家呢。”

  “您也是年少启蒙念书走过来的人,启蒙时谁来都一样,是不是?”

  宁谦捻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他心知自己是承了小舅子情。

  不说旁的,人家一个案首能够每日给他解惑,这已经是极大的帮助了。

  更别说小院附近住的都是书院的学子,这些人能否考上秀才不一定,但是比起宁谦来说,他们对科举考试更加了解。

  这些良师益友才是宁谦能考上秀才最大的原因。

  贺云昭年纪不大,且她本人也是要准备参加乡试的,自然是腾不出任何时间教导一个小孩。

  即使希望不大,但是宁谦还是在父母以及大哥大嫂的请求下试探着问了。

  一个这样声名显赫的才子摆在面前,若是能忍住不叫家中孩子与他接触才真是愚蠢呢。

  拒绝后,贺云昭笑着拍拍姐夫肩膀,她和风细雨一般开口道:“姐夫不必遗憾,将来等我不再每日专心学业之时必然是有时间的,到时候你和姐姐的孩子刚好送到我这来。”

  宁谦一听,他第一反应自然是欢喜随即又难免生出一种同情来。

  念书的辛苦,他前面几十年都没意识到,直到与贺云昭一起念书这大半年才算是体会到了。

  贺云昭见他面色古怪,也不由得想到了姐夫这些日子的铁青脸色,她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其实师兄们中有不少人拥有功名后都会教导一些小辈,多是自家子侄辈。

  教导一个小孩并没有那么耗费精力,如今讲究的又是体罚,先生对学生的责打不过是日常罢了,小孩们自然听话。

  不过贺云昭在给姐夫解惑的过程中逐渐也意识到她可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先生,她教导人时明显耐心不足。

  她很多时候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宁谦还是不明白这个问题,说了两遍之后她便开始心烦起来。

  怪不得所有的先生都会对好学生另眼相待,这种情绪对比就足够让人做出区别对待了。

  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贺云昭必须拒绝啊。

  不得不说,带着宁谦念书的大半年,贺云昭的心思变化的才是最快的。

  如果说她之前还想着等小侄子小侄女生出来后由她来教导,那么现在她的想法已经完全变了,小孩如果不太聪明,她还是赶快跑掉的好。

  宁谦的运气也是不错,人生中的喜事赶在了一起。

  他考中秀才没多久,贺锦书便在一个下午发动了。

  因是安安稳稳待到足月生产的,宁家并不十分紧张,反倒是井井有条的处理好一切杂事。

  宁夫人最信任的陪房嬷嬷去了贺家报信。

  作为孕妇的血脉亲人,贺家就没有宁家人那么泰然自若了。

  什么孕期养的好、怀相好等等完全说服不了贺家人,这女子生孩子便如过一道鬼门关了,是生是死全看老天爷决定的。

  有不少那孕期养的极好的产妇到了临门这一脚却出了问题。

  按理来说娘家人此时不该上门,只是贺家全家都担心的很。

  贺家一共才这几个人,自己的孙女、女儿、姐姐正在生孩子,谁还能坐的住呢?

  贺母急的都手脚发抖,她坐都坐不稳,贺老太太心里也是哆嗦。

  贺云昭过去一瞧,二姐贺锦墨也是脸色煞白,她伸手一摸,二姐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当即就拍板道:“咱们一道去宁家看着,大姐若是知道咱们去了,想必心里一定也会安稳不少。”

  “胡说!”贺母下意识反驳,她嘴唇都在颤抖,“女人生孩子哪里有娘家人过去的……”

  贺云昭立即道:“谁说的姑娘家生孩子娘家人不许去?”

  贺母嗫嚅片刻,竟然不知如何说,她其实也是想去的。

  “好,既然咱们全家都想去,那就一起去。”贺云昭道。

  仿佛都是在等这一句,她一说完,贺老太太立刻站起来就往门外去,贺母也是比谁走的都快。

  门房上的小厮连忙套好车,马车载着贺家全家人往宁家去。

  宁家一听说消息,差点惊掉了下巴,宁夫人连忙吩咐人去衙门请老爷回来,他们那曾见过这阵仗。

  倒也有女孩娘家重视的,生产的时候派一个嬷嬷过来,更有甚者派了一队大夫来的。

  只是如贺家一般全家人都来的,这可是从来没听说过。

  贺云昭一到宁家便看到下人们有条不紊的往来着的。

  宁夫人温柔笑着上前,“没想到亲家太太竟然亲自来了,是我招待不周。”

  随即便招呼众人往小厅去喝茶吃糕点,一派招待客人的模样。

  令贺云昭不解的是她娘一到了宁家竟然也不紧张了,甚至贺母还嗔怪道:“对不住亲家母,真是打扰您了,昭哥儿年纪轻不曾经过什么事,一听说她姐姐要生了,急的是上蹿下跳,非拉着我们来了。”

  “亲家太太,你说这……这真是对不住了。”说完话,贺母姿态舒缓的一福身。

  宁夫人连忙来扶,她忙道:“无妨无妨,都是担心锦书这孩子。”

  贺云昭明白母亲的意思,连忙做出一幅毛头小子的样子,羞窘的同宁夫人致歉。

  一大堆人一起移动到产房最近的小厅处,此处已经布置的差不多。

  贺云昭到时,宁谦正吃面条。

  里面正在生产的贺锦书从发动开始疼了一会就喊饿了,厨房连忙上了一大碗鸡汤面条,不敢做少了,这一碗面条简直够三个人吃的。

  贺锦书吃了两口嫌弃味道腻又不想吃了,仆妇端出来后就放在了小厅里。

  宁谦已经紧张了好久,这会子肚子饿,干脆也不挑剔什么,他直接吃了媳妇的剩饭。

  贺云昭脸色不太好,姐姐正是在生产的时候,一大家子人都在小厅里喝茶聊天,这难道是在乎的模样。

  贺老太太轻轻拍了她的手背,贺云昭却没有收回脸色,她是故意想要摆出态度给宁家看的。

  贺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便招手叫贺云昭附耳过来,趁着贺母与宁夫人寒暄的功夫,她便小声道:“女子生孩子时间要久的很,你莫急,并不是亲家不在乎。”

  贺云昭一皱眉,不是很理解,这生的久了如何还能安全。

  她不曾了解过这些自然是有不少她不懂的地方。

  贺老太太道:“生的太快可不是好事。”

  女子生孩子不能时间太久,久了孩子在肚子里憋的呼吸不过来,生下来便不好,或许还有更危险的情况发生。

  但是同样的,女子生产也不能太快,产道狭窄需要一点点扩大,若是生的太快便会导致非常恐怖的撕裂甚至是大出血,快产同样也是产妇最危险的情况之一。

  祖母说的虽然十分隐晦,但贺云昭已经听懂。

  她皱眉听完了全部,有些不放心的迈步到院子里。

  只有接生婆在里面帮忙,连个大夫都没有,实在叫人紧张。

  宁家也不是什么皇亲贵胄,能在生产时一直叫太医候着。

  平常的大夫里治女子生产之症的极少,民间女子生产多依靠接生婆,有那出血的便拿了草木灰直接敷上去。

  贺云昭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眉头皱的快能夹死宁谦了。

  娘家人和婆家人如何能一样,里面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是她们亲人,而对于婆家来说却看不到这些危险,只是在意那个生下来的孩子。

  宁谦本来还坐着,见到小舅子走来走去的坐不住,他也不敢坐了。

  立马起身跟在贺云昭旁边,他也绕来绕去。

  贺云昭耳朵里听见里面传来哭泣声和呼痛声,她一下子冲到门前,细细听着里面动静。

  接生婆语气十分坏的斥了一句,“不许哭!”

  “怎么疼了!还没到疼的时候,忍着不许哭!”

  声音隐隐传来,贺云昭甚至还能听见那接生婆骂了两句不干净的话。

  她脸色铁青的握住拳头站在门口,回头看向姐夫宁谦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利。

  宁谦被看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着后颈汗毛耸立之感,他上前问道:“怎么了?”

  贺云昭没作声。

  一个时辰后,门终于开了,接生婆抱着一个包裹欢天喜地的出来,高兴道:“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宁家人高兴的不得了,宁谦激动的上前仔仔细细的瞧着孩子,宁夫人也是满脸喜色的与贺母互相道喜。

  产房不是能坐月子的地方,贺锦书还要被几个壮硕的仆妇一起用力抱回卧房去。

  时下房间格局都大差不差,从门进入后是一间小厅,左右各有一个房间,一间是卧房,另一间做其他用处。

  贺锦书夫妻住的便是左边的卧房,右面是宁谦的书房。

  生产便在侧面的罩房里,脏污能够直接收拾。

  宁家人都过去看孩子,贺云昭便走到近前瞧仆妇们,她们合力抱着一卷被子,里面是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贺锦书。

  她快步上前,“大姐!”

  被卷子里传来一声闷哼,算是贺锦书的回答了。

  贺云昭蹙眉看向仆妇们,她吩咐道:“抱的稳一些,我来搭把手吧。”

  仆妇自不敢拒绝,何况这是二奶奶的娘家弟弟。

  贺云昭伸手稳稳托住大姐上半身的位置,她手臂用力,尽量平稳的移动着。

  仆妇们抱的并不够安稳,这不是常做的事没什么经验,何况如今贺锦书也不可能厉色斥责,自然是有些不够上心。

  但是有贺云昭在一旁盯着,仆妇们自然是小心了太多太多。

  直到贺锦书被安置在床上,仆妇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往后退下。

  一道微哑的疲惫女声传出来,“小昭你快回去吧。”

  贺云昭眼睛一热,嘴巴一张却不说什么,只是俯身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一下头发的位置。

  待到她走出卧房,宁谦跑过来想要看看贺锦书又被仆妇拦住。

  贺云昭收拾好情绪笑着道:“姐夫不妨隔着窗户同姐姐说几句,好宽慰宽慰姐姐。”

  宁谦一听连忙点点头,又到窗户前拍着窗子道:“锦书,你怎么样了?”

  一道女声低低传来,“我还好,你见过孩子了吗?”

  贺云昭背身过去,一抬头一个红彤彤的孩子塞了过来。

  刚回来就赶上孙子出声的宁宿欢喜的叫贺云昭抱抱孩子,“可要叫这孩子沾沾他舅舅的才气。”

  贺云昭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小的孩子,小的夸张,几乎只有两个手掌那么长。

  红彤彤的皮肤,皱在一起的小脸,头上还有许多白白的黄黄的东西,胳膊腿软的不可思议。

  她眼神复杂看着这个孩子,在看到姐姐生产的场景之前,她对这个小侄子是那么的期待。

  但是看到大姐受到了那么多的痛苦,甚至于在生产时候会被接生婆态度不好的对待。

  产妇这样的屈辱没有尊严,甚至如果她们没来,那么生产后的大姐还要接受不小的颠簸才能到卧房。

  想到这些,她再看到这个孩子心情更加复杂了。

  她面上只是笑着,表现的十分喜悦的夸赞这个孩子。

  回家后的贺云昭还是没忍住,把看到的事告诉给母亲。

  贺母微微一愣,却道:“都是这样的,你莫要多说什么,叫人知道了,你大姐是要丢脸的。”

  贺云昭眼睛一晃,才终于意识到为何接生婆有恃无恐的那般态度,因为无论生产的是任何人,她们都不可能把生产时候的细节说给外人听。

  有关生产的一切都是不能提及的,不能说出口的,是极端羞耻的,但作为一个女子不生,那可不行。

  贺母为难的看着贺云昭,她此时此刻才是无措,小昭是当作男孩子养大,的真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些,只能是轻轻道:“你好好念书,将来你若能为官作宰,锦书能有你这个弟弟,她自然不惧什么。”

  贺云昭眨眨眼,心中轻叹一声,她其实说出口的一瞬间也转过弯来。

  此事不能说,贺锦书也有自己的自尊心要维护。

  转念她又想到,女子生产是这样一个无助的境况,她看着眼前的母亲不由得也有些心疼。

  可她说不出什么柔软的话来表达对母亲的心疼,只能是闷闷的坐下趴在母亲怀里,环抱住她整个后背,头贴在母亲的肩膀。

  如果一只小羊一样窝在母亲的脖颈处,可她的心中却有无限的勇气,她再一次意识到女子的处境何其艰难,她一定要竭尽所能的保护好家人。

  贺母神态一软,还以为她是被锦书生产的事气道了,抬手用手指温柔的蹭着她的鬓角,轻轻抚摸她的脖颈,温柔的仿佛像一团温水包裹住贺云昭。

  她从这里汲取到最大的勇气和力量,让她面对一切困难。

  ……

  京城的天一日日变幻着,理国公府门前遭人骂写下的诗句都褪色了不少,裴泽渊趁着贺云昭乡试之前他又吩咐人描了一遍,据说墨迹褪色容易有不好的预兆。

  而贺云昭本人反而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几乎是以最平淡的态度对待这次的考试,院试时还在努力呼吸平复心情,如今到了更加重要更加困难的乡试却不再紧张了。

  赵同舟羡慕的看着她,“云昭师弟,你这样平稳的实在都叫人嫉妒起来了,你都不知道现在外人是如何说你的。”

  “哦?”贺云昭好奇,“如何说我的?”

  赵同舟道:“外人说,明月郎是院试的案首,这次必然也是为头名而来,不少人都去参加各种文会,唯独你反倒是低调起来,可见是心中惴惴不安不能得到第一名。”

  他无奈一摊手,“这要是被那些人看到你如今的神态气韵,只怕是又要道你是自信学识能得第一才如此安稳了。”

  贺云昭一弯嘴角,“外人说的什么有什么要紧,答案是自己写的,待放榜后,一切就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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