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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京城贡院面阔五间, 大门雄伟,平日里都是关闭的,只有在乡试和会试之际才会打开, 门上匾额的题字乃大周朝开国皇帝御笔亲题,可见其荣耀。

  一处贡院, 占了三条街的范围,附近的老百姓干脆称呼其为贡院东街、贡院西街和贡院内大街,贡院大门便设在贡院东街, 如今整条街上都是前来参加乡试的生员, 挤挤挨挨互相乱着找结保的人,五人一组, 找到了彼此才安定下来。

  沈江霖他们早就派人来此看过,找到了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地方, 很快众人都聚拢了过来, 这次不仅仅有沈氏族学里的生员与他们结保,更有杨鸿、殷少野等人一同下场,正好十人参加乡试,分为两组。

  乡试搜捡更加严格, 众人依次排队, 除去衣服、鞋袜, 甚至就连发髻也要打散, 供搜子仔细查验, 携带进去的考篮甚至要被反复翻检,糕点之类的全部被掰碎不说, 就连熟鸡蛋都帮你剥了壳查看,确无夹带之可能,才放人进去。

  从天刚刚蒙蒙亮开始搜捡, 一直到辰时初太阳完全升起了,才算全部搜捡完毕,索性没有搜出什么夹带作弊的人,算是比较顺利。

  沈江霖迅速穿好衣服,束好发髻,排队跟着官差往前走,进了大门之后,还有二门,过了二门的门槛,再往前走十来步,是龙门,故而世人也称科举考中之后,是鲤鱼跃龙门,从此以后就不同凡响了。

  等到所有考生都进入龙门口,守卫们便会将这三道门关上锁死,里头没有传来考试结束的锣鼓声,无论发生任何事,这三道门都不会开。

  绕过“明远楼”和“致公堂”,官差在前方站定,沈江霖举目望去,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之景,实在壮观!

  放眼望去,一排一排的考棚纵横交错,目之所及看不到边,据说京城贡院有九千多间考棚,这便是来日他们参加会试时,迎接全国各地举子的地方。

  这次只是秋闱,朝廷划出来一块地方的考棚,供此次参加秋闱的三千余名生员所用。

  每个人都会抽一张签,签上会写明座次,轮到沈江霖的时候,他打开一看,是月字二十号位。

  每一排考棚的第一个考棚侧面墙上都有按照千字文顺序写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等,沈江霖找到“月”字那一排,往里走了一段,就看到考棚上面写的“廿”字,代表的就是二十。

  沈江霖走进考棚,放下考篮,首先要做的,就是检查一下考棚。

  此处贡院是高祖皇帝当年修建的,如今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中间几次修缮,近几年朝廷财政吃紧,很多能节省的地方就节省一些,故而这里的考棚已经好多年没有修葺过了。

  若是遇到有破洞的,或是里面有蛇虫鼠蚁的,不先弄干净,等到下了雨或者被蛇咬上一口,那到时候可就回天乏术了。

  沈江霖仔仔细细看过去,发现自己这次运气很好,既没有靠近茅厕,这个考棚又是完好无损的,用来考试的两块木板也没有什么特别凹凸不平的地方,写字的时候下面垫两张纸,也就够了。

  沈江霖暗自点了点头,目光看到他的考棚外有一木桶,木桶里装满了清水,同时还有一个带着盖子的小恭桶,是让他们出恭用的。

  是了,乡试期间,基本上是不让上茅房的,吃喝拉撒全在考棚内解决。

  他们这群书生,口中念的是至高无上的道德仁义,身边却是臭气熏天、屎尿与共,实在是荒诞至极。

  好在沈江霖早就对如今的状况见怪不怪了,淡定地用清水打湿棉帕,仔细地擦干净两块木板,等到木板干透了,才将考篮中的毛笔和砚台拿了出来。

  沈江霖是个心态很稳的人,再逢大考,他虽然也有些微紧张,但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端坐在号舍内,等待发放考题。

  十二名内外帘官相继进入考场,内帘官六名在内场巡考,外帘官六名,登“明远楼”在外提调,监察是否有内外串通之举,官差们将厚实的贡院大门一扇一扇关上落锁,其余东西两侧角门同样如此,另有三重围墙围住考场,贡院内彻底成了一个完全密封的场所,所有人马,包括内外帘官,都无法再进出,必须在此地熬过三天两夜。

  此次乡试的主考官是翰林院学士秦之况,也便是秦勉的族兄,去年刚刚升的官,否则今年的乡试还轮不到他当主考官。

  主持乡试,秦之况也是头一遭,所以更是小心翼翼,每一个地方力求完美,生怕有疏漏。

  毕竟此等大事,做好了受益无穷,万一搞砸了,摘了他的官帽亦是有可能的。

  答题纸一一发下,沈江霖先在答题纸上写好自己的籍贯名讳,过了不多时间,就听到一阵鼓声,抬头望了下天,估计已经到巳时二刻了,很快就有官差举着考题来回走动,跟在他旁边的书吏高声唱念考题。

  这三天要考的,是四书题三道,每一道要写两百字以上的时文,经义题四道,每一道要写三百字以上的文章,加起来就要写七篇文章,至少两千字。

  可谓是,时间紧,任务重,而且第一场考试,还是重中之重。

  到了乡试阶段,已经不会再考核简单的默写背诵等,上来就是写文章,考理解、考运用、考辞藻,比之生员考试,生生拔高了一个难度。

  沈江霖这两年来,在唐公望的教导下,已经不知道写过多少篇时文了,基本上四书五经中,每一个唐公望觉得可以考的点,都拎出来让沈江霖去破题,哪怕没有完整写过,但是写文章的思路,早就打磨过千百遍了。

  再加上本身唐公望就做过两次主考官,他去拎的考点,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独到之处体现在哪里?体现在沈江霖拿到的四书题里头的第一、第二道题目,都是曾经唐公望给他讲过的,第二道题更是轻松,沈江霖曾经据此写过一篇文章,唐公望还帮他细细批改过。

  若是其他人,或许因为时间有些久远就忘记了,但是沈江霖是什么脑子?有过目成诵之能的人,可以立即将那篇文章全部复述出来。

  而第一题虽然他没有正经作过文章,但是如何破题,从哪种角度来写,写的时候应该注意什么要点,他都已经和师父讨论过了,如今写下来,骨架已成,不过就是再往里面添加血肉罢了。

  沈江霖将袖子绑起,拿起墨条,在砚台里放了点清水,细细研磨起来。

  提笔蘸墨,略微停顿片刻,少年眉毛一扬,端坐在木板上,开始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沈江霖一进入到考试的状态中去,几乎是忘我的,文章在心中已成篇幅,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是如此自然地流泻于笔尖之上,再加上沈江霖这一笔好字,哪怕同样是馆阁体,但是和两年前沈江霖的字,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每一个字的框架结构都能力求到最完美的姿态,每一个横撇捺勾都有独属于它的魅力,便光是看沈江霖这一笔字,都已经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

  这便是真正的名师出高徒。

  等到几个监考的内帘官来回巡考,走到沈江霖这边的时候,看到翩翩少年郎奋笔疾书,关键这一笔字还写的如此出彩的时候,好几人都纷纷点头,在他面前驻足了一会儿。

  只是沈江霖心无旁骛,对外界事情一应不管,更是让那些监考官觉得此子心态极好,哪怕年纪虽小,但也比很多三四十岁的考生,他们一靠近还没驻足呢,就已经慌得额头直冒冷汗的强上许多。

  沈江霖一口气将两篇文章全部写完,又在草稿纸上细细改过,确认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地方,用词用字都极为准确,这才放下了笔,捏了捏有些发酸地胳膊。

  鼻尖轻嗅,闻到了一股饭食的香味,再抬头望天,日头已经到了正中央,没想到自己这一写就写了一个多时辰,已经到了吃午饭的点了。

  沈江霖早上起的极早,刚刚全副心神都在答题上,现在闻到了香味,腹中也唱起了空城计,干脆就将笔墨纸砚好好收了起来,用油纸包住,放进了考篮里。

  这也是唐公望叮嘱他的,在考场之上千万不可有大意,吃饭的时候尤其要将答题卷和稿纸包裹好,他曾见过许多考生因为疏忽大意弄污了答题纸,到时候便是答得再好,也没有录取的可能了。

  等到木板上面全部收拾干净了,沈江霖这才从考篮里拿出了一个小铜炉,又拿了一个小圆铜盒子,打开上面的盖子,在里面倒了一些透明的液体,上面放上一根棉线,用火折子引了一下,便着了。

  这是未来姐夫周端根据沈江霖的提示,自己捣鼓出来的酒精炉,酒精燃料是他自己提纯的,沈江霖装在了一个小竹筒里,刚刚搜子检查了一下,闻到一股酒味,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就帮他旋紧盖子还回去了,

  小铜炉中接了一点水,等到水烧开了,沈江霖就将挂面下了进去,又放进去一把晒干的崧菜叶,早就剁得细细的,放在开水里一烫,就滚开了,再打入一个鸡蛋,盖上锅盖,微微闷煮一会儿,就得了。

  挂面里本身放了盐,所以也无需额外的调料,面条劲道,白崧爽口,鸡蛋补充人体所需的蛋白质,简简单单一碗面条里,什么都有了。

  这还是钟氏帮沈江霖做的挂面,因为顺手做多了,就让沈江霖分给沈家学子,沈江霖吃着这碗面条,心中想着应该大哥他们此刻也已经吃起来了吧。

  这些都是易于存放的东西,三天就是顿顿吃这个果腹,也尽够了,至少能吃个热汤热水,食物也不存在变质的可能。

  坐在沈江霖对面的考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江霖变出一个能烧炉子的小东西,关键问题是,那个小铜盒里倒了一点水一样的燃料后,可以烧好久啊!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顿时,吃着早就冷掉的卷饼,喝着冷水顺下,原本还觉得能吃出点麦香的,如今只觉得拉嗓子。

  那位考生不是没想过自己烧点热乎的,可问题是,带炭进来,还要生火点炭,万一弄个不好,考棚里烟熏火燎,把卷子点了都有可能。

  怎么那小子,就这么轻轻松松的?

  见沈江霖将小盖子往铜盒上一盖,火就灭了个干净,锅子和筷子用清水洗干净后,沈江霖便用干净的布把它们包了起来。

  沈江云等人此刻在同一考场的不同地方,吃着和沈江霖差不多的食物,纷纷心底感激沈江霖的好法子,否则要在里头吃个七八顿冷食,这如何受得了?

  同一考场见到这个酒精炉子的考生,看的眼睛都红了——这是在哪里买的?他们怎么从来没见过!

  沈江霖吃过午饭,站起身来在考棚里拉伸了一下身体,踱步是不能的,就是一个转身的距离,随着沈江霖个子的长高,如今腾挪更加困难了一些。

  沈江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感觉食物消耗掉了一些,就将写字的木板拆了下来,合并到坐的那块木板上,在上面铺上一层毯子,蜷缩着小憩一会儿。

  午歇也是沈江霖的习惯,稍微睡个小半个时辰,醒来头脑更加清明,做事效率更高。

  对面的考生,眼睁睁地看着沈江霖就这么闭目睡了过去,睡没睡着他们不知道,但是这位真的是来考试的?吃吃喝喝睡睡觉,感觉比在家里还要舒坦啊?

  许多人见到这幅场景很是有些崩溃,干脆收拾掉餐具,铺开答题的卷子,继续作答,眼不见为净。

  说是三天时间,今天入考场就折腾了几乎一上午,第三日午时收卷,满打满算,其实也就两天两夜,若不抓紧些,后面碰上一些难题怪题,陷入了思考之中,很容易答不完卷子。

  有些人甚至心底暗自冷笑了两声,见沈江霖年纪小,又如此放肆,恐怕是第一次参加乡试,还没吃过苦头,等到后面时间来不及了,手忙脚乱哀求官差再给点时间答题的时候,那就有好戏看了。

  沈江霖生物钟很准,大约睡了半个时辰不到,他就睁开了眼,其实他也没有进入深度睡眠,只是眼睛和大脑需要放松,闭目养神,同样也是一种休息。

  沈江霖用手帕净了面,然后才将答题纸和稿纸重新放回木板上,先是将上午答完的两道题细细誊写到正式的答题纸上,然后才开始解读第三道题。

  “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

  这句话出自四书中的《中庸》,其含义为保持中立不偏不倚,这才是真正的刚强!

  意思很好解析,但是要根据这个题目,写一篇文章,却是要好好思量一番。

  这道题,其实沈江霖和唐公望也讨论过,破题之法他也有,但是当初讨论的时候,是跟着唐公望初步解读四书的时候,但是如今时移世易,环境又发生了变化。

  科举读书不能是死读书,除了书面上的知识,还有对于国家时事政治的关注,否则有朝一日,真的做了官,也只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

  到了那个时候再从头开始学,谁来等你?

  是你的上峰会等你学会了再任用你,还是百姓们等你了解透了,再发布政令?

  显然光死读书,都不够用的。

  所以唐公望每一期的邸报都会拿出来给沈江霖分析,不仅仅是朝堂局势,各派关系,更有目前朝廷对内对外的主要政治政策和各派的态度,因为有着唐公望这个刚刚退下来的高官在,所有的一切,对别人来讲仿佛根本看不透的东西,唐公望却是信手拈来,每一条信息都可以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给沈江霖听。

  最近这段时间,朝堂上都在吵一件事,就是要不要对蒙古各部落用兵。

  这事说起来,还和荣安侯府有点关系。

  当年沈锐的大哥与父亲便是镇守北方重镇的将领,前后曾在大同与宣府出任总兵,尤其是沈锐的大哥沈风,当年亦有万夫不挡之勇,数次用兵另本来已经团结起来的蒙古各部再次纷乱起来,成了一团散沙,不再有威胁大周朝北方的能力,大周朝边境一度十分安泰。

  可就是这样一个年轻将领,在一次和蒙古鞑靼部落的战争时,因为争先冒进,进了敌人的圈套而不自知,最后导致全军一万余人全部围困,被鞑靼军队一网打尽,沈风虽然带着军队英勇作战,但是仍旧突出不了重围,最后战死疆场。

  也正是因为有这一段往事在,荣安公府成了荣安侯府,卫老夫人脱下一品国公夫人的服饰,穿上了僧袍,长期幽居在“静安院”,吃斋念佛,为亡夫和长子祈福超生。

  至于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内情,沈江霖不得而知,但是回归到现实,正是因为鞑靼部落有了这一桩振奋人心的胜利,这些年来,他们越发势大,收复了许多个蒙古部落,再加上大周朝这几年天灾不断,自顾不暇,更是让他们有了喘息的时间。

  去年冬天,大雪不断,一直到快开春了,草原上是不见一丝绿意,冻死了多少牛马,于是已经养的兵强马壮的鞑靼部落再次开始在北方边镇劫掠,边镇的百姓被当做肥羊,被洗劫一空。

  一开始地方上的将领还想瞒,结果今年五月的时候,一个名叫冯成功的千户冒死传递了消息出来,消息一进入京城中枢,犹如一滴水进入了油锅,瞬间就炸了起来。

  大周朝承平十几年,许久不曾有战事,之前与蒙古各部不是没有摩擦,但都是有来有回,可这次春节后的劫掠,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根据那名千户的密折,边境一兵防重县,被劫掠地十室九空,上千名男子就地坑杀,女子则被掳掠到草原,再不知所踪。

  对于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而言,是死掉几千个百姓,还是几万个百姓,并不是多要紧的事情,毕竟大周朝人口繁多,并不差这点人数。

  但是鞑靼军队居然可以无视兵防,在边境重镇如入无人之境,这事仔细想想,如何不令人毛骨悚然?

  就连永嘉帝也是大发雷霆,斥问了满朝文武,砸坏了御案上的砚台,整个“太和殿”内噤若寒蝉,就连内阁中的几位阁老,也无人敢顶着永嘉帝的怒火上前出来说一句话。

  这确实是他们的失职。

  事情总要解决,但是如何解决?是怀柔还是迎战?朝堂之上再次吵成了一片,一直到现在也没吵出个章法来。

  沈江霖看着眼前这道题目,难免不让他与这件事结合起来。

  不偏不倚保持中立,才是真正的刚强。

  看来出这个题的人,是主和派的。

  沈江霖要写一篇迎合出题人想法的文章并不难,他如今已经完全具备了这种能力。

  可是,他可以吗?

  想到那位未曾见过,在荣安侯府可以说是禁忌一般的大伯,若是他知道沈家子弟为了逢迎写了“主和”,不知道会不会气的棺材板按不住?

  毕竟据说这位大伯,戎马一生,就是死也死在了战场上,当时鞑靼的小王子几次劝降,放他一条生路,他也选择了血战到底。

  沈江霖又想到那些被坑杀的数千名边镇男子,想到被掳掠掉的尚不知道究竟多少名的女子,想到那些因为失去父母而流离失所顷刻之间成为孤儿的孩子,沈江霖下不去这个笔。

  闭目敛神了一会儿,沈江霖对着稿纸嗤笑了一声,然后提笔开始写下他的文章。

  这一写,就写到了天黑,等到沈江霖放下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这一篇文章写了一下午。

  官差们开始发放蜡烛,每个号房两支蜡烛,供给需要夜间答题的考生。

  沈江霖拿到两支蜡烛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而随着夜幕的降临,夜风也越刮越大了起来,还没等大家看出天气的突变,就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好!”

  这天上竟然下起了豆大的雨点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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