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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弟58章
和长姊玩心眼?长姊心眼成精……
对大夫人有意撮合宣娘和见明, 家中目前除了问真和大夫人,只有大长公主夫妇、徐缜、七夫人夫妇知道。
其他人,包括当事人见明, 都分毫不知。
事情安排得如此隐秘,主要是为了保护宣娘,她的婚事实在过于多舛, 经不起再多一点风浪,赵大夫人对宣娘没有多说什么, 怕结果再令人失望。
徐家的知情人们对此事都持有支持、乐见其成的态度,唯一的例外是七夫人。
她倒不是反对, 而是一直处在纠结之中, 她对赵家的家世门楣和宣娘的样貌礼数, 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但又不满宣娘较大的年龄与几次议婚的经历, 认为赵家和大夫人这是拿见明在做垫底的退路。
同时, 她还隐隐有一些担忧。
她既盼着儿子能娶得高门女子, 日后在官场得一份扶持, 又怕儿妇出身太高,不将她看在眼中, 赵宣不仅出身名门, 而且嫁入徐家后还有亲姑母撑腰。
想到自己这些年在大夫人手下讨生活的“屈辱”, 她真是愈想愈怕。
后一份担忧, 她自然不能宣之于口,对乐见其成的徐纪, 她只能婉转地说:“赵家几次议婚,如今才瞧上见明,别是将咱们见明当做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吧?”
徐纪对此的回答是:“赵家大兄是中书令, 当朝宰辅,与阿兄同级;都是辅佐太祖皇帝建业起家,咱们家还给太祖皇帝做护卫的时候,人家已经总辖帐中政务,大雍第一任尚书令,就是赵家老令公。”
这些事七夫人自然知道,她蹙眉看着徐纪,“这些谁不知道?”
“那不就是了。”徐纪坦诚地道:“如非人家娘子被前头那家耽误了几年,你当还有咱们六郎的事?人家宗室亲王配得。”
七夫人气得直拍他,徐纪正色道:“这门婚事,成了,日后与赵家往来,你都听长嫂的便是,不可轻率行事;若不成,只管咽回肚子里,和谁都不许吐露。”
七夫人见他如此严肃,只得答应着,又不大服气,哼哼着道:“她们还能看不上咱们见明?——宗室亲王有什么了不起,大娘说咱们家圆娘得嫁个宗室亲王呢!”
徐纪嘴角一抽,“这是真娘原话?”
七夫人顿了一下,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就是!”
徐纪对七夫人实在过于了解,叹了口气,“你等闲不要去招惹真娘——咱们敢碰真娘一根头发丝,母亲都要把咱们活撕了!”
他原本想劝妻子不要总是和圆娘说那些再嫁、女子必须有个好去处一类的话。
既耽误圆娘休养,又惹人烦心。
但这些话他都说过多少遍,没见有用,而妻子在圆娘那没讨到好处过,便将那些话咽了回去,转而提醒她不要招惹问真。
这句话他是仔细斟酌过的,从上次王家人登门闹事,问真处置下人,他就怕妻子对问真心怀怨怼,若暗中使了什么绊子,凭借妻子的手腕水平t,只怕最终都是砸在自己身上。
但直接说叫她不要招惹真娘,只怕惹她生气,干脆说“咱们”,又提起大长公主,妻子果然讪讪。
但徐纪细细留神看,却发现依妻子并无半分不服的神情,应该原本没想报复问真。
他扬扬眉,搂住七夫人,笑吟吟道:“我们阿婉果然是大度长辈。”
七夫人僵硬一笑,秋妈妈老神在在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休息,深藏功与名。
要她说,这位夫人就是得在家里有个怕的人,殿下老了,寻常不理事,只怕殿下是不够用的;大夫人对弟妇到底宽纵了些,还是怕大娘子干脆,一步到位,管到往后几十年。
总之,七夫人对这门婚事还是大力想要促成的。
这会满月宴上,一见赵家人到了,她忙左看右看,找到帮忙招待宾客的见明的身影,然后压抑着兴奋,走到大夫人身边,笑盈盈地与赵家人打招呼。
宣娘对今日一行已经有些了解,心中无奈而坦然,这短短一年间,她经历了太多事,对议婚竟然已经没有少女的期待与紧张。
她含笑向七夫人见礼,秉持着亲友晚辈对长辈的恭敬,赵大夫人与小赵夫人待七夫人十分客气亲切。
就在大夫人身边,七夫人当然不敢拿大,她在徐府多年,与人交际多少会两句场面话,一行人正热络地叙话,问真请赵老夫人道:“外祖母,叫见通先陪着您到我祖母院里去?正有几位老夫人在那边说话,只等您呢,祖母遣人来问好几次您到了没有。”
赵老夫人笑吟吟道:“好,我瞧瞧她脸上可笑开花了没有。”
见通连忙上前,扶着赵老夫人往里走,赵大夫人与七夫人相携向内去,言谈和谐,一副一见如故的样子。
大夫人搭着问真的手站在门口,见状不禁露出一点笑。
徐家难得大办宴席,只要给到帖子的人家一般都到了,徐家在京族人更是倾巢而出——无论他们私下对嫡支决定将金桃记入族谱是否有非议,这会都得满脸是笑地来,对着徐纪与七夫人满口恭喜。
到了圆娘面前,见大长公主身边的两位老妈妈在,更是不敢有一句不好听。
常夫人带着长女与一位族中妯娌相携而来,大夫人见了她们便笑:“阿樊你总算舍得出来走走了?”
徐二郎之妻樊氏夫人含笑道:“嫂嫂请我,哪怕天上下雹子,我得过来不是?”她身后跟着的儿子与儿妇连忙向大夫人问安。
大夫人笑着招呼,“三郎果然愈见沉稳了。问仙、舒儿媳妇,叫她们带你们到问圆房里坐去,姊妹妯娌们都在那边说话玩笑。”
婢女上前相请,常夫人与樊夫人都笑着点头示意,樊夫人还叮嘱儿妇:“顾着些你妹妹。”
徐见舒之妻严氏含笑应下,大夫人又问:“二弟这段日子可好些了?”
徐二郎徐绍并未入仕,早年拜当时名士为师,醉心经史,未及而立之年便扬名在外,家中藏书千部,修书三册,文名一时极盛。
不久徐缜调任中枢,徐虎昶渐渐将族中事宜交给徐缜打理,徐缜与他长谈数日,不欲出仕的徐绍正式接管族学,在他手中,徐氏子弟频频有高中进士入朝的才俊翘楚,徐家族学名盛一时。
可今年初,他踏雪寻梅在山里跌了一跤,当时被山中的道士发现,带回去救治,因发现得及时,没出现大的症候,众人就都没当回事,只将摔了的腿好生养着。
结果过了月余,他夜间经风,竟忽然卧床不起。
大夫人帮忙,请了好几位太医、名医来看,各有说法,但都说必须得静心安养,否则后果不可估量。
他年岁比徐缜还小两岁,家中幼女年方冲龄,家人哪肯松手?一家人围着他的身体转,医生请了不知多少,在外为官的徐见舒告假回京来,他们家里才算有了主心骨。
几个月前问真荐了一个在江州时听说的医生,樊夫人与徐见舒母子连忙打听、请来,上个月听说医药很对症,竟然有所好转了。
大夫人才敢问这一句,不然岂不是戳人家心窝子?
提起徐绍的身体,樊夫人眼中笑意愈浓,“多亏我们县主荐的大夫,现今好多了,今日已经可以下床走走,只是还不能久站,不然他一定要来的。”
大夫人闻言很欢喜,又道:“真娘是小辈,你待她太客气了。”
“我做长辈,看我们家大娘子是满心的喜欢;做民妇,对大雍的县主更要恭敬。”樊夫人笑着道,前阵子问真得封县主,对外又称病,她与常夫人是除赵夫人外第一批来探望的。
大夫人对她的态度更满意,妯娌三人正笑着交谈,问真与见舒各扶着各的母亲,常夫人嗔她们道:“可是欺负我的仙娘不在身边,你们两个这儿女福分,真是叫人眼热。”
大夫人与樊夫人春风满面,问真与见舒镇定含笑,正说话间,忽然又有人过来,是族中亲眷,是徐八郎夫妇带着他家两个儿子,见他们过来,常夫人与樊夫人笑容微收,八郎夫妇倒很热络恭敬,上来便对大夫人道喜。
八夫人简直热情得过分,又笑着对问真行礼,“我们家出了县主娘娘了,要说家里这些女孩里,还是大娘子福分最深。”
问真忙道不敢,她仔细打量着问真的表情,见问真眉目含笑,温和如常,心中顿时大安,才拿起长辈的态度,笑着对大夫人道:“果然长嫂最有福,大郎为官出挑、七郎才学过人,大娘子又如此端庄出众。”
徐八郎笑道:“正是,七郎真真是从学名师历练出来的,咱们学里其他子弟,平日觉着不错,如今与七郎一比,才知天高地厚,原来从前竟不过是井底之蛙。嫂子将他安排过去,哪里是叫他静心?依弟看,竟然是给弟与族中的孩子们开眼界了!”
徐绍一病不起后,族学事宜便由八郎徐绮代掌,因他从前官位微末,他的两个儿子都未入官学,一直在族学念书,他们这一支从前并不起眼,还是他代掌族学之后,才渐渐风光起来。
徐九、徐十一跟着父亲水涨船高,成了族里的得意子弟,绮罗裹身、玉冠束发,瞧着风度翩翩,通身富贵气象。
二人在徐绮的吩咐下上前对大夫人见礼,大夫人笑着夸道:“愈见沉稳了。”
八夫人忙道:“哪及七郎半分?”但听大夫人夸奖儿子,眼中到底有些喜色与得意。
按理,徐九、徐十一这个年岁,是最听不得人说亲戚兄弟比他们好的,尤其自己父母说,一听这话,不像炮仗似的窜上天都不合常理。
然而二人不仅无半分不满之色,还一个个下意识缩头,鹌鹑似的站在那里,哪有刚才富贵公子的样子?
大夫人见状,含笑问:“可是你们七兄欺负你们了?”
二人连忙摇头,徐九刚要说话,八夫人已经笑吟吟地道:“哪是七郎欺负他们?素日在课业上,这两个小子懈怠混账得很,如今七郎去了,兄弟们都听他的,我还指望着七郎能多提携管教管教这两个呢。他们就是平日太混账,怕七郎管他们。”
大夫人含笑看她:“是么?那小子还有这份本领?”
八夫人强堆着笑,“可不是,要么说我羡慕长嫂您这好儿孙福呢——小瑞哥和苓娘子怎么不见?”
“他们在后头殿下房里呢,你当向殿下问安去吧?”大夫人唤了个婆子过来,引八夫人入内,又对徐绮道:“你大兄方才还在,或是与我兄长说话去了,你到外厅上找找?”
正说着,见通从后头走过来,见八郎夫妇带着儿子在大夫人前面说话,笑吟吟地走过来,“二叔母、六叔母、八叔父、八叔母、三兄安好,九弟和十一弟来了?”
见到是他,八夫人更加紧张两分,徐九徐十一更不必提,只怕现下有个地缝,他们立刻就能钻进去。
然而八夫人到底是体面人,紧张一闪而过,很快笑道:“正对你娘夸你呢,说如今族里这些孩子,能比咱们七郎出挑的,真没两个,便是守礼上,等闲人万万不及。”
见通还得不好意思地笑,徐九徐十一顿时一阵瑟缩,大夫人没兴趣和她再说场面话,笑着道:“先去见殿下吧。”
八夫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连连应是,徐绮忙带着徐九、徐十一找徐缜去,见通才问见舒:“三兄不去我父亲那边说话?今日朝中大人们没请多少,但来了不少宿儒名士,现都在外厅上说话呢。”
见t舒温润含笑,“过来时已经见过了。”
问真道:“既然如此,你不如去汀兰堂小坐,那里设着很清静的两席,等会外间摆起戏酒,你再出去应和便是。”
樊夫人闻言,刚要劝见舒听话过去,见舒却已应下,“多谢姊姊关怀,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通顿时一阵嫉妒——他是跑不了帮着来回招待宾客的,而且因为他年轻未婚,长姊脱不开身,亲近而身份贵重的女眷长辈来了,要往大长公主那里问安去,他就得出来顶上,比叫婢仆引路更显尊敬周到。
他这个一向不怕应酬,最爱呼朋唤友的人,快要被姨婆伯母们的涓涓关爱累倒了。
问真见状忍俊不禁,吩咐人:“到园子里将五娘子请来,帮着酬送宾客。”又叫见舒:“你就不必见通去送了吧?我瞧他眼睛都要嫉妒得红了,怕他送你过去的时候偷偷打你。”
见舒从善如流,“可不敢招惹咱七郎君了,我自去便是。”
徐绮一家离开,常夫人与樊夫人顿时都轻松不少,等晚辈们走了,常夫人嗤笑一声,“瞧她那样子,自认为话说得多中听!”
樊夫人神情淡淡,大夫人笑着道:“等会你们去见见大长公主吧,这会现在外头说说话。”
二人点点头,因知道她今日忙,便没留在这边打扰,二人相携往里去了。
暂时无客上前,大夫人贴着问真耳边低声道:“你和见舒弄什么鬼呢?”
她口吻亲昵,看似怪罪,实则纵容。
问真笑道:“早前我管他要了一本族学旧日的账,结果我这里迟迟没有动静,他大约是想问问我。”
“见舒?”大夫人若有所思,“他倒不错——比你八叔强出百倍去,一看到他家那两个和你八叔母那副嘴脸,我就气得很!”
徐九、徐十一因说问真闲挨了见通的打,大长公主、七夫人那里或许不知道,大夫人久掌家务,每日见多少人?又岂能不知。
她气得要命,看徐绮夫妇很不顺眼。
徐绮未必知道徐九、徐十一的事,看八夫人的表现却一定是知道的,不然不至于如此谄媚热情,还上来就试探问真的态度。
大夫人低低冷笑一声,又对问真道:“再等一会,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你便过去吧。”
问真含笑应是,“为那等愚人置气,多犯不上?您还是关注关注宣娘那边,不知怎样了。”
大夫人顿时振作精神,“正是呢,我叫钱妈妈悄悄去看看。”
虽说是叫孩子们相看,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婚姻主流,所谓的让他们“彼此悄悄”,就真是瞧一眼而已。
大长公主亲自挂帅,带领息妇们商量好的法子,叫见明先到问圆那里递送一趟东西,这边算好时间由锦瑟姑姑出马领着宣娘往问圆那去,路上一碰面,锦瑟立刻喊住见明,两边一介绍,彼此再行礼问好。
其实就两句话的功夫,已经算是“自己相看过”了。
大长公主时隔多年再次出战做媒战场,对这法子自得无比。
事关自己亲儿子终身,七夫人再怕大长公主,不得不提出疑问:“园子那样大,里外又不止有一条通路,怎么保证他们就能撞上呢?”
大长公主扬眉一笑,“我想叫他们撞上,他们还能错开不成?”
大夫人抿唇轻笑,对虽然在深宅中生活多年,还是略显“淳朴 ”的七夫人道:“阿家这叫山人自有妙计。”
如今大长公主的妙计要巧经施展,事关自己的亲侄女,还有看着长大的夫家侄儿,大夫人心中格外紧张,忙催促钱妈妈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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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兰堂是正堂后的一处小偏堂,门前一棵百年高柳,柳荫遮住半间房舍,阶下春夏会有郁郁葱葱的兰蕙香草沿阶而生,这边屋舍清幽,盛夏暑日时,大夫人要召集管事议事时便在此处。
今日后边这些偏堂小厅都收拾了出来,供客人们歇脚闲坐,亲近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叙话,但如今客人刚到,大多还在前面叙话应酬,后堂上很清静。
汀兰堂中,见舒在窗边坐着,手中随意握着一卷书,见问真过来,笑着将书卷放下,起身道:“见舒等候大姊姊多时了。”
他一语双关,问真分毫没有办事拖沓的愧疚,理直气壮地道:“这不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嘛。”
她原本想着先捅族学一刀,彻底在族中立下威信,结果眼皮底下的府内人先被人裹挟着冲到她的刀尖上。
好好的机会递上来,不借机立威、顺便拔掉一两个养大了心的蛀虫,她难道是做菩萨的吗?
见舒无奈轻笑,请问真落座,挽袖替她斟茶,问真振振有词,“常言道,欲攘外者,必先安内,一屋不扫,何以除外患?”
无论先动族学和先动家里,最终的结果都是相通的,彼此震慑而已。
她先动族学,看到她连族中的郎君都敢动,家里的管事仆役们自然心生畏惧,老实谨慎起来,反之亦然。
她这阵子凭一个拖字诀,已经将府内主要管事们的底子摸得差不多了,金桃的满月宴一过,立刻就能终止这一局。
然后就是族学那边了。
问真前两年在云溪山闲云野鹤住着开心,但回到家里,面临这些挑战越战越勇——她原不是什么恬静无争之人,既爱溪云山野的清幽雅逸,爱权力在握的从容,她就是个见什么爱什么的贪心女人。
权力所代表的沉重责任于她而言从不是负担,而是动力。
见舒嘴皮子算利落,然而自幼斗嘴仗就没在问真手里讨下好过,只得无奈应和。
“那本账我看得差不多了。”问真道:“时间不长,胆子不算很大,虽然有些问题,要借故将人拿下,却显得我小题大做了。”
那点笔墨用品消耗上的贪渎,都还是小处。
问真彼时看了生气,其实并非因为账目过分,而是徐绮做的账实在潦草得离谱。
显然,他在朝中为官多年,没能历练出什么贪渎做账的本领,这倒算是一件好事。
只是难为了问真的眼睛。
她笑容是一贯的温和,却对着见舒稍稍扬了扬眉——显然,想要与她合作不是那么容易,给出点东西就行的。
见舒道:“您不是已经派七郎过去打探消息了吗?”
“他能当什么事?”问真面不改色地诋毁亲弟弟,见舒无奈轻笑,“他可伶俐着呢,听说如今学里小辈们都甘愿认他做老大。”
他们都清楚,人心是一步步养大的,徐绮在小处上贪了几个月没被发现,就敢伸手往大处贪。
学里每年的经费是有限的,超支的部分每年单独向嫡支报账。
他能贪的渠道只有两种,要么从子弟们身上省出来,要么在报账上作假。
从子弟们身上省钱,那是要犯众怒的,何况他还是代掌,这会不好好整顿子弟学业、想方设法提高族学待遇拉拢人心,反而先从子弟们身上省钱鼓自己腰包?
聪明人应该不会这么干。
但考虑到徐绮一向的水平,问真又觉着没准,所以她才会打发见通去学里做探子。
不过见通这几日来回,学里炭火暖、吃好喝好、叔父处处周到、兄弟堂侄们都很有意思……他不像过去卧底,倒像享福去了。
问真对此持怀疑态度,叮嘱见通再多留心观察,又将注意力放到报账上。
毕竟时已入冬,再过两个月就是年底,不正是他弄钱的大好时机吗?
但要查贪腐,谁来出头?问真刚在府里做了一回夜叉煞星,为了在族中的人缘和日后行事方便,她可不想出这个头。
她刚在府里打发了人、马上要发配处置管事,紧接着再对掌管族学的堂叔动手,还是在年根底下,却有些不合适。
毕竟宗族之中行事,还是要讲究人情的。
当然得有另外的人出头,她这个新上任的当家人嘛,自然是公正严明的查证处置有罪之人,然后加恩抚慰各方。
问真笑得温温和和,“我又不是夜叉修罗,得了权力立刻要大杀四方。三郎君,你姊姊我是要在家里做人的。”
她倒是不怕得罪人,但既然能够维持一贯的良好形象,她何乐而不为呢?
毕竟总是好人好办事。
见舒的用处这时就凸显出来了。
所以问真一边品茶一边道:“见通只是个凑热闹的,要办事,姊姊知道还是得指望你。”
见舒被她架到台上,只得认命,“大姊姊需知一件事有一件的价码。”
“我以为你主动将账目递到我的手上,就是想要族学主事t的位子。”问真故意恍然大悟,“原来竟是做善事,提点你大姊姊我?还是想借我的刀杀人?三郎君这可不地道了。”
见舒忙道:“我岂敢。”
他想慢慢与问真讲条件,然而问真开口直击终点,倒叫他无话可说了,只得道:“见舒愿为长姊效力。”
“我拭目以待。”问真双目盈盈含笑,温和端方,矜雅从容,满身大家气度。
哪像是方才满口怪话,不肯正经一句,只等着见舒自己站出来揽活的模样?
见舒无奈叹息,问真这时反而口吻轻松平常,似是随口一言,“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将你当弟弟看;但你若将官场上那一套拿进来,跟我耍心眼,我只能与你动脑子了,三郎,不要叫姊姊失望。”
见舒一顿,明白了问真的意思。
他原本将账目交给问真,未尝没有待价而沽,想要问真先开口他再提条件,有看一看问真的反应的意思。
然而他与问真,原本在这些堂姊弟里是最亲密的——甚至见素,刚刚回京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对他与问真的亲近满怀嫉妒。
他若将问真当做可以试探、算计、彼此称量轻重的合作对象,那问真要如此对待他了。
这一次他沉默良久,半晌才道:“是我错了。”
入朝数年,他还为自己的洁身自好、不落淤泥自足,不想不知不觉间,他其实已变为年少时所不喜的处处算计之人。
若非今日被大姊姊点出,他竟还浑然不觉。
“谋算用对地方就是好东西。”问真安抚他,“你若是一点心计无,哪怕你来毛遂自荐,我不敢用你的。”
见舒难掩惭色,问真饮罢了茶,起身拍拍他的肩,“你能清楚过来,就已经很好了。一入官场,没有人能天真纯净地走出来,你先想到将账目送到我手里,不是信任姊姊吗?我自然比信旁人信你,别钻了牛角尖。”
见舒站起身,整顿衣襟,然后肃容深深俯首,“此后唯伏长姊号令。”
问真又拍他一下,“行了,出去一趟,不仅心眼多了,礼数多了,幼时你若有这般客气,我还少打你两顿。——我这新得了一些参,是南方的商队带来的,说是海外之物,药性与咱们常用的有所不同,滋补养身而药性不烈,你带回去给李先生瞧瞧,看二叔是否合用。”
见舒微有动容,又很快压下,轻声道:“我早知道当日您与我过招就是有心揍我。”
问真挑眉轻笑,“你知道就好。我得出去了,不然你大伯母要找来骂人了,你自己在这躲清静吧。”
她鬓边的青鸾口中衔着的是一条缀着玛瑙滴珠的流苏,红艳艳的玛瑙颤巍巍坠在问真脸边,衬得她愈发容光焕发,窗外一缕阳光射入,蒙在问真脸上,仿佛双目生光一般。
见舒再次深深拜下,这一次寂静无言,感激与庆幸都存在这一拜中。
问真光彩照人地出去,在廊下顿住脚,仰头望着明晃晃的日头,嘴角露出一点笑。
傻小子,只有你会耍心眼?
大姊姊的心眼比你多着呢!
既回忆了姊弟感情,又收获了愧疚与感激的问真带着凝露慢悠悠地往回走,姿态高华雍容万方,沿路所见诰命亲友皆含笑招呼、从容应对。
瑞候夫人驻足与她见礼,又寒暄两句,等问真离去,才带着弟妇要往后走,她的弟妇低声道:“我原以为,这延春真人只怕是从此守静养真,枯手一生了。不想人家里真有本事,生生将她接了回来,还换来县主封号,咱们竟还得对她行礼。”
瑞候夫人回首淡淡看她一眼,“原本你见了她还得跪呢,现在不用跪了,还不知足?”
谢家仲妇自知失言,讪讪道:“是我嘴快了。”
另一位弟妇更是闷头不敢出声。
瑞候夫人这才抬步继续走,带着近身仆妇径自入了一侧厅中,二人连忙跟随。
正堂前,问真走到大夫人身边,轻声问:“怎么样?”
大夫人眼光发亮,握紧问真的手,“成了!”
问真一惊,没想到如此顺利,但再一想,如此年轻的小娘子、郎君,相看只是看容貌行举而已,宣娘和见明,生得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又均是大家教养,一举一动堪可入画。
如此一眼看中对方,不算什么难得罕见之事。
大夫人喜得要命,又因为宣娘婚事的几次波折,暂时不敢大张旗鼓地宣扬,只能压着声音与女儿分享:“见通刚才说,见明回来时脸都是红的!可见对宣娘当真是有意。这小子是有他的福气,我原本给他相看着呢,他不干了,偏要先考功名立身,赶上宣娘这边几度相看不顺,你舅母想到了见明,结果他们竟还一眼就看中对方了!”
她兴奋极了,问真低声问:“宣娘看中了?”
大夫人喜滋滋道:“你舅母从后头回来都笑开花了,不是宣娘点头,她能这样开心?”
问真松了口气,由衷希望这门婚事能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
宣娘这一年,最开始是被人可怜,后来又是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抱着希望回到外祖母家未曾被善待,实在是经受太多了。
但一边盼着一切顺利,想到宣娘很长时间对婚事都不算热衷,今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点头,问真还是不免有些忧虑。
这一切都很符合世俗规范,是长辈们在礼法下尽量给出的照顾,比起许多盲婚哑嫁的郎君娘子们好上许多。
长辈们定能将事情操办得尽善尽美,替宣娘狠狠扬眉吐气,但不知为何,她还是莫名地担心宣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