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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人在向上结交时, 若是想要变得有价值,那么最好不要把主动表现的太明显。

  要等待一个机会,等待在你之上的人主动联络你。

  此时的你对他们来说是最有价值, 你能在自己身份的限制下获得最大的主动权。

  就如此刻, 贺云昭和曲家。

  内阁有六位阁老, 曲津占据其中一个位置。

  当朝内阁制度, 便是六部官员皆将折子送往内阁,内阁官员审阅之后交给皇帝, 除开一些特殊封皮的折子, 其余普通的折子都需要从这些阁老眼前过一眼。

  大晋的设置便是将原本的相权分成多份, 以此来削弱相权, 可以把丞相到内阁阁老的变化理解为相权版本的推恩令。

  汉武帝时期正式下达推恩令, 规定诸侯王嫡长子继承王位外, 其余诸子在原封侯国内封侯,新封侯国不再受到王国管辖,直接由各郡来管理,诸侯王子弟能够有分封的机会自然喜不自胜,纷纷请求分封,推恩令得以顺利进行。

  原本属于丞相一人或左丞右丞里两人的权力被分发到内阁阁老的手中。

  如今内阁六位阁老并不意味着只能有六位, 事实上, 只要皇帝愿意,随时可以增加人数。

  以皇帝的视角看阁老,德高望重,但如果想, 也不是不能换,做好准备减低影响后就可以。

  以朝臣的眼睛来看诸位阁老,一群老狐狸, 还是大权在握的老狐狸们。

  几乎每个阁老都有专属于自己的基本盘,例如曲阁老,他的基本盘便在兵部。

  有着兵部在背后支撑,他才能够在内阁拥有真正属于阁老的权力。

  如果一位阁老背后没有基本盘,那么他的话完全可以将当作放屁来处理。

  以还未进入朝堂的学子视角看待阁老,毫无疑问,这是一尊十分恐怖的真神。

  是大多数人即使进入朝堂后,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人家曲家大门口。

  就像是丁翰章,他老人家致仕前是户部尚书。

  知道户部吗?管钱的那个说话最硬气的部门,他们去年新修了一排屋子,门房位置添了几个小房间,有几位给事中在里面专注着处理公务,那是正六品。

  多少人干一辈子都到不正六品!

  那几位给事中是从千军万马的学子中杀出来,一路到了京城又高中进士,进士及第后一刻不敢准备朝考,这才进了户部的。

  书院的许多人并未意识到,丁翰章很可能是他们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大的官了。

  这样一个高官,他在高位之后还能平稳致仕,身体康健的开书院教学生,高高兴兴的发挥余热。

  别人没有意识到丁翰章的含金量,贺云昭知道。

  她没有任何东西能叫丁翰章贪图的,所以丁翰章说的任何话她都会听,并且认真分析该如何去做。

  丁翰章虽然是院长,但是平常并不会十分频繁的教导学生。

  他明白,学生们还太年轻,他们听不进话的,谁没有年轻过呢,他年轻时也是如此。

  但贺云昭不同,她能想肯做并且认真做。

  丁翰章只是道,不要因之前的事而心怀芥蒂,曲瞻心性并不坏。

  这个年纪的孩子,若是有三分才华便能有十分傲气,丁翰章虽说了但并不认为贺云昭真能放下芥蒂。

  贺云昭偏偏就是能,或许最开始她是有意避让,毕竟曲家对他们贺家来说是那样一个庞然大物。

  但当她以看陌生人的视角去看曲瞻,心里也承认,曲瞻并不坏,甚至作为一个友人,他是十分大方慷慨的人。

  三不五时总会给贺云昭送一些东西,其中不乏名贵的墨、纸等,新鲜的玩意同样不少,总是惦念着她。

  她只是与曲瞻相交,但并不想和曲家走太近。

  她对于曲家来说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唯一的用处便是曲瞻的朋友,这算不得什么。

  当她有一日瞧到翠玲的表姐从庄子上来府里探望她,她猛然便意识到,曲家看待她,如同她看待翠玲的表姐。

  表姐是翠玲的衍生品,她是曲瞻的衍生品。

  贺云昭并不认为自己有攀附曲家的必要,毕竟她还未入朝堂,此时就把自己绑定在别人车上可不是件好事。

  但若是曲家主动与她交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曲瞻是来送请帖的,只是请贺云昭去曲家吃一桌酒。

  人数很少,只有三个人,曲瞻、贺云昭以及最重要的曲瞻的祖父。

  这是来自于曲津的认可,阁老认可贺云昭仅凭脑子就能够与他同桌饮酒。

  贺云昭接过这张散发着昂贵香料气味的帖子,打开一看,笔迹沉稳厚重,毫无仓促之意,疏密得当,言语浅淡温和,不含一丝傲慢。

  她蹙眉笑起来,神情有几分古怪,问曲瞻:“这帖子是你祖父写的?”

  曲瞻一愣,他探头低下来一看,当即惊呼一声,“真是祖父写的!”

  竟是曲阁老亲自写的请帖,难得难得。

  贺云昭立即便应下,随后便有些忧虑,不知该如何准备上门礼物。

  曲瞻满脸复杂的摇摇头,“无需准备什么了,以我祖父这态度,哪怕你拎只野鸡去,他都会赞你有野趣。”

  他的朋友里从来没有人有这这样的待遇,别说他了,他父亲的友人中都不曾有人得到如此待遇。

  曲瞻嘴上如此说,但私下里搜罗好了一套建窑兔毫盏,若是贺云昭没备到合适的礼物,便直接用这个就好。

  贺家是煊赫过的人家,是懂规矩的。

  贺老太太一听曲阁老亲自宴请贺云昭,她当即也不窝在屋里避寒了。

  老太太领着一帮子仆妇往库房这么一钻,就给贺云昭凑了两件礼物出来。

  一为先帝年间平安书局印刷的《宗镜录》,至今已经绝版,贺云昭曾经手抄过一份保存好,如今将这份送给曲阁老。

  二为一幅贺云昭的祖父贺老爷子写的字。

  另外配上一盒四色糕点,一盒去年窖藏的花茶。

  这四样礼物,糕点和花茶象征去友人家中做客,贺老子的字表明家学渊源,《宗镜录》是既有价值又风雅。

  贺云昭带着礼物坐着自家的马车,一路往曲府去。

  曲家如今官位最高的人是曲阁老,但是曲家可不是在曲阁老这才开始发迹的,曲家从大晋建国起便是官宦世家。

  或者说,曲阁老才是那个官二代。

  她到了大门口一瞧,果然不同凡响,朱漆大门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铜制的门环打磨的锃亮,兽首面目威严,门庭开阔。

  贺云昭知道这样木制的大门想要维护鲜亮需要持续不断的投入银子,权贵之家花销巨大一半都要算在这些宅子的修缮上。

  侧门早早有人等着迎接,曲瞻一大早就催着家里下人扫撒,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他们干活,生怕那里显露出不慎重。

  吱呀一声,马车停下,贺云昭撩开帘子,她迈出马车,还未下车就见曲瞻已经从门口跑到了马车前。

  “云昭,你终于来了!”他好看的狐狸眼笑的要眯起来。

  贺云昭诧异道:“我应当没误时吧?”

  曲瞻连忙摆手道:“不曾误时,是我自己着急,早早在这等着,还怕你家车夫不识得路。”

  贺云昭轻笑一声,曲瞻这模样倒像是期待朋友来家里玩的小孩子一般。

  贺云昭手里拿着装书的盒子,另外两样礼物自有小厮拎着。

  她如今在外交往多了,贺母便给她又配了一个跟着的书童,原本的名字叫狗儿,有些不大合适。

  贺云昭便写了几个名字出来,叫狗儿自己选,便选定了勤禾。

  勤禾如今就在贺云昭身后提着茶叶和糕点。

  曲瞻也不见外,他直接上手帮忙拎着竹筒,里面放的是贺老爷子写的字帖。

  踏入院内,终于窥见顶尖权贵的生活日常,庭院深幽,廊道曲折,隐约能瞧见各处院子的规制。

  行至廊道,曲瞻往东南角指了一下,他雀跃道:“你瞧,那边是我的院子。”

  贺云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仅能看见一个屋角,她侧头回来,只见两廊之间的小窗上都雕刻着精致的花鸟鱼虫。

  她眼睛很利,如今一扫而过,却还记得那小窗上雕刻的胖锦鲤嘴巴中叼着的一颗珠子,珠子上隐约也有图案,需要驻足细看才能看出是什么图案。

  来往下人均神态低顺,见了人安静行礼,有些老仆身上穿着整齐头戴银钗,还笑着同贺云昭问好。

  一路行至曲阁老的院落,贺云昭呼出一口气,扭头一瞧,曲瞻还在兴奋中。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曲大公子’无愧此名。

  第二次见曲阁老。

  贺云昭已经镇定许多,“曲老,晚辈贺云昭前来拜见。”

  曲津微笑着纠正道:“错了。”

  “是老夫请贺小友前来才是,来来来,老夫可是备了好酒好菜,只等你来了。”

  贺云昭惊讶一瞬,随即她笑容扩大,“曲老客气。”

  见她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曲津主动问道:“这是?”

  “是给曲老的。”

  贺云昭单手托着盒子底部,另一手在盒盖上一划,红木红字瞬间打开,里面赫然一本微微泛黄的《宗镜录》。

  曲津是识货的人,他小心接过,细细一瞧,轻轻的翻开前半部分,在最后一页一瞧印章。

  老爷子哎呦一声,“这可是好东西啊!”

  随同而来的贺老爷子的字帖就叫曲津神色复杂了一些,他和贺老爷子曾经同朝为官,只不过不曾在同一时期闪耀。

  贺老爷子去世后,他才逐步到了高位,如今一算,他进内阁也才不过八年。

  贺云昭随着曲家祖孙一同去了凉亭,果然是早早备好了酒菜。

  如今还是二月,天气尚未转暖,只见凉亭迎风处被挂上了一层厚厚的草帘子,草帘子后又挂了一层毛皮。

  凉亭处的地上铺好一层皮子,设矮桌炭炉,即使在春寒料峭之时依然能保持温暖,还能叫人享受在户外野餐的乐趣。

  三人坐定,曲瞻十分自觉的拿起酒壶,他给祖父倒一杯,再给贺云昭倒一杯,最后才是自己。

  曲津观察着,只见此子无论面对什么均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这不同于曲瞻这种世家子弟见惯了豪奢的疲态,贺云昭是不大一样的神态。

  曲津想,大概是没见过的东西出现了,但不觉得新奇。

  类似于,哦,我看到了,然后呢?

  贺云昭这种微妙中才能察觉到的神情,被曲津认为是一种泰然自若的态度,是一种不将外物放在心上的平静恬淡。

  曲津道:“小友才智过人,老夫曾在御前见识过,只可惜当时事情纷杂,不能与小友多聊几句,着实可惜。”

  “要不是我这不争气的孙儿,恐怕还无缘和小友一叙。”

  贺云昭轻轻颔首,她抬眼温声道:“曲老客气了,当初在御前,您为晚辈说话,晚辈铭记在心,只是不好贸然前来拜访,只好托瞻兄为我传达谢意,是晚辈失礼了。”

  曲津更加满意了,他捧贺云昭三分,贺云昭便捧他十分,这孩子察言观色上不容小觑啊。

  再一瞧另一边插不上嘴的曲瞻,曲津心里叹口气,这个则是还需历练。

  气氛一时间融洽许多,曲津有意拉近距离,展示自己对贺云昭的看重,贺云昭也投桃报李表示自己的感谢。

  待到一杯酒下肚,曲津便给了曲瞻一个眼色。

  曲瞻窘了一瞬,手里动作差点停下,筷子夹着一块烧肉到贺云昭碗里。

  他清一清嗓子,“蒙君之恩,瞻才能得中探花,此番援手瞻必铭记于心,来日必当后报。”

  贺云昭哑然失笑,竟然这么正式的表达感谢,“不必如此,只是偶然一试,还要多谢曲瞻兄愿意陪我胡闹一试。”

  她尴尬的摸摸鼻子瞧了一眼端坐着的曲阁老,这才明白过来,如此正式的感谢便意味着曲阁老要曲瞻承认贺云昭对他的帮助,将此事落在实处。

  她虽还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但此事与她有利,倒也不必太过在意。

  既见了长者,如何能不考较一番。

  曲阁老可是曾经任刑部尚书的,他对大晋法律的掌握远超普通的先生。

  他沉思片刻便对着贺云昭道:“老夫这有个案子,倒是可以问问你,你瞧如何处理为好。”

  看向曲瞻,“你也听听。”

  “北府之地,曾有一案件……”

  当地妇人刘氏,被黄三奸污,妇人一时间想不开投河而去,刘氏的丈夫宋二是当地大家族宋氏的族人。

  宋氏要求黄家必须赔一千两银子,以抵刘氏之命。

  黄家也是当地望族,非但不从,还试图买通官吏,轻判黄三。

  却不料在开堂时期,黄三却被宋家人冲上来一拳打在肚子,黄三随后痛苦死去,仵作验过之后便确定为脾脏破裂。

  伤人者判罚无任何异议,但问题在……

  “宋家不依不饶依然要求赔钱,黄家称黄三已死,他们凭什么赔钱,两家杠上之后,刘氏和黄三的尸身均在衙门停着。”

  “宋家称被□□之妇人不得入宋家祖坟,刘家称出嫁女他们不管,黄家称黄三是被打死的,应该宋家人赔钱才肯入葬。”

  曲津看向两个孩子,“你们认为应当如何判?”

  两人面面相觑,这实在是有些复杂。

  曲瞻思索片刻后道:“我认为,宋家称被□□之女不得入祖坟实在荒谬,应说刘氏为贞洁之女,令黄家领会黄三尸体两家丧葬费相抵,不需再给。”

  曲瞻的处理没有任何问题,完美符合大晋律例的规定。

  曲津再看向贺云昭。

  少年微蹙眉头,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犹豫着不敢说出。

  “无妨,尽管说出来。”

  贺云昭抬眼,她道:“刘氏受辱,宋家不愿接她入祖坟,即使令其强行埋葬,但是难保宋家不会趁机毁坏尸身或者做些什么,倒不如将刘氏安排在当地有声名的寺庙道观附近。”

  “至于黄三,黄家若是不愿接收便交给宋家,黄家必然不愿子嗣尸体被毁,一定会在宋家来之前接走,另外,宋家黄家相关人等蔑视公堂,应当按律杖打!”

  她冷笑一声,听的人耳朵一寒。

  曲津讶异挑眉,他随即笑了出来,“老夫这里还有个解决方法,不如你们听一听。”

  贺云昭、曲瞻:“是。”

  曲津道:“当时这位主官判定黄家出了十两银子用来安葬刘氏,由官府择地。”

  “于是这位主官宣称找到了风水大师点穴,刘氏坟墓在黄三之上,以此平息刘氏怨气,若有不服,家人可自行寻回尸身。”

  结果可想而知,宋家再不敢闹,甚至不敢路过刘氏坟墓所在的临近地方。

  黄三家人也是如此,想要将坟墓迁移,但是上方可是被害的刘氏,心里也是恐惧。

  一时间当地风气好转许多,赖皮流氓也不敢肆意调戏妇女。

  曲津摸着胡子笑了起来,他看着贺云昭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十分满意,没错,就是要看到这样的表情。

  “不会是?”贺云昭犹豫道。

  曲津畅快一笑,他砰的一声拍着桌子,“没错!当时的主官就是你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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