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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季蘅在云溪山享受到的待遇,……
季蘅在云溪山享受到的待遇, 远超他来之前的想象。
在来之前,他胡乱脑补了许多,比如在这边被仆妇为难, 或者冷眼以对,更过分的或许还有难听的话……反正霸总小说里的桥段他大概都脑补了一遍。
保证无论遇到任何苦难,都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季芷如果知道他这一番心路历程, 只会评价他:胡思乱想,没事闲的。
她很清楚, 以问真御下的手腕,如果还有这种事情出现, 只可能是问真有意布局的手段。
除此之外, 别无可能。
只要是问真的客人, 无论究竟是什么身份, 在她的地方, 就会受到标准周到的礼遇。
这是她多年培养出的心腹班底的周全。
令行禁止, 上行下效, 这座山上的每一个人, 要学习的第一课,就是规矩;终身的必修课, 是揣摩问真的心思, 然后依从行事。
问真昨天的安排、含霜今天的行动, 已经证明了季蘅的身份, 于是从葛妈妈到往来送东西的仆妇,对季蘅无不恭敬周到。
季蘅捱着时辰等午后, 为含霜和众人的态度而浮想联翩,偶尔又给自己泼一盆冷水——没准只是娘子御下严明,身边人的素质都格外好呢!
他按捺下自己的激动, 试着调整了两副方子,他是没那个混迹官场的脑子,这辈子追赶不上娘子的身份了,那就多为娘子的私房添砖加瓦吧!
不能与人家并肩而立,成为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不错!
虽然努力想做好一位“事业型男人”,吃午饭的时间越来越近,季蘅小郎君还是有些坐立不安。
幸而吃过午饭不久,问真那边就传来消息,凝露亲自过来相请。
季蘅一时激动不亚于范进中举,心里又有种大石头落了地的感觉,顾不上手边的东西,跟着凝露往竹苑而去。
凝露引着他,直走到小竹楼中,季蘅顾不得打量室内的装饰陈设,心神绷得紧紧的,被引到内室后,在熟悉的沉水香笼罩中,又不禁定住心神。
真到是非成败在此一回的紧要关头,他反而冷静下来。
竹帘后,问真坐在案边摆弄香料,昨夜的灵光没有在那幅画上消耗干净,她精神上餍足舒适,懒洋洋的仿佛浑身浸在温水里,又有一点再做些什么的冲动。
那就调一种香吧,凛冽的,带着竹子的清新与菊花的淡雅,冬日焚来在室内点出一场雪的。
案几上碟碟盏盏盛着各色香料,听到季蘅过来的脚步声,问真没有起身,只是转过头,笑吟吟道:“来了?”
如同招呼一位熟悉的故人一般,一向温和沉着的眉目此刻糅杂着慵懒,看向季蘅的目光中带有三分亲近,她慢吞吞地笑,“我昨夜画了一幅画,可愿意看看?”
这样轻柔家常的语调,叫原本以为自己十分冷静的季蘅一下溃不成军,他脸腾地红了起来,问真见他如此,不禁轻笑出声,“我这屋里莫不是很热?”
季蘅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摇头,又连忙回答:“不热的。”
看起来有点傻乖傻乖的。
见他有些局促,问真不再打趣他,稍微收敛一点语调,温声如常地道:“那且坐下吧。画看不看?”
季蘅连忙点头,走来时的满腔勇气这会好像溃不成军了,只知道顺着问真的话点头。
问真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对今日会面的期待稍有降低。
季蘅如果不愿,她当然不会强人所难。
那幅画如今是她的心头好,就收在身边,这会含霜忙净手捧来,轻轻展开,问真一面细细用目光摩挲这幅画,一面道:“我有许多年没有如此满意的画作了。”
季蘅原本紧张得要命,真看到这幅画,看着那大片大片,苍翠如三九寒冬之常青仙品,却莫名透着一种暖意的竹子,他却顾不得紧张了,一瞬间呼吸仿佛都停滞住,好一会,才呐呐道:“好苍劲,又好温暖的竹子。”
现实中不会有颜色如此冷中透暖的竹,唯有在人笔下,糅杂着作画人的情绪,才能画出如此的画作。
他注意到竹林角落的青衣人,背影其实并无什么特点,甚至画得很简约,寥寥几笔,如任何一个普通人,只是在画笔下多几分清隽独立的神韵,吸引住季蘅目光的,是画面上唯一的艳色,那朵如霜覆雪的霜满天。
人画得简单,寥寥几笔而已,一朵霜满天却极尽神韵,灵气扑面而出。
“这、这个人是我吗?”季蘅抱着几分忐忑,小心翼翼地问。
问真扬扬眉,她虽然初涉情场,但人心的棋局,徐家娘子确实从小被长辈搂在身边历练下来的。
进来时紧张的、叫人摸不清心意的季小郎君,在这几分忐忑上露怯了。
那就不好意思了,她生来就是会狩猎的。
她笑吟吟道:“是你,如何;不是你,又如何?”
这似乎只是平常的反问,季蘅的心却猛地跳了两下,他意识到,他已经站在一条分岔路上了。
他必须要出选择,是避而不谈,还是直接面对——从此以后,可能就是两种人生。
大娘子在要求他,表明心意。
季蘅慢慢地走近,在含霜与凝露紧紧的目光中,在问真身前试探地跪坐下。
这间隔出来的小静室与正房用木隔板与竹帘相隔,内里未设桌案床椅,而是打出高地一尺的地台,铺设席簟。
地台上设着朴素无纹的黑漆矮几,倚墙有一架书而已,满屋中只有亮堂堂的木器质感彰显出一点底蕴奢华,其余陈设布置,都绝无富贵气象。
他没有进去问真对面设好的席上坐下,而是跪坐在地台外,离问真最近的位置。
季蘅心反而沉住了,他微微仰脸望着问真,年轻却已经脱胎换骨不见稚嫩软弱的面孔坚定而平静,“如果是我,蘅三生有幸,出现在娘子笔端。”
问真微微垂首凝视着他,从季蘅的角t度看,那双微垂的凤眸中似乎悲悯含情,能装下世间万物,自然有他的身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空地对准了他。
人类贪婪的本性告诉他,他想住进去,住进那双眼,眼前这个人的心里。
如果做不到……能留在她身边,是好的。
季蘅轻轻一拜,“跟随娘子,是季蘅自己的选择,发于本心,未受任何胁迫压力。同样,男女之欢,你情我愿,蘅未受强迫,全发于本心。相依一场,无论日后结果如何,蘅都绝不会生出怨怼愤恨之心。如果娘子愿意,我愿永远为娘子做事,若结束之后,娘子不想再看到我,我便远走他乡,再不出现在娘子面前。”
“我会善待你的。”问真为他直接的言语和保证而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她此言一出,诸事落定。
分明是心愿得偿,欢喜满足,但不知为何,季蘅却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狂喜,他抬头看向问真,一点酸涩不知为何从心底蔓延开,他茫然地压下酸涩,欢喜重新占据上风,高高兴兴地道:“娘子不会嫌弃我粗鄙无礼吧?”
“粗鄙无礼未必是不好,斯文有礼之人如果本心丑恶,我不愿多看两眼。”问真对男女之间的接触,不是限于亲人,便是友人之间。
周元承与她,一向是客气有余,尊卑分明而亲密不足。
这会忽然身份转变,她还不大适应,又不愿表露出急促,板着脸思索了一会,扬脸示意季蘅先坐。
她一边说:“本来说请你到竹林中品琴,但方才曲眉来回乐师染了风寒,不能服侍,只能暂且搁——”
她一个“置”字还没说完,眼睛难得地瞪大,浑身的弦都绷紧了。
季蘅动作很大胆地将手伸到了问真手里,却仍保持着仰脸看她,崇拜恭敬的态度,清澈而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不只像豹子了。
还像一只皮毛柔软、颜色微黄,乖巧可爱的小狗。
问真下意识动了动喉咙,季蘅心跳如鼓,但他想得很清楚,女人养男人,要的是什么?如果只是听琴品画,什么人不能陪娘子?整个云溪山的人只怕都比他擅长。
他敏锐地察觉到问真的不擅长,问真只擅长捕猎,却没学过如何与感情超出亲密线的男人相处。
他如果一直保持在恭敬有礼的范围,那就永远只能待在问真画出的线外——因为她只会和友人相处,哪怕他感觉到她对他有本能的惊艳与喜爱。
机会送到他的眼前,或许是此生唯一一次,他不愿折腾一场,最终仍然错过,小心翼翼陪伴在问真身边,可能是半年,可能是几个月,便以“友人”的身份惨然落幕。
看起来老实乖巧的小狗脸涨得通红,但顶着一腔孤勇不肯退缩,在问真手中的那只手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朦胧的、温暖的、柔滑的被丝绸包裹的感觉。
他用尽平生力气,挤出几个字,“娘子,我、我的手好握吗?”
说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鬼话题?但他憋了半天憋不出下一句话。
游刃有余是不可能的,紧张得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了。
问真目光大震,她虽然头一次想要拥有另一个人,确实付出行动了,但绝没有想到这么多,所有肢体上亲密接触,都是她从未想过的。
最多最多……她昨晚想让季蘅口衔着霜满天策马,让她画一幅画。
这就是她对季蘅身体最大的遐想。
然而季蘅的直球来得这样猛!
凝露和含霜没料到季蘅能如此大胆,凝露当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要拔腿冲上去,又被眼疾手快的含霜死死拉住,她不解地瞪大眼睛看向含霜,含霜在深呼吸压制自己,但看问真没有露出反感之色,还是对凝露轻轻摇头。
两人之间自有默契,凝露眉头紧锁,按住腿却死死盯住季蘅。
保证他如果再有异动,只要娘子眉头一动,她就会立刻冲上去将人拿下。
季小郎君虽是壮年男子,但练过的、没练过的自然是天壤之别,凝露敢保证,只要她一出手,季郎君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简直是,太大胆了!
把手塞进娘子手里,让娘子握就算了,竟然还问出如此冒犯的问题!
问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周元承以前倒是拉过她的手,但要么是很小的时候,要么是她将要及笄的那段时间——很不客气地说,那时候每次肢体稍有接触,她都下意识地防备,并且浑身都是抽离的冲动。
因此,她一直以为她是反感与家人外的异性有肌肤接触。
但此刻,虚虚握着季蘅的手,感觉到一点肌肤接触,隐约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年轻男人的手,微有些凉,触感很干净,并不令她反感。
她后知后觉地想,原来是她那时候很烦周元承。
季蘅只看到她许久没有反应,原本鼓起的勇气不知不觉间溜走,他身体愈发绷紧了,正懊恼地要将手收回,问真恍然回神,慢慢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尚可。”
他的手好握吗?
尚可。
季蘅才有些泛白的脸又腾地一下红了,问真只难得愣愣地想,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但她并不反感。
她盯着季蘅的手看了一会,如她感知的那般,手指修长,指头很细,季家姊弟都是偏消瘦的身形,或许是今年经历了太多打击,还没有休养过来。
男人的手,白而瘦,修长纤细,无疑是好看的,季蘅肤色偏冷,是如玉一般的白,她甚至留意到他指甲的颜色是贝壳一般的肉粉,看起来气血不错。
季蘅被她看得,有些手足无措,虚虚搭在问真手里的手既不敢收回,又不敢放下,他的勇气已经全用在刚才,脸都丢在“我的手好握吗”上面了。
那么尴尬的话,没有被冲昏头脑,实在说不出第二次。
幸好问真给了他回应,叫他没有那般如坐针毡。
问真如果想,是很容易照顾身边人的情绪的,她观察人心的本领既是从小培养出的,似是与生俱来的。
见季蘅脸颊通红,问真的目光柔和了一点,恢复了游刃有余的状态,轻轻笑道:“怎么,这会倒知道羞了?”
一边轻轻抓住季蘅的手,“地上凉,进来吧,到席上坐。”
顺手拉了他一把。
季蘅方才大胆的动作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但只有一些——别的还不会嘛。
季蘅没有更多的胆子再冲一把,做出更加亲密的举动了。
但今天的收获已经足够他睡梦里还陶然欲飞。
他顺着问真的力道,起身,脱下鞋履入内,本应走到问真对面的席上坐下,但反正都拉过手了,他想了想,低身拿起席子,走到问真身边,轻轻放在问真身旁:“我坐在娘子身旁可以吗?”
这并不是正席,矮几摆在地台上,问真坐在一侧,客位设在另一侧,他如果坐到问真身边,反而是一个近乎依从的地位。
位子不正式,但会更为亲密。
凝露浑身上下的弦都绷紧了,问真微微愣了一下,但她并未反对,“有何不可呢?”
季蘅松了口气,他是赌一把,如果问真不同意,他就只能灰溜溜地再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坐。
至于不成功,会叫人看笑话,他是不怕的,现在不是成功了吗?反正大娘子身边的位置,是他坐的。
凝露心神剧震,忍不住抓紧了一边含霜的袖口。
这会哪怕不是在问真身边,可以随便说话,她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只有震惊的目光神情可以表明她此刻震撼的心情。
含霜吸了口气。
除了宣县主和文家娘子,她保证,这位季郎君是第一个在娘子身边敢如此亲近随意的外人——无血缘的外人,
血缘就是问真分割内外的一条线,如果与她没有血缘与世俗意义上的宗族关系,那就只有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了。
这位季郎君,实在是……大胆得很。
但好像大胆得没错,含霜见问真欣然同意了季蘅的请求,心中若有所思,将季蘅的重量更加提上了一个台阶。
季郎君或许真能待在娘子身边一段时间,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至少能够有头有尾。
她很快整理好心神,微微垂首,仍然保持着恭谨而时刻关注问真的状态,凝霜被她轻轻捏了一下手臂,很快反应过来,见煮茶的炉火有些弱了,忙去拨火添炭。
隔间内,季蘅在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经过这阵子的恶补,他对调香制香稍有了解,但t要在问真面前卖弄,无疑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从提问入手,他就是好学还不行吗?
提问不能过于简单,显得很傻,又很刻意。
季蘅慢慢提起话题,向问真请教自己学习香料知识时的困惑与遇到的困难,问真欣然为他解答,对季蘅用心钻研的态度表示肯定。
季蘅是真心请教,时人爱香,但普通百姓接触香料的机会实在不多,他在兰苑一边做事一边学习,不愿对同行露怯,进度就很有限,如今遇到问真这位个中大家,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提起话题,后来便逐渐投入,真心请教起来,对问真的点拨如获至宝。
“你所用的书籍还是太简单了些,前朝以来,许多香料自海外流入国朝,这都是你所看的典籍所没有记载的。”问真慢慢回忆,“我记得我这边有一本几十年前一位制香大家所作的笔记手札,其中对各种香料的种类、特质都介绍详细,很适合初学者使用。”
问真看向含霜:“是在这边吧?”
含霜道:“我这就去找,应该在,若不在,便叫凝露回去取一遭。”
问真点点头。
她三言两语敲定了此事,季蘅却有些不知所措,他很清楚凝露在问真身边的地位,叫她城里城外地折腾一造就为了取本书,他这个没名没分的小情人何德何能啊!
在霸总文里,一般主角这里就要被记仇,后期被秘书使绊子!
他相信问真身边人的人品,却确实认为,因自己的事而折腾问真身边的人一趟实在不好。
问真没给他推拒的机会,“若今日找到了,你就带回去先看着,若带回府里了,你就暂且等等。”
季蘅对着她,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好一会才小声道:“哪值得为我找一本书折腾一番。”
问真微笑看着他,语气却不容置疑,“是随我的心意而行,并非是折腾。”
而看凝露,是干脆爽快,没有一点不满抱怨之色。
季蘅似有所感,他顾不上抓住这一瞬的灵光,脸上略有赧然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心上人为自己安排忙碌,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顶不住。
随后的日子,问真与季蘅的关系在教与学中被逐渐拉近,身体上的接触倒是少有,还停留那日似握非握的一次手上,但对彼此的了解却越来越深。
譬如季蘅在闲谈中逐渐清楚了问真用香料的习惯,知道问真今年很喜欢一位茶坊少东家调制的香,还想要资助人家开一家香料铺子。
更譬如,问真了解了季蘅的聪明,敏锐,既莽撞又有几分细致周全的性子。
莽撞与细致,这样矛盾的词竟然能用来形容同一个人,这感觉实在是奇妙得很。
二人的接触逐渐不局限于谈论香料,问真偶尔会与季蘅一起吃晚饭——和问星、明瑞明苓共同进膳的时光被调整到中午。
晚饭后,她有时会召乐师前来奏曲,偶尔有兴致亲自抚琴,再挽起袖,焚一炉新调制的香料。
季蘅好像有说不完的奇妙话题和新鲜点子,偶尔还会给问真做些奇怪但有趣的小东西,他们连着三日午后在竹林中漫步,问真的新香料便大功告成。
在小茶炉子咕嘟嘟的水汽茶香中,二人的距离不断拉近。
园子就这么大,哪怕从上到下服侍的人都长着一张嘴,住在暖坞那边的问星等人不会毫无所觉。
问星凭借自己的敏锐察觉此事,悄悄观察了一阵子,对姊姊只想双手抱拳行个大礼。
这就是她梦想中的生活啊!
有钱有权,还有年下小男友。
问星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八卦的欲望,想要瞧瞧窥探一下二人相处时是什么样子,但想到长姊威严的模样,她还是老老实实控制住自己,只忍不住拉着秋露探问。
秋露当然不知道问真与季蘅是如何相处的——问真身边的人,绝对是全山上下嘴最严的。
嘴不严,是无法留在问真身边的,管不住嘴,说明心不细致、性情不缜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易有隐患。
哪怕是看起来最大大咧咧的凝露,其实很清楚内外界限与内宅生活的条条框框。
就连问真近日喜欢什么茶饮、燃什么香料,这种外人稍微留心就能发现的事情,她们绝不会向外透露。
如此情况下,问真和季蘅相处这种私密之事,怎会泄露出一分?哪怕秋露与含霜等人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是一样。
秋露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再好奇,没有询问或者留心打探,只是这几日见到问真时,都悄悄打量她的面色,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如常,便放下心,而对问星的好奇,她则含笑介绍了一下家法中的戒尺。
问星可怜巴巴地在秋妈妈和蔼可亲的笑容中按灭了自己的好奇心,一转头才发现——那位季郎君的亲姐姐就在她面前啊!
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日朝夕相对,她怎么就想不开放过季姊姊不问,去问秋妈妈呢?
然而她很快在季芷对别人试探的态度中意识到,姊姊身边是一片铁桶,秋妈妈是铁桶的一块,季姊姊更是。
一般人在亲弟弟与顶头上司好上之后,无论得意还是羞耻,多少都有点反应吧?
然而无论谁问起,季姊姊都面无表情地表示:“能得娘子看中,是舍弟三生之福。”多的一个字和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问星刚刚探出的好奇心很快被两个人打击得七零八碎,彻底闭上了小嘴巴。
但她总往问真处去,还是不可避免地与那位传说中的季郎君碰上过几次,她忍不住仔细打量,季郎君与季姊姊不愧是亲姊弟,样貌生得格外相似,都是很清秀精致的眉眼,只是季姊姊素日面容冷峻,不苟言笑,是位正经严肃的清冷美人;而这位季郎君眉宇多几分英气,看起来更有鲜活气一些。
他在姊姊面前总是笑着,看向姊姊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姊姊若与她说话,他便安静地坐在一边,或者垂头替姊姊打理香料,或者收拾笔墨,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就笑着看着姊姊,听姊姊说话。
问星观察了两回,小脸逐渐气鼓鼓的,又有点不好意思来打扰,姊姊对她的态度倒是一切如常,但那位季郎君看起来恨不得与姊姊黏在一起,半个人都插不进去。
如果他的态度是明显排外,她肯定是要闹的——懂不懂什么叫名正言顺先来后到?她可是正儿八经的亲妹妹!
可季蘅的亲近与排外都是无意识的,只是二人间的氛围给人这种感觉,他对她绝对是恭敬有礼,对这位徐家娘子、问真疼爱的妹妹抱有万分的尊敬,哪怕她看起来是个小孩子,绝没有轻视无礼之处。
他这样客气,问星倒不好发作了。
她本来还想找个机会对对暗号,看这位做出玻璃又蒸馏出花露,如今还拿出火炕和地热图纸的“神人”是不是老乡,这下熄了认亲的心。
老不老乡有什么重要的?她已经抱上了姊姊的大腿,吃上了安稳饭,这位看起来是想做她姊夫,虽然不知道最终会不会成功,可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看着季蘅将斟好的茶递给姊姊,并柔声提醒:“有些热。”
而姊姊接过时,眉目间的笑比外人的温和客气竟然更添几分真切,问星莫名酸酸的,彻底不想认老乡了,挤过去凑在问真身边,“姊姊,我想尝尝这茶!”
“想吃茶不叫人斟,怎么,还想姊姊伺候你不成?”问真轻笑着点点她的额头,细细观察她的气色,心神格外畅快,“汤泉果然养人,搬来这些时日,你的气色都好看了。今早阿芷来,说你的身体比在京中大有好转。”
肺不好的人最怕干冷、烟火,在汤泉边又在暖坞里生活,既湿润又避风温暖,连烧炭都比从前少了,咳嗽便渐渐减少,咳嗽减少便能休息好,胃口自然会转好。
如问星这样大的小孩,只要能吃能睡,身体恢复起来是最快的,近来季芷每每汇报都是好消息,问真愈发觉得搬出来住真是对了。
她提起叫问星留在这边过冬的事情,“走之前我便曾想过,只是当时不知有没有效,才未提起。如今看来,这汤泉对你的身体果然有益处,在这边生活确实比在京中舒适一些,既然如此,你今冬留在这边过如何?”
她当然保证:“姊姊会时常过来看你,陪你小住,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些,立刻接你回家去,好不好t?”
问星立刻摇头,“我不愿离开姊姊!”
她扑进问真怀里,绞尽脑汁地想:“家里不是要盖暖炕和地暖了吗?如果做成了,家里比暖坞里还暖和呢,没有炭火烟气,我在家中与在这边就是一样的!我明春就要入学了,生怕与姊姊待的时间不够,姊姊还要将我抛下吗?”
问星一边说,眼圈渐渐红了,仰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问真。
问真原本没报多大希望她能同意,闻此却还是不禁叹气,“你呀,这么粘人可怎样是好?”
季蘅在旁边,看着问真眉目都柔软下来,忍不住多看问星一眼,若有所思地眨眨眼。
姊妹二人最终还是商定各退一步,等京中造暖炕和地暖的结果出来再做决定。
如果暖炕和地暖的效果果然不错,问星便跟着问真回京;如果东西做出来的取暖效果不好,为了身体,问星必须留在云溪山,不可以胡搅蛮缠,如果她留下,问真会时常过来陪她的。
问星虽然许了诺,心里还是不大情愿,依偎在问真的怀里舍不得离开,再看季蘅时,眼光带一点期盼。
拜托了,炕和地热的图纸一定要是对的啊!
她这会顾不得那点酸酸的敌意了,满心期望这位疑似老乡的小姐夫靠谱一点。
虽然请的是精干老练的梓人,但从未做过的东西,他们要依照图纸做出来,总要试验几次。
京里的消息还要再等一阵,但季蘅很肯定地表示:“那暖炕我们家中已经做出来了,请的还不是什么有名的梓人,只是着实试了几次,按着那图纸来,是一定能成的;地暖的工程因有些大,一时只怕做不完,便暂时推迟了,第我回家后再做,但炕熟手做是很简单的,只要试对了,一两天就能做出来。”
问星闻言一喜,问真忙叫含霜将季蘅请的梓人记下,请到徐府中去帮忙,虽然名头未必有徐家请的人响亮,可有经验就好。
无论大事小事,能帮上问真一点,季蘅便很高兴了。
一旁小茶炉咕嘟咕嘟地滚着,他替三人添上茶,转脸时忽然与问真四目相对,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扬起来,眉目微弯,露出灿烂真挚的笑容,眼中光彩熠熠,问真不觉微怔,露出一笑。
身边多出个人的感觉还算不错,问真一开始不大习惯,但季蘅于她无害,甚至有些可爱,她渐渐习惯了季蘅的存在,习惯将每日的晚膳留与季蘅同用,习惯在抚琴时身边有人陶醉聆听,然后喋喋不休绞尽脑汁地换着词汇夸赞。
——季蘅似乎认为听完人弹琴,必须长篇大论地夸奖一番,且其中主要的溢美之词不能反复运用。
一开始夸奖的话是情之所至脱口而出,目前已经发展到提前翻书准备,死记硬背。
本来,问真对这种不认真听琴的行为应该是反感的,但她对季蘅的行为莫名地不反感,甚至觉着颇为可爱。她存着几分坏心眼,故意每日亲自抚琴,想看看季蘅到底能翻出多少生僻的词汇字眼。
含霜猜出她的心思,不免有些无奈,已经做好了提醒每天暗中绷着脸严肃背诵溢美之词的季郎君的准备。
她若不提醒,季郎君好像一直意识不到,娘子在逗他。
但问真存着坏心眼逗人的样子怪可爱的,季蘅还能支撑得住,她便不舍得打断。
季蘅从一开始的如梦似幻到现在脚踏实地,他稳稳当当地待在问真身边,挽袖添香,净手斟茶,与问真学习制香,看起来多斯文风雅的年少郎君。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会在梦里露出多么陶然的笑容。
日子一天天地过,后来问真与季蘅想起这段日子,会不受控制地扬起嘴角。
但如果问他,对这段日子是否有不舍与怀念,他们的回答一定是相同的坚定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