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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问真:要你情我愿地谈感情,……

  从万寿山带回的菊花被大长公主摆放在厅内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一边拿小竹剪子细细修剪,一边随口说起徐纪夫妇。

  “我瞧今早来请安的模样,多半是闹了别扭。不过你叔母身子还重着, 他们俩不可能真闹将起来。”

  大长公主好像在说旁人家事一般——其实是因为对次子夫妇的事情实在是管得烦了。

  “你叔母待问满如今热情得吓人,倒有点用。”大长公主眉目淡淡,“就是不知这一次能有效多久。”

  问真坐在榻上品茶, 不妄议长辈,但专注的目光足够大长公主继续说下去。

  大长公主慢慢打量着手下的花, “真是可惜问满了,她的性子又不像她姊姊刚烈, 虽有一点强硬, 到底年岁还小, 再勉强支应着, 总有支应不住的时候。她倒是个聪慧孩子, 如今问圆回到家中, 你们无事多带带她, 她能学到一两分你们的行事是好的。”

  大长公主从不否认自己对问真用心更多——那是因为问真长在她身边。

  但对其他的孙女, 她一样会用心打算,分析每个人的性情处事, 尽量为她们规划安排。

  问真自然应下, “您放心吧。其实问满性子虽然不比问圆刚烈, 却有几分柔能克刚的意思, 端看她能顶着七叔母,约束住问显, 就可见是有心性手段的。只是还太小了,未曾经历过太多而已。”

  时人重孝道,父母对子女总是天然有掌控的权力。

  昨日别说问满是在七夫人处被挤兑了两句, 就是无故吃一顿骂,外人评价,不会说七夫人过分。

  大长公主气愤,既生气七夫人欺负孩子,又气她偏颇对待儿女,只针对问满,两相结合之下,才叫她忽然发作。

  不过她算是拿住了七夫人的软肋,七夫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七郎。

  这份“怕”,并非出于敬畏,而是出于爱。

  因为珍惜感情,所以小心翼翼。

  七郎对她薄待问满不满,她肯定马上振作旗鼓弥补问满,向七郎展示自己的慈母之心。

  大长公主对这儿妇没什么好评价的,只希望他们夫妻关起门,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

  别影响到下头几个孩子就好。

  七夫人这边,一大早开库房选缎子,给问满一口气做了好几身新衣,又说问满的皮毛大氅旧了,要做新的。

  七郎的私房都交给她管,其实她手里不紧,只是习惯性的吝啬节俭,能花用公中的,绝不碰自己的一分。

  如今豁出去了,将压箱底的东西翻一翻,给问满做衣裳,翻出好皮子,见明、见新和问显又每人都有份了。

  大长公主听了,无语得很,只有扶额的份,见七郎还知道补给问圆一份,便暂时没再说什么。

  做阿家的,总是鼓捣儿子、息妇吵架不好。

  这儿妇是旧疾难改了,她只能时时刻刻紧着次子的皮,让他警醒着些。

  都是他的骨肉,他不上心谁上心?

  大长公主说起七房的事就心情不好,问真见状,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打算过一阵子带问星几个到云溪山住一段时间。

  “那边的汤泉不错,问星的肺还是弱些,自入了冬,气候寒冷,家里又各处烧炭,她这几日总是咳嗽。炭火烟气重了不成,少用了又不成,用汤泉好生养养,或许能比在京里舒服些。”

  大长公主听了,略带忧色,“眼下时气不好,有汤泉或许会舒服些,可你那山里住着冷啊。”

  问真指尖在几上画了画,“她们在半山的园子里住,其间有几处暖坞,聚暖避风——您不如同去?咱们泡汤泉、赏松柏,玩上一阵再回来。”

  大长公主摇头,“我可不和你们去,玩不到一起t,几个小的又吵、你又偏爱往山里野去,我要泡汤泉,便清清静静地到庄子上去。”

  她作为老牌皇族公主、先帝同母亲妹,京畿汤泉没有她一份是很说不过去的。

  问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可以带着季蘅一起了。

  她对着季芷说对季蘅有好感的时候十分坦荡,确实不认为以她的身份和男人谈感情是什么不能触犯的天条。

  但她确实的经验有限,不知道正常男女之情都是从何开始的。

  尤其还是这样特殊的关系,她家里祖父母、父母倒是都琴瑟和谐,可完全没有可供她参照的经验。

  她就只能茫然摸索——出去玩的时候带在身边,然后开门见山地问意见?

  和则处,不和,她不会勉强。

  对自己的人品颇为骄傲的问真微微一抬下巴:她可不是那群倚仗家世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

  大长公主又问:“在这这边吃过晚饭再回去?等明瑞他们几个起来,时候不早了。”

  问真道:“祖父和父亲今日晚饭都不能回来用,我想着叫问星与明瑞明苓在这边陪您,我到东院吃晚饭,正好快到金桃满月了,我与我娘商量一下满月宴如何操办。”

  两边院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长公主一贯私下不与儿妇一起吃饭,大多是因为礼节拘束,她不喜叫息妇站着服侍的规矩,几位夫人在大长公主房里吃饭难免拘束。

  这会听问真这样安排,大长公主笑道:“你就不怕祖母吃醋?”

  “我但凡在家,有空都来陪您吃饭,三两日陪我娘一回,您还吃醋?”徐问真笑盈盈地。

  大长公主故意严肃地道:“那可不一定,当年你祖父不纳妾,先帝还说我是醋坛子呢——”说着,对着问真笑盈盈的样子,她板不住脸了。

  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问真,苍老、不再黑白分明的眼中含着温暖的柔情,她慢慢道:“自今年你回家开始,你娘与你,比从前更加亲密起来,我心里很欢喜。”

  她摩挲着问真的鬓角,“你幼时未能长在父母身边,他们回来时,你已经是板着脸的小大人模样。这些年我渐渐有些后悔,当年若没将你留下,让你随着父母到洛城去,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母女之情乃是天性,其中若有隔阂,真是天下一大憾。你们两个又都念着彼此,只因长久分隔,才成了相敬如宾的模样,更令人心痛。如今你们能消除隔阂,亲密起来,祖母真的很高兴,心里的一块重石头,总算能够落地。”

  问真不想她忽然说起这个,微微一怔后,轻声道:“要多谢问星。若没有她时时缠着我、磨着我,我大约不会想到,长辈是希望孩子在她身边黏缠撒娇的。”

  大长公主搂着她,笑吟吟道:“怪祖母没有教过你——你小小年纪就是一副小大人模样,板着脸坐得腰板溜直,三四岁的时候就是如此,我当时只觉着怪好玩的,等你渐渐大了,礼仪周全,才后悔起没有搂着你多亲热。确实是要感谢问星。”

  问真轻笑。

  她没说的是,其实她幼时很长一段时间,曾认为父母更加偏爱弟弟。

  不然凭什么被他们带在身边、能与他们朝夕相对的是弟弟呢?

  祖父祖母很疼爱她,她在京中过得顺风顺水,是公主府的掌上明珠,可与在父母身边却总是不一样的。

  于世俗道理,他们对长子多看重几分在情理之中,可出于情,她并不愿意接受这一点。

  她是祖父祖母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宝贝,不肯接受父母爱她少于爱弟弟。

  而父母回京后,母亲待她当然周全体贴,但或许因为长久的分离,总是不知该如何与她亲近,她对母亲又不大熟悉,相处起来便显得生疏客套。

  还是在周元承出事那年,她才真正直观地体会到父母对她的感情。

  他们愿意将家族前程放在她身上,赌她的安危,生活中的疼惜关爱是清楚可见的,她不该再怀疑他们对她的心。

  是在今年抚养问星之后,她才发现长辈与晚辈之间,其实并不只能恭敬有礼,是可以更加亲密无间的。

  许多时候,心爱的孩子在自己跟前,不必斯文有礼,不必周全妥帖,只要欢欢喜喜地,两个人心挨着心坐在一处,便很欢喜了。

  在母亲怀里,她可以不必是端然高华、幽雅娴静的徐大娘子。

  “阿娘”,是她学到的第一个,对母亲的称呼。

  从牙牙学语起,乳母们便在教她,可惜她学会之后,在很长的岁月里都没有使用到的机会。

  等她的阿娘从远方归来,每日出现在她身边时,她已经学会了恭敬地问母亲安。

  阿父与阿娘,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不会唤出的两个幼稚称谓。

  在含章宫深秋的庭院里,她望着用力挡在她身前的大夫人,发自内心地,想叫一声“阿娘”,而不是母亲。

  晚饭时间,东院桌上果然布置了满满的菜式。

  见通过来一起吃饭,他正是胃口大的时候,有他在,哪怕摆了满桌的菜倒不怕浪费。

  问真身边跟随出行的都是她的亲信,没有她的允许,绝不会将外面发生的事传回府中,故而今日之事大夫人还不知道。

  但见通自有消息渠道,他和赵庭的朋友相当一部分是重合的,很快听说了今日万寿山发生的事。

  故而一进屋,他就气鼓鼓地道:“阿姊往后出门,都带着我去,再有那等多长了张嘴的东西,我挨个给他们把嘴打掉他!要我说,五表兄还是太斯文了些!”

  徐问真倒是知道她离开后发生的风波,知道赵庭动手的原因,但这些事她原不欲叫母亲知道。

  事情已经解决了,家里再知道,只会再多几个人生气罢了。

  不想见通这张嘴,快得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徐问真难得地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真的很想瞪见通一下!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大夫人已听清这番话,蹙眉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真瞪了见通一眼,按住气愤的见通,将万寿山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并道:“其实没什么,只是郕王不知发哪门子的疯。倒得谢谢他,女儿如今在京里大约又是无人敢惹的角色了。”

  只是从前凭的是当朝储君未婚夫,如今仗的是横到皇子脸照打不误的脾气。

  而她展现出的射艺能力,更能折服一部分不为风向颠倒的慕强之人,算是两把都抓住了。

  大夫人气得要命,又不忍对女儿发脾气,只卷起问真袖子细细查看,见已有几处隐隐露出淤青,忙问白芍是怎么说。

  问真连忙安慰她,“白芍说不妨事,擦几日药就好了。”

  大夫人急道:“那是八力弓!与你祖父他们用的或许比不了,可等闲人硬要拉那弓,骨头弱些胳膊震断都是有的!”

  “女儿是有自幼的底子在,因有底气才敢拉弓,若心里没底气,女儿岂会轻举妄动?平白给人看热闹的机会。”问真按着大夫人坐下,柔声哄她。

  见通看着姊姊一出手,立刻把娘给捋顺了,不禁露出赞叹的表情,结果姊姊回头就瞪他一眼,他登时一个激灵,连忙乖巧起来。

  大夫人余怒未消,“我必得和你阿父好生说说!郕王那就罢了,裴家如今算什么东西,还敢嚣张?”

  “就是!”见通立刻出言附和,他气得很,才会刚才一进门就说起此事,乃至说漏了嘴。

  他义愤填膺地道:“他们连给姊姊当马凳都不配,还敢说闲话?”

  大夫人冷笑一声,“孩子不懂事,就是家里没教养!找他们麻烦是费事,不如干脆掐他家的七寸。”

  麻烦找到当家人身上,自然就知道回家自查自纠,一旦发现是这几个年轻子弟跟着郕王惹回的麻烦,挨的板子绝对比在外头挨的打还重。

  “正是阿娘有法子呢。”问真哄她,“这菜都要凉了,咱们先吃晚饭吧?郕王他们今儿丢了好大的脸,只怕这几天都气得吃不下饭了!”

  大夫人舒了口气,“等你阿父回来,我们再商量!”

  又赞问真道:“你今日做得好——只是更要将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这一回立威立得成功,可手又要多少日才能好?”

  说着,叫人将问真的檀箸换做调羹来,问真哭笑不得,但她的手确实还t僵硬疼痛,用调羹比用筷子轻松许多。

  大夫人瞧她吃饭费力的样子满眼心疼,然而问真是绝不肯叫人喂饭的,她只能频频帮忙布菜,又叫含霜仔细布菜照顾。

  三人都是高门出身,自幼学的是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今年问真常常过来单独陪大夫人吃饭,她有了在桌上与女儿说笑的习惯,这会吃着饭,不知不觉说起金桃的满月宴。

  大夫人笑道:“上族谱是要再等一等,但你父亲说了,他和你祖父商议定了,就将金桃的名字写在问圆下面,如你兄弟们一样的例。问圆日后怎样还不好说,她若再嫁,自然随她的心;她若不嫁了,金桃就一辈子是正儿八经的徐家女,和明苓是一样的身份。”

  虽然日后随着曾祖父过世,长房与七房分家,金桃会不可避免地因与当家人血脉相离渐远而逐渐脱离家族嫡系的身份,但她目下能享受的待遇与明苓一定是一样的。

  大家族中,明面上衣食待遇的一碗水一定端平,至于关起门来自家怎么补贴自家孩子,那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看问圆待这女儿如宝如珠的样子,金桃长起来,只怕是个如明苓一般从小珠玉绮罗看厌的富贵花。

  问圆的家底是很丰厚的,不说她这几年私下折腾的小产业,光是当日出嫁时的嫁妆,便丰厚到连七夫人看着都有些眼热的程度。

  但因东西是从公中落到自己女儿怀里,她再眼热是有限,顶多忍不住伸手扒拉一点到自己怀里,问圆自能掌控其中分寸。

  见通在旁听着,忽然问:“小金桃的满月,在京的族人们都会请来吗?”

  “自然,不只族人,还有咱们家素日的世交,有关系的亲故们,都要给到帖子。”大夫人笑道:“咱们家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你的婚事在明年,见明那里相看了几个都没结果,他自己说要先考科举进身,要娶新妇不知是什么年头了,金桃的出生可是咱们家最近的喜事。”

  今年上半年诸事不顺,幸而最后还都有了好结果,大夫人与大长公主商议着,是想借这满月礼大办,彻底冲一冲晦气。

  见通素日不是关心这些的人,大夫人说完,疑惑地看他一眼,“怎么,你是有什么想请来家里参宴的友人吗?”

  见通连忙摇头,问真倒是大约猜出他在想什么。

  多半是想起了前阵子说她闲话,被他整治了一顿的两个族中子弟。

  这会没准正盘算着再收拾一顿,好叫他们再提不起说闲话的心呢。

  弟弟是为她出头,她当然不能扫兴,但饭后走时,她与见通同行,还是低声道:“那两个人暂时不必理会了,我留他们有用。”

  见通见心思被她看破,便不再伪装,若有所思地道:“那以后还能打吗?”

  徐问真停顿一下,“随你心意。但两个不值得在意的跳梁小丑罢了,他们无非是想发表一番被世人认同的言论,最好贬低着我的品行抬高一下自己,咱们越理他,他们反而得意。等等,再过两个月,他们就没有找事的闲心了。”

  见通听她意有所指,眼睛一亮,忙问:“姊姊您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徐问真揪住他,理了理他的衣领子,见他有点委屈的样子,虽然知道是装的,还是道:“你等着吧,这段日子若有功夫,多跟族学里的堂兄弟们混一混,打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便来告诉我。”

  见通不装委屈可怜了,忙不迭地点头,徐问真见他变脸如此之快,不禁好笑地摇头。

  晚上她仍带着三个孩子回明德堂睡,明瑞明苓浑然不知今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外玩得开心,回来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藕粉元子,虽然因冷凝了问真不许多吃,但吃到就令他们很开心了。

  问星倒是懂事,看懂了今日的阵仗,并感到十分激动、兴奋。

  晚上回到明德堂,明瑞明苓在屋里追赶嬉戏,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问真:“姊姊今日好厉害!我想学射箭!”

  她自认是一路苦学十几年,一朝回到幼稚园,对于徐家娘子们要学习的课程,她多少抱着些逃避的心理,等入学的时候虽然会认命学习,但绝没有如今这个积极性。

  今日见到问真射箭的模样,她只觉心脏狂跳,血流奔涌,回城的路上,在马车上还感觉激情澎湃——那凌空穿过花茎的一箭和力道大到直接劈开前一箭的那一箭给人的震撼实在是太高了!

  而且两箭稳稳中在同一点位上,这是对弓箭多高的控制力?

  问星如今想起还心潮澎湃,问真见她小脸红扑扑的样子,好笑地点点她的鼻尖,“又不嫌弃入学苦了?”

  “我能坚持!”问星斩钉截铁,问真见她确实坚定,才笑道:“那明年你入学时,姊姊保证课程已经加好了。我记得箱子里还有我幼年学射艺用的小弓,晚些叫含霜找出来给你用好不好?”

  问星双目放光,连连点头,黏着问真不停地蹭,嘴里还不断地说:“最爱姊姊了!”

  她一开心,就是这样直接而热烈的表达方法,问真早已习惯,容她蹭了一会,才抬起手指支住她的额头,“好了,你再撒娇,叫明苓明瑞看到,我可没有清静日子了。”

  问星乖乖地坐起来,但还是贴着问真坐在榻上,问真顺手用烟灰色绣水仙花的软毡包住她,一边随手翻书。

  问星窝在她怀里看了会书,对着繁体字和没有断句的书本倒渐渐习惯,徐问真睡前大多看些休闲的志怪传说、传奇本子,问星看得进去。

  问真看着书,忽然听到耳边问星小小的说话声,“阿姊,今日郕王那般针对季家郎君,您狠狠下了他的面子,日后倘若——他会不会报复咱们家呀?”

  “哟,都能想到这些了?”问真扬扬眉,含笑道:“是长大不少。”

  见她打趣说笑似的,问星皱着眉道:“姊姊!”

  问真点点她的额头,“小孩子不要皱眉,仔细大了一副凶相,小猫小狗都怕你。”然后才道:“我下郕王的面子,是箭在弦上,要么他给我没脸,要么我借他立威,我既不能叫他打我的脸,只能请他受着了。”

  这话说得霸气,问星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满目崇敬之色。

  然而问真话锋一转,却道:“不过咱们这样的人家,轻易还是不要与宗亲皇室针锋相对。咱们虽有权势,人家却是祖宗打下的天下给的富贵,与圣人连宗同亲的,比起他们,咱们再是近臣心腹,终究是外人,远近亲疏有分的。”

  她说这话,就是为了打消问星自家很厉害、王爷的脸随便打的印象。

  古往今来,嚣张到那个地步的权臣之家,但凡不能再进一步的,最后都全家赴地府了。

  她父亲只想老老实实做一个尚书令,徐家只想安安稳稳守好这座国公府。

  所以徐家对子弟的教导,在京师勋贵中是一等一的严厉,不求他们能做到唾面自干的谨慎忍让,好歹别做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

  问星跟在她身边,凭郕王这个犯贱的频率,和他与徐家的恩怨,耳濡目染只怕学不到什么对宗室亲王的尊重,所以有些话还是一早说清楚为好。

  平常孩子如问星这个年纪,她自然不会如此教导,但这一年来,她清楚问星的聪颖敏锐,便如对大孩子一般对待她。

  问星果然听进去了,绷着小脸认真地点点头,徐问真见她懂事,反而不放心了,又添了一句,“但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千万回来告诉长辈知道。咱们家的孩子若是在外吃了委屈还要生受着,那长辈们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又是为了什么呢?”

  问星更加认真地点点头,总结来说,就是宗亲权贵们虽然能惹,但是不建议惹。

  她下定决心,以后离那些天潢贵胄们都远远地,别惹祸上身,她可没有姊姊那两下子,能弯弓搭箭自己就把场子找回来。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不过想起今天事情发生的由头,她实在忍不住,蹭在问真身边小声道:“姊姊,季家郎君是我的姊夫吗?”

  “姊姊说不准。”问真道:“你见了他不能这样叫,随你季芷姊姊那t里,叫他季家阿兄。”

  她对季蘅是有一点好感,但她对男女情爱之事并无经历,说不清楚这份好感是深是浅。

  她目前对季蘅的想法,就是不错的一个人,若能情投意合,两心相印,放在身边挺好的。

  他们究竟能走到哪里犹未可知,而且她没有成婚的打算。

  她和家人费尽心思才走到如今,她名正言顺地住在家里,接掌权利,至少目前来讲,她还是需要蹭一蹭对周元承情深义重的好处。

  问真最有一点好处,就是今日不愁千日事。

  她心里如此一想,不过多纠结,搂着问星热乎乎地半卧在榻上看书。

  明苓明瑞疯玩了一会,果然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哪里肯叫小姑姑“独占圣心”?立刻两个小弹珠似的冲了过来,问真耳边一时叽叽喳喳布满小鸟叫声。

  幸好含霜很快冲上来救驾,她待两个小的很有法子,端出一碟带壳的松仁来,个大饱满,薄薄的皮,松瓤鲜香。

  凝露坐在几下小杌子上,拿着一把精巧的小锤一磕就是一粒。明瑞明苓既坐在姑姑身边,又有好吃的等,便很乖巧了。

  他们同胎双生,从小一起长大、同处玩闹,早就习惯分点心零食吃,不嫌弃凝露一个人供给几个人吃慢,乖巧等候着。

  问真晚间少食,只在榻内读书而已。

  问星最忙碌,一会伸手接一粒松仁,一会回来看两页书。

  冬日天黑得早,到往日上院门的时候外头已经黑漆漆一片了,含霜正在外吩咐巡守、检查上夜事宜,忽见季芷风尘仆仆地回来了,顿时一惊,忙道:“季娘子您怎么回来了?快进屋烤火。”

  季芷僵着的脸对她露出一点笑,“有劳了。”

  含霜生怕是季蘅的事情不如人愿,提着心掌灯带她回到正房,问真一惊,道:“不是在家住一夜吗?”

  季芷已经整理好情绪,在火炉边暖着,慢慢道:“在家住着无聊,吃过晚饭,想想还是回来吧。看看您的伤,我从家里带了秘方伤药来,比寻常的好用。”

  问真对她何等了解?见状便知不对,但没有逼问,只是唤她:“解了斗篷来里头坐,暖和。”

  含霜急得要命,见问真想不起那些,又没法提醒,只能先斟了热腾腾的消寒茶来,“晚上没备多少茶,只有一点生姜驱寒汤,是预备上夜的人用的,季娘子将就将就。”

  季芷道谢接过,“我难道是多么尊贵讲究的人?”

  她捧着姜汤在暖炉旁坐了一会,身体渐渐暖和过来,对问真笑道:“阿蘅驾车送我回来的,还不算太冷。——为免您担心,我还是告诉您一声,我忽然回来,并非因为阿蘅的事。”

  抱着一点做姊姊的心,她并不愿意替季蘅直接表明心迹——对上位者而言,不可避免的是用心越多的东西越显得珍贵,得来太容易,便不易珍惜。

  问真目前看起来并无糟践人感情的恶习,但她还是希望季蘅的感情能更被重视一点,毕竟那小子目前已经深扎水底无可救药。

  她再狼狈的样子问真见过,并没什么好隐瞒的,烤着火,慢慢说:“是我娘,说我总是这样并非长久之计,叫我早为未来考虑。如今还在我爹的孝中,她只叫我靠‘考虑’,等出了孝,是什么样就不一定了。”

  她说着,露出一点苦笑。

  她说得委婉,但季母如果只是叫她“考虑”,随意就应付过去了,绝不至于逼得她大晚上冒着冷风回来。

  问真看着她,哪怕在江州,季家破败的老宅里,季芷是坚韧挺拔,宁折不屈的模样,这会露出的软弱,在季芷身上是极少见的。

  季芷或许只是在自言自语了,她喃喃道:“我头次成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我想钻研医术,行医救人,他们说那郎君性子好,同意我成婚后继续在医馆做事,我虽不想,嫁了。”

  最终结果如何,众人都清楚。

  问真说:“你若不想嫁,就在我身边很好,等过几年,问星和你的身体都好些了,我在京里给你开个医馆。京中正经在医馆中做事的女医不多,深宅大院里需要女医生的夫人娘子却很多,凭你的医术,三两年名满京师不成问题。”

  “我只是不明白。”季芷似是无奈,又或许是疲惫,她微微闭上眼,“在江州困境中,她处处听我的,我们一家人一条心,什么都熬过来了。怎么如今日子好起来,我说的话,就又成了无须在意的耳旁风呢?阿蘅说几年内不愿成婚,她再絮叨,最终还是退让,没与阿蘅争执。”

  这其实才是最令季芷难受的。

  在逆境中,她短暂地成为过家庭的顶梁柱,拥有主导权;如今回到顺境,季母便自然而然地又将女儿放回了附属位置,想要她听从自己的想法,而儿子,则成为了季母心中丧夫之后下一个依靠的人。

  问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沉默一下。

  幸好季芷不是遇事只会自艾自怜、悲痛伤心的人。

  从她顶着朱六郎背靠县令施给的压力,硬是坚持数月没有屈服,直到抓住徐问真这根救命稻草,便能看出她是遇强只会更强的人。

  没等问真斟酌好如何开解季芷,季芷便整理好心绪,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叫娘子听了一番烦心事了。”

  “若能为卿解忧,我是甘愿听上一夜的。”问真冲她轻快地一笑,季芷心里最后一点郁气被这一笑冲散了。

  她道:“我怎舍得叫娘子听一晚烦心事?您放心吧,我不似顾影自怜下去,千难万难,总有破局之法。”

  这个家,她还就当定了!

  问真最欣赏她的性格魄力,很清楚季母不是她的对手。在季芷面前,季母最有力的工具是母亲的身份威信,与礼法孝道。

  但从在江州,季芷挡在一家人前面开始,季母其实就已经失去了以母亲的身份来命令她的优势。

  而且季母的性情,做不成什么严母,季芷强硬起来,她自然就软了。

  季芷很清楚这一点,她目光渐渐平和,“我退一步,失之千里,如此教训,芷当铭记终生。”

  问真对她,唯有敬佩而已。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直言。”

  季芷并不与她客气,只是胸有成竹,“如果家中一点事还要娘子相助,芷还有何颜面请娘子助我开医馆?”

  一个家里,无非是东风压西风,或西风压东风而已,如果在家不只凭感情行事,而用上脑子,季母很难压过季芷。

  虽然对季母不大善良,但徐问真很期待季芷胜利的那一天。

  —

  泡汤泉是规划好了,但是过一阵子的事,眼下家里最要紧的是办好金桃的满月宴,紧接着还有一些家事等待问真处理。

  这几日开始频繁有府内管事往明德堂走动,问星察觉出一点端倪,又听说了一些花园暖阁开晚宴那天发生的事,便如小蜗牛伸出触角一般,开始小心翼翼地隐在帘后观察这些管事的表现。

  观察问真是如何打发他们,对不同的人分别是什么样的态度,对不同的言语陷阱如何应对,又如何对待各种言语试探、投靠……

  问真发现她的观察,干脆叫人在书房屏风内给她加了软榻专座,叫她慢慢地听。

  问星如今或许总结不出什么经验,说不出到底有什么收获,但她小时候,是从跟在大长公主身边听议事回话开始的。

  如今想来,她的行事作风,处事手腕,许多都是那时候打下的基础,算是不知不觉间的收获。

  潜移默化的影响,反而比后来一本正经学习的长久些。

  她叫管事们自查自纠,名义上只说自查不规矩的行为,“不规矩”这三个字就很笼统,范畴可大可小,他们拿不清问真的脾气想法,所以如今处事谨慎,试图试探问真。

  问真不想在家大刀阔斧赶尽杀绝。

  她还没有将所有中馈事物都接到手中的打算——还是请母亲能者多劳吧。

  她还不想上套,彻底被拴在家里。

  等明瑞明苓稍大一点,她正是青春力壮的年岁,出去走一走,江南塞北地游玩一圈,岂不畅意?

  事情发展至今,其实只是她顺水推舟地震慑一下家里的管事们,浅浅立威一番而已。

  王家人和失职的门首上人将机会递到她手上了,她若不加以利用,岂不可惜?

  震慑管事、在家里建立威t信之余,她在家中的作风传出去,族中人会有所忌惮,算一箭双雕。

  京里的富贵日子过久了,族中许多人都染上一身酸腐气,张口闭口礼法、圣人,她这个半守寡的未嫁女在家管事,只怕已经叫许多人不满了。

  只是那些人大多依仗长房而生,故而不敢对本家内部之事妄加议论。

  若她满足于徐府内的一亩三分地,乐意只做些打点府内经济、宗族人情的琐碎事,他们倒是能相安无事。

  可她偏偏不甘愿只做一个掌管中馈的宗妇替身,她从祖父手里接过当家的刀,就要当徐家的家!

  见素都是板上钉钉的未来族长了,他们一胎双生,在娘肚子里吃一口饭长大,族长的权力有她一半怎么了?

  何况那小子如今还不在家,什么事都不能做,她这个做姊姊的更该出来替年老体衰的祖父、父亲分忧!

  把她的手震伤的八力弓轻松拉的徐虎昶、虽然有点虚但确实还不到五十的徐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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