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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236章

  在某个时刻, 在得知父亲已经死去的时候,商悯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死的不是父亲就好了。

  如果死的不是父亲,付出代价的不是父亲, 而是其他妖或人,那就好了……对自己迁怒和对旁人的迁怒险些驱散她的理智,可是最终热潮消退, 恶念散去,她又冷静了下来, 没有任由自己被它控制。

  商悯想,她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到底是因为父亲处于更重要的位置,还是因为父亲是她的父亲呢?

  两者都有。

  一个优秀的将军死了,大军蒙受的损失会比死去一个士兵更大, 一个士兵死去了, 其人只会成为伤亡统计上的一个数字,为此伤心的只有士兵的亲朋好友。

  活一个将军, 比活一个士兵能起到的作用更大。

  父亲有替死命牌, 为什么他不把命牌交给其他处于不那么重要位置上的人使用,而让自己活下来呢?

  但是,什么才是无关紧要的人……什么才是重要的人?什么是有更大价值的人,什么人死了不会影响战局?

  商溯统治着这个国家, 从现实层面讲他的性命价值高于很多人,代表一国政局稳定,代表人族局势稳定……如果有可能,父亲是否也会选择一个人, 让此人替他、替商悯而死?

  他会的。商悯得出结论。

  这是商溯作为王和父亲的取舍。

  他没有让别人替他挽救女儿的命,是因为别人做不到, 只有他能做到。命牌一定有着巨大限制,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够使用它。

  商悯也在取舍。从大处讲,她取舍了谭国一国和整体大局,从小处讲,她取舍了自己留在宿阳的下属们。

  商悯要她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完成她交代给她们的事。事不成,子翼死,她们不能落入敌手,必须立刻自尽,事成,她们才有机会活着回到武国。

  在下棋的同时,她也把自己压上棋盘。

  是棋手也是将帅,将帅有可能被敌兵吞噬。

  舍兵卒而保将帅,她若是将帅,他人便为兵卒。

  每死一兵卒,将帅可能会失去护佑的屏障处境变得更危险,也可能会为战局增添胜机。商悯作为把握大局的棋手,要避免别人吃掉自己的子,如避免不了,也要避免自己的子折损得毫无意义。

  她已经走上了成王之路,驱使着兵卒,让他们为了她和大业而死。

  从此她不再全是她自己,她还是一国的王。

  “等我的本体做完西北的事,就要回武国继承王位。”商悯再度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没有泪了,只有平静,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那些悲伤、不安、愧疚与挣扎,通通被她压制到心底,不是消失了,而是她知道这种情绪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她心志动摇,让她变得软弱。

  白皎不会放弃她的妖族大业,她会从这一系列事情中得到长足的教训。

  商悯有预感,她今后,会面临一个更可怕的白皎。她不再是困顿于人身与人心的“谭闻秋”,而是一个懂得蛰伏、克制,同时舍弃了软弱和仁慈的妖圣。

  敛雨客心知,商悯已经不能因这件事情而伤怀了,她没有太久的时间疗伤,因为眼前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我昨日以江湖除妖方士的身份受到了赵王接见,她想请我清除赵国的妖魔。”他提起正事,“我暂未告诉赵王郝舍君为妖,明日你可同我一起去面见赵王。”

  “依你之见,赵王人品如何?有无受到蛊惑的迹象?”商悯问。

  她对这个性情有些乖张的王印象算不上特别好,但也不至于对赵王心有成见。只是性情乖张的人,往往还伴随另一个缺陷——刚愎自用。

  “赵王疑心颇重,并未完全信我,这也是我没有立刻对她和盘托出的主要原因。不过接见我时,赵王言行举止并未有失分寸。”敛雨客道,“想来应当无碍?”

  “那应该还好。”商悯道,“我刚刚塑身重生,不确定是否灵识有损,先解除这化身附体白小满化身看看宿阳情况,之后再做打算。”

  敛雨客应下,“好。”

  商悯眼睛闭上,身外化身飞速缩小,又变成了陶俑小人。敛雨客将之拾起放置在桌面上,多日以来空悬的心好像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静静等待商悯事毕。

  ……

  宿阳这座都城被夜幕笼罩在内,似乎和往常没什么差别,但是又有哪里不同了。

  千年来世事起伏,繁荣的城池不可能一直繁荣,哪怕是大燕的都城,在这个时刻也不免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幕后黑手盘踞此地,普通人对此一无所知,而知晓此事的人则对此缄口不言。

  商悯将灵识投入白小满化身后恢复了身体,只觉得四周狭小逼仄,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箱子里。

  她浑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第一时间去感知谭闻秋贴在她身上用于定位的鳞片是否还在……幸好,它消失了。

  只要陶俑恢复成死物形态黑鳞就会解除吸附,若是活物状态想要去掉便千难万难,哪怕剜肉也不行,只有蜕皮或替命神通才能去除。

  商悯侧耳细细聆听,透过木箱她模糊地听到了人声,不止一个人,但似乎是从楼上的位置传来的,近处并没有人。

  她让子邺和崔三娘传递陶俑,若不出她所料,她这具陶俑应该被转移到了崔三娘的据点之中。

  这据点是一处不惹人注目的酒楼,做生意的地方人迎来送往很正常。

  商悯尝试向上推了推木箱盖子,发现它被锁住了,她直接弹出利刃摸索到锁眼的位置捅了一下,咔嚓一声,箱子开了。

  她从里面钻出来,易容换面,脱了罩在外面的一层太监袍把它塞回箱子里,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酒楼下方用来储存东西的地窖,她嗅了嗅,找到一处隐蔽的出口,确认出口外没有人,这才谨慎地打开地窖的门爬了出来。

  宵禁时间到了,酒楼中没有客人,只有收拾东西的“伙计”,他们也是武国暗卫假扮。

  崔三娘的气息在三楼,商悯没上去,吹了口气释放魇雾与她在幻境中交谈。

  色彩绮丽的雾气在眼前弥漫,崔三娘一惊,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她看到幻境中被刻意模糊化的身影后恭恭敬敬地行礼。

  商悯语气缓和两分,“你做得很好,非常好,宿阳这边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疏漏。”

  “大人嘱托,属下不敢懈怠。”崔三娘神态严谨,没有因商悯的话出现沾沾自喜,“霜降与凝露二人已经离开九日。按大人交代,为避免隐灵飞矢和信鹰被敌方截获,我二人尽量避免通信,只在第五日时霜降发来飞矢报平安,说已经抵达边境,正在越过梁国。”

  前几日苟忘凡没有找到子翼,越到后面希望越是渺茫。五日找不到,基本上可以宣告人是彻底找不回来了。

  “好。”商悯松了口气,随后问起她当前最在意的事情,“宿阳城,可有说皇帝驾崩或皇太后逝世?”

  哪怕是崔三娘这等历经大风大浪的人,也忍不住露出惊容。

  皇帝?皇太后?她反应了几秒,眼皮狂跳,没有来得及回答,便听到商悯若有所思道:“那应该是还没有公布了,比我预料的晚。”

  她看向崔三娘,笑了笑:“三日内必会公布,且等着吧。”

  直到这时,崔三娘才反应过来,“大人让我们封在箱子里运走的那个活人,是皇帝?!”

  她们全程听从命令,只知道自己要运走一个活人,甚至不知道里面的人到底是谁,商悯在里面安置了触发式机关,箱子一旦损毁里面的子翼就会死掉,她们也根本没有打开箱子看。

  “是。”商悯道,“虽然我回答了是,但你是不会记得这段记忆的,我会让你忘掉它。”

  崔三娘脸色缓下来,“事关重大,我明白。”

  “一切照旧,就当我没有来过。配置的去除气味的药粉还有剩吗?”

  “有。”

  “多拿一些从窗户扔下去。”

  最后一句话说完,魇雾幻境消散。

  崔三娘睁开眼睛后先是茫然,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但是潜意识提醒她忘掉的东西并不是她需要深究的。她从抽屉中拿出几个瓶子,走到室内唯一敞开的窗户前扔了下去。

  漆黑的小巷中掠过肉眼不可见的黑影,正在坠落的瓶子消失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商悯返回地下室,鼻子嗅了嗅,认真地把自己的每一丝气味痕迹都给清除掉。那太监袍她团成一团丢进了后厨的火灶里,亲眼看着它烧成灰烬,又撒上药粉,这才放下心。

  她并没有等多久。

  第二日,皇帝突发恶疾驾崩的消息传遍宿阳,与这个噩耗相伴而来的,还有皇太后谭闻秋病逝的消息。

  皇帝病了好些天了,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离世……连带着皇太后也伤心过度离世了。

  那天有位医者进皇帝的寝宫给皇帝医病,突然间就疯了,听说他跑出来的时候满嘴胡言乱语,很快就被人摁住带走了,连带那天所有听到医者胡言乱语的宫人都遭了殃,几十人至此人间蒸发。

  堵住了几十张嘴,可堵不住悠悠众口。

  现在,全天下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龙椅上。

  上至皇族宗亲,下至大臣百姓,所有人都在关注着同一个问题——下一任皇帝,会是谁?

  子翼无子嗣。

  姬瑯的其他子女中,竟然也很难选出来一个能当大任的。

  年长者,要么因罪被发落,要么被废,要么身体羸弱,如果不是年龄大的派不上什么用场,皇位怎会轮到子翼呢?剩下比子翼小的更是派不上什么用场。

  多事之秋,不应推举孱弱之主,大燕需要一位能够镇压朝堂,使宗亲百姓顺服的君主。

  朝会上,或露骨或隐晦的目光交织着,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的人身材魁梧气宇轩昂,他是平南王姬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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