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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135章

  杜凝章带的人是先头部队, 真正的赈灾物资还在后面,毕竟杜凝章的首要任务,是安顿好河南一带的治安问题, 抓大放小,稳住局面, 所以杜凝章先要入彰德府的府衙,和彰德府知府徐胜之确定好策略后,再行赈灾之事。

  杜凝章在庙堂之上绝大多数的时候是说一不二的, 他也曾下放过地方任过学政, 自认为对于庶民的想法他都知道,并且他刚刚也站上了马车车架上, 发表了一通朝廷即将派人入彰德府府衙,之后再进行放粮的计划, 安抚了民心。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处。

  在为官一道上, 他高高在上的同时,也足够老辣干练。

  杜凝章唯一的错,便是错估了人性。

  这些流民少则两三天没有吃过东西,多则七八天用一些青草树皮充饥, 甚至其中很多人因为喝了不清洁的水源, 自己或是家人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现在什么官员发话、官兵威吓, 或许在一时之间被吓到了, 但是很快,求生的意志再次占了上风——他们想活!

  不知道是谁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大家和这些当官的拼了!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与其饿死不如吃顿饱的再死!”

  此言一出,刚刚还麻木到绝望的流民一下子都目光中泛出了亮光, 但是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敢动,就这样和官兵们僵持着。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看着身体还算高大的汉子抹了一把脸,直接就冲了过去,他的目光往那群官兵身上一略而过,最后定格在了一张分外年轻的脸上。

  看面容还稚嫩的很,最多不超过十八,面容凝肃,牙关咬紧,显然是紧张极了,唇下的胡须还没长硬,只是短短的绒毛,生瓜蛋子一个,就是他了!

  那个大汉直接劈手夺过这个小兵手中的刀,一刀就劈了过去,看似蛮力实则有着巧劲,直接就将这个小兵砍翻在地!

  白刃瞬间见了血!

  那些流民见到了血,受了刺激,胆小地在往后退,胆大的则是跟着壮汉一起和官兵冲突起来,官兵们虽然个个都拿着武器,但是他们不是要去上战场,而是去赈灾的,身上不曾着软甲,只有一把佩刀,有些人甚至佩刀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就被流民推搡着踩在了脚下。

  场面一下子混乱了起来。

  杜凝章一看如此景象,瞬间面色仓皇,高声惊呼:“快快快!拦下这些流民!拦下他们!”

  杜凝章说是下放过地方,但是他下放的地方是南直隶,文风鼎盛之地,做的又是学政,打交道的都是文人,后来再次入中枢,也是在六部轮转,一步步升迁到如今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杜凝章若是提笔写策论、御下管官吏,他是一等一的好手,和政敌们搞斗争,那更是家常便饭,但是赈灾?做实务?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周承翊想的是杜凝章也是个老臣了,又是户部尚书,由他做钦差大臣主理此事应当不会有错。

  只是周承翊到底在做皇帝上还不够老道,若是永嘉帝还在世,是绝对不会让杜凝章这种京中高官去赈灾的,毕竟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永嘉帝心中有一份履历,甚至为什么要隔断杜凝章这样的朝臣与地方上的联系,也有永嘉帝的用意所在。

  而现在,因为周承翊派了一个地方经验短缺的官员来面对这种情况,导致现在的形势急转直下,杜凝章越说“拦下他们”,这群流民在有心之人的带领之下,就越开始往前冲。

  杜凝章的先头部队里面,拢共三百名官兵护卫,其中一百名负责保卫这些京官,剩下的两百名则是在后面押送赈灾粮食和银两,也就是说,在前面和流民对峙的护卫力量,拢共才只有一百人!

  而流民们虽然手无寸铁,但是他们的人数却好像无穷无尽一般,哪怕前面有几个被官兵砍倒了,但是也没有威慑住对方,场面一度陷入到了杀红眼的阶段。

  杜凝章看到这样的局面,吓得整颗心都要跳了出来,慌忙在护卫的围护下再次钻进了马车,他的二十几个亲卫立马将杜凝章的马车团团围住,并且警醒着寻找突围口,准备带着杜凝章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很快,就有一辆运粮车被劫走,当那个壮汉一刀刺入麻袋之中,白花花的大米流出来的时刻,所有灾民都沸腾了,疯狂地往运粮车涌去,好几个运粮的官兵见情况已经是大大的不妙了,连忙往后退去,不敢再硬来。

  有些灾民实在是饿极了,直接从地上捧起一掌大米混着泥土就往嘴里塞,也不管它是生的还是什么,先填了肚子再说。

  场面直接失去了控制。

  沈江云坐在马背上急的团团转,他既不想让那些流民受伤,又能理解杜尚书最开始的用意,且又害怕那些官兵们被流民冲撞而死,但是他一介文人,虽会两招花拳绣腿,却在这样的情景下,不堪大用。

  钟扶黎看势头不对,想要带着沈江云跟着杜凝章一起撤退,但是沈江云一把拉住钟扶黎,冲她摇头道:“不妥,我们都走了,此处就群龙无首了,到时候只能两败俱伤!”

  然而,其他官员都已经跟着杜凝章抱头鼠窜了,哪里还顾得上下面,就在沈江云说不妥的时候,杜凝章一干人等终于冲破了包围圈,要往前面的半山腰那边跑,竟是全然不管不顾了。

  沈江云管不了那么多了,连忙抓来一个百户对他吼道:“叫所有人列队防护,共同呼喊,停止哄抢者,每人分发半斗米;再继续冲撞者,杀无赦!”

  钟扶黎不敢远离沈江云半步,亦步亦趋地保护沈江云的安全,那个瞿百户这个时候根本没心思去听沈江云一个小小主事的号令,长官都跑光了,他们这些人不跑还擎等着被这些疯狂的流民冲撞死吗?

  瞿百户已经心生退意,直接一甩沈江云的手,连半句话都不想说,扭身就想走,却被钟扶黎直接制住。

  钟扶黎单手弹出利刃,横在瞿百户的脖颈间,厉声只有五个字:“按他说的做!”

  瞿百户是个行伍出身的好手,从钟扶黎这个出招的速度,瞿百户就看出来了这个人绝对是个厉害角色,难怪这沈主事敢这个时候还留在此地,原来是有此人保护,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瞿百户无奈,再往前走一步,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似乎就要刺穿他的喉咙了,好在他在这群兵丁之中算是有威信的,几句话吩咐下去后,立马传来众人的高喝之声。

  “停止哄抢者,每人分发半斗米;再继续冲撞者,杀无赦!”

  “停止哄抢者,每人分发半斗米;再继续冲撞者,杀无赦!”

  “停止哄抢者,每人分发半斗米;再继续冲撞者,杀无赦!”

  数百人的持续高喝之声,响彻天际,刚刚有些被冲昏头脑的流民此刻听到了对方愿意给粮食,且是给半斗米如此之多,顿时就有了退却之意。

  这可是半斗米啊!

  一个成年人半斗米可以吃三天,若是煮成粥食加上一点野菜糊糊,可以吃个七八天都行!

  能多活七八天,就多一分存活下去的希望,就有可能等到洪水退去,重返家园。

  而且,此刻不是朝廷已经派人来赈济他们了吗?

  为什么还要如此心急,说不定转机已经来了呢?

  有些头脑清醒地,立即丢下了手里从一些官兵手中抢夺过来的佩刀,往人群中瑟缩过去,刚刚双方一片混战,已经有人重伤倒地甚至死亡,好在现在谁也不知道谁,法不责众之下,他们还有退路。

  有一就有二,很快又有人跟着往后退,就在双方人马要退出一定安全距离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在流民群里呼叫起来:“别听这些狗官的,我们已经打死了人,没有退路了!”

  “对!分什么分,抢了全部是我……”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利箭破空而出,穿梭过人群,最终射穿了一个男人的脖颈,羽箭的箭尾还在嗡鸣着轻颤,这个男人最后的几个字再也无法从他的喉咙中发出声,双目暴凸,仿佛是不可置信一般,然后重重地往后仰倒而去。

  “砰!”地一大声,周围人纷纷惊呼着闪避,这个人就这样倒下去,扬起一片尘土。

  钟扶黎手握弓箭,立在马上,面不改色地扬声道:“此人恶意作乱,其罪当诛!”

  沈江云被钟扶黎快速的杀人手段震慑了一瞬,然后立马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忍住喉咙中的颤意,脑海中飞速想着此时若是二弟在,他会如何做?

  对!二弟一定会迅速收拢人心,稳定局面,脱离困境!

  而且脑子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因为害怕慌乱而失了方寸,二弟说过,越危急的时候头脑越要清醒,否则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就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沈江云想到这里,立马面容一肃,挺直背脊,同样高声喝道:“哪有灾民如此魁梧力壮的?此人明明是在煽动流民抢劫赈灾粮,死有余辜!”

  经历刚刚震撼的一箭穿喉的那一幕,众人都在惊吓之中,而且之前又那么乱,谁还有心思仔细打量周围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什么体型?刚刚所有人的脑子里,只有白花花的大米粮食,活下去的欲望大于了一切,连自己的安危都置之度外了,怎还会在意其他?

  如今被那俊俏的官员一说,所有人都仔细分辨起躺在地上的男人模样,果然发现了大大的不同。

  虽然他的穿着打扮都和大家差不多,同样是衣服破破烂烂,但是他的破烂衣裳料子却比旁人好上不少,而且破烂的状态不像是他们一路流浪而来,被东西刮破的凌乱,而是整齐撕开的一道道口子;有胆子大的人直接掀开了那个男人身上的衣服,果然见他的肚子上腹肌遒劲,根本不像是饿了许多日的人!

  虽然这些人都是各地流浪过来的灾民,但是大家逃难而来,都是拖家带口的,哪怕有些人在逃难途中死了家属,但是一般都是一个村落里的人结伴而行,总有人是认识的,可是躺在地上的这个男人,大家都认了一轮,竟是没有人认得出来这人究竟是谁。

  一时之间,众人冷汗涔涔,原来刚刚他们是被人当枪使了,若是继续闹下去,差点就死了个不明不白!

  刚刚人群中一直在阻拦众人冷静的书生模样的人,立马带领着众人跪了下来,沉默不语地以示臣服。

  场面一下子被控制了下来,沈江云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强打起精神,继续端起当官者的威严,再次发号施令:“在发放米粮之前,本官不允许还有乱贼混在乡亲之间,大家马上认识的人站在一起,谁能将乱贼揪出来,本官单独再赏他五斗米!”

  听闻有五斗米的好处,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地激动起来,况且刚刚那种情况险之又险,虽然这个贼子是死了,可是不远处地上躺着的,还有好几个官兵和他们的家人朋友,原本这些人都是可以不用死的!

  流民们迅速互相结保指认,很快就将形迹可疑的十几个人给孤立了出来,然后都不用沈江云下令,几十个还有些力气的年轻男子一拥而上,将这十几人给扑倒在地、抓了起来。

  这十五人连带地上的那具尸体,被捆成粽子似的丢在了一边,然后沈江云才大手一挥,让瞿百户放粮。

  瞿百户踌躇了一下,让沈江云借一步说话。

  “大人,咱们的运粮车一共有十辆,一辆粮车上装了五十石粮食,可以发一千人,现在这里这么多人,而且还有人越来越多的架势,恐怕如此一来,十辆运粮车要空五辆啊!到时候我们如何与杜大人交代?”

  沈江云刚刚已经大致看了一下人数,而且这边闹的动静极大,很多人原本都已经走不动道了,四散在后面的道上,一会儿只要有人得了粮食,肯定会把自己相熟的人喊过来领粮,到时候人一定会越来越多的。

  但是,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若是再次出尔反尔,绝对是要酿下大祸的,况且,他们这次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禀大人,我们自然是来赈灾的。”

  “那这些不是灾民吗?”

  瞿百户在原地磨蹭着,不回沈江云的话。

  两个人不过一来一回几句话的功夫,底下的灾民已经开始骚动起来了——什么意思?刚刚那个年轻官员不是说要放粮了么?还要奖赏抓到贼人的人,怎么现在嘀嘀咕咕起来,是在骗他们吗?

  灾民们这一路上走过来,经历了太多太多对于人性的考验,看到了太多太多的黑暗面,为了两斤粮食卖儿卖女的;为了一口吃的,撇下妻子独自逃难的;亲兄弟为了争一颗果子直接打起来的,各式各样的故事都有,如今他们已经是惊弓之鸟,对人性的信任已经到了即将崩塌的边缘,稍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顷刻灰飞烟灭。

  “瞿百户,出了事情杜大人责问起来,就说是我的命令便是。”沈江云似笑非笑地看向瞿百户,直指他的一些小心思。

  瞿百户本以为沈江云是个好拿捏的软性人,结果迎上他清明的双眼,瞿百户心中一突,但是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了,只要那沈主事认了便是。

  这放粮一放就是一下午,最后一共放掉了四车的粮食后,才给附近所有灾民都如数发放了粮食,沈江云甚至临时自己做起了记录员,每一个百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一一记录下来,等他们在自己的名字旁画了押,才让进去领取粮食,每一个领到粮食的灾民脸上都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有好几个百姓甚至领好粮食后,对着沈江云跪下拜了又拜,让沈江云连忙叫起。

  等到最后领粮食的花名册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沈江云的手腕都已经在颤抖了,但是他一直写一直写,没有一刻停歇过。

  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文官都跟着杜凝章仓皇出逃了,更因为他想起了他与二弟的那次对话:救一人,与救天下人同样重要。

  而他今天,一共救了三千一五二十三人。

  灾民陆陆续续散去,沈江云收拢队伍,终于再次要拔营出发,往杜凝章等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而杜凝章这边其实并没有走太远,他们就在距离这边十里路的南边山坡破庙里,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传信回来沈江云把那边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后,他们便没有继续逃离。

  本来沈江云的上峰裘郎中建议杜凝章再折返,可是却被杜凝章直接驳回,他面色阴沉地坐在破庙中的蒲团上,派底下人继续去探消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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