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在场没有人能想到坎桑尼尔会当着夜市执法队队长的面做出这种事情。

　　当坎桑尼尔转过身状似放弃决定离开后, 就连柯桫都觉得对方终于成了那块被啃下的硬骨头。

　　直到对方在下一秒转身，像射出的子弹一样朝着柯桫所在的方向疾射而来！

　　这位哨线长官反应迅速，下意识地往一旁避开, 但在下一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家伙不是冲自己来的！

　　而站在他身边的, 距离最近的, 有可能成为坎桑尼尔这个夜市人攻击对象的就只有——

　　扎着丸子头的金发女人讶异地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男人。

　　坎桑尼尔的面容在其他人眼中不断扭曲，过快的速度在危急关头被拉得无限漫长。柯桫能够察觉到距离自己特别近的硝烟味道，那个代表着危险的气味。

　　在这一瞬间, 现场有两个人动了起来。

　　伊瑞丝几乎是同时动作，她紧贴着坎桑尼尔的脚步, 抓住了他的衣服后摆, 出乎意料的巨力让这个夜市人脸上的笑还没彻底绽开就消失无踪。巨大的拉力让人体整个后仰, 像是被子弹击中又像是疯狗被勒住了脖颈。

　　他被扯得倒飞了出去，撞开一众想要跟着冲上来的手下, 最后落在了赶来的执法队众人脚底下。

　　倒头倒飞让他看似壮硕的身体像纸片一样脆弱，坎桑尼尔吃了大亏, 头破血流地倒在暗黑色的土地上, 但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嘲笑他。

　　事实上，整个哨线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柯桫知道这个在夜市鼎鼎有名的执法队队长是一位能力强悍的战斗人员。

　　但他没想到对待犯人，这位伊瑞丝队长能够这样不留情面。

　　要不是坎桑尼尔在倒飞出去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脖子，只怕现在倒在地上的家伙就是一具新鲜出炉的尸体。

　　没有犹豫，出手利落。

　　关键是她反应迅速得像是坎桑尼尔本人一样。

　　明明站在她的身后看不到这位执法队队长的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那道背影，柯桫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伊瑞丝没有开口说话, 只有站在她前方的执法队等人和那些被同样砸得歪七扭八的夜市人能看清那双粉红色的眼睛。

　　里面的杀意毫不掩藏。

　　然后在这个时候，一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从伊瑞丝的身后探了出来。

　　“天啊。”金发蝴蝶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时，伊瑞丝浑身仍旧紧绷。她听见了蝴蝶略显夸张的惊叹, “你怎么敢当着伟大的伊瑞丝队长的面对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动手的？”

　　伊瑞丝：……

　　伊瑞丝放松了下来，嘴角因为这句话略微上扬。

　　还是熟悉的语气，还是熟悉的那只金色的蝴蝶。

　　这句话暗含着只有她们之间知道的秘密——有关一位在特别情景下，虚构出来的信使小姐的身份。那是她们才知道的台词。

　　咋咋呼呼的蝴蝶抬起双手按在执法队队长的肩膀上，那张脸上露出了顽劣的神情。

　　“我证明，这是秉公执法，不包含任何私情！”她摇头晃脑地开口，为这位执法队队长刚刚的行为做出了口头证明。

　　虽然听上去不着调，但实际上现在也没人对此发出质疑。

　　金发蝴蝶拍了拍伊瑞丝的肩膀，轻巧地从她身后跳了出来。

　　“真的非常感谢你，我亲爱的伊瑞丝队长！”金发蝴蝶比以往见到的样子要更加热情，她甚至握住了伊瑞丝的双手，金灿灿的眼睛里真诚极了，“您简直是一位伟大又令人敬仰的大好人！”

　　伊瑞丝怔愣地看着她，迟疑地开口：“你……”

　　“对了，像这样突然袭击一位无辜且善良好人的家伙要怎么处理呢？”金发蝴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如果私下调解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伊瑞丝还没说出口的疑问又因为这句话顿住，她皱起眉：“你想要和他私下调解？”

　　“哎呀，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也不必要做得太绝。”说这话的蝴蝶笑眯眯的，但语气里的算计几乎所有人都能听明白。

　　伽不佘现在很奇怪。

　　伊瑞丝心想，这完全不像以往的她。

　　以往的金发蝴蝶是怎样的？也会笑也会闹，但她的身上仍旧带着神秘，不管和谁接触都带着一层难以触及的隔阂。

　　但现在不一样，她变得更加活泼，开口说出的话都像是带着跳跃的音符，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话她的思路走。

　　难道，是，是因为她吗？

　　伊瑞丝抿唇。

　　上一次金发蝴蝶看着自己对她说，她们是朋友的话还深深印在伊瑞丝的脑海里。

　　见她不说话，金发蝴蝶又笑得像朵灿烂的花一样，然后松开手，去和倒在地上的坎桑尼尔对话。

　　“喂，醒醒。”一背对着伊瑞丝，执法队的人就发现这个金发女人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不见了。她堪称冷漠地对着倒地满头是血的夜市人开口，“你是想私下解决，还是说让执法队介入？”

　　坎桑尼尔捂着见血了脑袋，半仰着头看她，忽然嗤笑一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说，“护着几个垃圾又对你有什么好处？”

　　金发女人眯起了眼睛。

　　“垃圾？”她说，“你在说谁？”

　　女人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金色眼瞳里的冷漠冰冷刺人：“在我眼里，谁都不是你说的垃圾，明白吗？我不喜欢你说的这两个字。”

　　她俯下身，轻声道：“再敢对着我的人说这两个字，我会割掉你的舌头，懂？”

　　身后的伊瑞丝耳朵微动，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坎桑尼尔望着那双鎏金似的眼瞳，脸上青红交加。

　　“所以，你是选择私了，还是公了？”她说。

　　坎桑尼尔咬牙，知道自己今天踢到了铁板，他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地愤懑开口：“我赔钱。”

　　但金发女人却说：“我不要钱。”

　　“我要你跟我去泼剌区的深污染区。”

　　说这句话的时候，金发女人并没有压低声音。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比起似乎察觉到什么的柯桫和伊瑞丝，其他人的反应各不一样。

　　从异变爆发后，啵啵翁的脸色就没好起来过，听到这句话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道金色的背影，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惶恐无措的神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假使坎桑尼尔答应，那么这个夜市人大概率会成为伽不佘大人的“员工”。在对待员工上面，这位金发贵族出人意料的宽容。

　　啵啵翁抗拒这个叫坎桑尼尔的夜市人。

　　以往的他都在抗拒着下矿这一工作，也嚷嚷着下矿这种活儿对医生来说就是虐待。但有一点他从没有否认，就是拒绝成为金发贵族的“员工”——又或者说，“同伴”。

　　在被抓到哨线的时候，啵啵翁从未想过金发贵族会因为他亲自来到这里。

　　只是为了救他。

　　“——这是我的员工！”

　　说这句话的金发贵族，在啵啵翁眼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贵族昂起的头，那副架在头顶上熟悉的墨镜，骄傲的神情以及挺起的胸膛挡在自己面前，无一不在说明金发贵族对他的重视。

　　啵啵翁头一次发觉鼻腔的酸涩如此难以忍耐。

　　他想哭，从喉咙里憋出来的呜咽甚至比基金还不如。

　　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金发贵族的员工。

　　啵啵翁心说，这个夜市人不配！

　　“去深污染区？”坎桑尼尔瞪大了眼睛，新鲜的血顺着他脸上的伤疤流了下来，他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要我跟你去那个地方？”

　　金发女人笃定：“没错。”

　　“……”坎桑尼尔用一种很愤怒的眼神看着她，“你想杀了我？”

　　“怎么会？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

　　坎桑尼尔的眼神像是燃烧了起来：“可你要我跟你去那个鬼地方。”

　　“深污染区，呵。”他冷漠地嗤笑，“你想让我也成为那些感染上黑石症的家伙一样？跪在你的脚边乞求你的原谅，得到从你手指缝里漏下来的那点解药？”

　　金发女人：？

　　“这倒也不是，”她略显困惑地张了下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你是不是想错了什么？”

　　坎桑尼尔眯起眼睛看着她。

　　金发女人思考的眼神越来越明显。直到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抬起头金瞳明亮。

　　“放心，”她愉快地开口，“我不会把你当作垃圾来对待。那样也太没有利用价值了。”

　　“如果你担心染上黑石症，我会给你解药。”

　　女人的声音轻柔缓慢，像是在安抚着什么。

　　“所以，跟我走，”她再次给出选择，“还是说交由执法队？”

　　前者暂时丧失自由，后者可能会影响到两天后的竞选。

　　不管哪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更何况坎桑尼尔不喜欢她的眼神，那不像是在看待一个人。更像是看着一个可以随意逗弄的玩意儿一样。

　　他讨厌这种眼神，也讨厌用这个眼神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所有贵族。

　　“我会跟执法队走。”坎桑尼尔咬牙道，头顶上的血慢慢结痂，那道染血的疤痕更加刺目。“我们来日方长，伽不佘。”

　　“那也太可惜了。”金发女人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失望。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很干脆地开口，“那就交由伊瑞丝队长了。”

　　她转过身，笑容满面：“我相信执法队会给我一个公平的结果。”

　　被叫到名字的伊瑞丝一怔，点头：“夜市执法队，一定会秉公执法。”

　　战损状态的坎桑尼尔还有一大群跟过来的手下被执法队押送了回去，在伊瑞丝即将离开的时候，金发蝴蝶忽然叫住了她。

　　“伊瑞丝队长。”金发蝴蝶笑着走到她的面前，亲昵地牵起她戴着手套的右手，在伊瑞丝下意识蜷起手指时抢先一步插入她的指缝。

　　伊瑞丝：……

　　“伊瑞丝队长。”金发蝴蝶贴得更近了，在粉色海兔迷茫又失焦的眼瞳中开口，“今晚有空吗？”

　　一旁还没离开的执法队众人：……

　　柯桫以及正在收拾的哨线士兵们：……

　　刚因为坎桑尼尔拒绝后松了口气的啵啵翁：……

　　基金直接“汪”出了声！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太可恶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自己有背景吗！

　　坎桑尼尔被捕的手下酸涩地暗自嘀咕。

　　“什、什么？”

　　伊瑞丝瞳孔地震，看着眼前这只耀眼的花蝴蝶难得一见的结巴开口：“你、你要干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吗？”金发蝴蝶眨巴着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可怜巴巴地开口，“而且我还是你心中最善良最遵纪最守法的好人，不是吗？”

　　伊瑞丝：……

　　她艰难地咽下了那句“有待商酌”。

　　“你到底，”执法队队长不自在地左右张望，没有松手，“要干什么？直说吧，我、我很忙。”

　　金发蝴蝶的语气一下就落了下来：“很忙啊。”

　　伊瑞丝：“今天、今天要做笔录。明天……明天应该可以。”

　　“太好了！那明天，”眼前的蝴蝶又发出亮眼的光，握紧了公正无私的执法队队长双手，她掷地有声，“请帮我挖一次矿吧，可敬可爱的伊瑞丝大人！”

　　“……”

　　被称为可敬可爱的执法队队长迎着那充满希望的眼神，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自己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