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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9章

  一坛紫金酒喝得两个人都醉了……

  一坛紫金酒喝得两个人都醉了, 见素是醉得不敢再喝,问真是微醺得有些放肆。

  她平时表面上端正守礼,挺靠谱一人, 私底下言谈笑闹随意,毕竟t是自幼练下的大家礼节,只有酒意微微上头了, 才露出一点本性——她其实挺好色的。

  回到房中,季蘅本欲帮她擦把脸, 这原是含霜的分内工作,但他不是想趁机腻歪一会嘛, 结果刚叫人打水来, 就被问真一把拉到身边坐下, 两人肩挨着肩, 一张矮榻甚至舍不得分在矮几两边坐。

  含霜无声轻叹, 摆摆手带领房中人退下, 季蘅醉醺醺的, 脑子里一根弦绷着, 忽然眼睛睁得很大,悄悄低头闻自己身上, 他大约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 其实明晃晃的, 谁都瞒不过, 和捣蛋闯祸却自以为瞒天过海的小狗一样。

  问真扬眉戳他,季蘅微讪, “娘子你闻,我身上有酒臭气吗?”

  “挺香的。”问真还真闻了一会,然后一本正经地品评, “是苏合香吧,衣裳熏得不错,浓而不厚,柔而不散,有水准。”

  虽然不是他自己熏的衣服,季蘅小小地脸红了一下,他骨相生得极好,广额高鼻,俊朗精致,双目深邃有神,又清澈含光,他端正坐在琉璃灯下,一双眼干净澄澈如松上雪,望向问真时盛着满满当当柔软的笑。

  这模样,神仙来了顶不住。

  何况问真只是个念了几卷经的假清静人。

  灯下看美人,看得问真心醉神迷,她小时候总被祖母念叨,做人要克己复礼,当时大长公主刚经历了十郎的种种荒唐的洗礼未几年,对问真的教育抓得格外严厉,每每叮嘱她贪恋美色必乱神害智,最终后果不堪设想。

  小问真很认真地将这些教导听了进去,一向以正经人面貌示人。

  但好色这种天性,有时难免露出点痕迹。

  譬如当日万寿山上,季蘅纵马而来,他带回来的霜满天清如云霜、色如烟霞,季蘅双目灼灼如桃花灿烂,目光遥遥地望向问真,带着明媚的惊喜,那一朵花中名品,在他身边只能沦为陪衬。

  那一瞬间,徐问真知道,她不过一俗人尔。

  为色心动,说起来似乎并不体面,但世间又有几个真正的体面人。

  问真原本并没对这段关系抱有多高的期待,她既喜欢季蘅,当下条件便宜,你情我愿,在一起几年,点缀光阴,度过一段对彼此都算不错的时光,就足够了。

  几年之后,她心里的热乎劲过去,一拍两散,她绝不会亏待季蘅。

  可现实教育了一向镇定从容的徐大娘子,人心感情,哪里是她轻描淡写可以说定的。

  她既非铁石心肠,对季蘅又正有好感,在一起地久天长,总会被一颗赤诚真心打动的。

  她叹了口气,捧着季蘅的脸看了一会,季蘅被她看得逐渐脸红,支支吾吾地问:“怎么了?”

  “我在看,让我对着祖母心虚的人。”问真意味不明地笑着,季蘅一片茫然,问真笑着,轻抚过他的眉眼,“阿蘅啊……”

  季蘅面露闻讯之色,问真忽然起身,精神奕奕:“我教你舞剑,如何?”

  “啊?”话题跳跃得太快,季蘅实在跟不上,本以为要亲近谈情了,结果忽然开始舞刀弄枪?

  问真已经进屋取剑来,她卧榻边的案几上,少年时便一直摆着一把剑,是她幼年惊梦,徐虎昶亲自安置在那里的,从那以后,无论公主府、徐府还是云溪山,那把剑都陪伴在问真左右,二十年来,无一日离身。

  季蘅稍微练过两招防身术,到这边之后才发现肉体凡胎和遍地泛滥的刀剑实在没有可比性,就是在江州的时候,朱家人几根大棍,敌得过他手无寸铁的全力反击。

  所以稍微宽裕些后,他琢磨了些防身的东西,又跟着问真练过两招,只是不成套,这会听问真要教他,忙道:“这不是你们家家传的吗?交给我不好吧。”

  “这算什么家传,我祖父的部下、我的护卫们,哪一个没练过?”问真提着那把剑,塞进季蘅手里,握住季蘅的手,肌肤相贴,一点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浓郁的苏合香香气萦绕在二人鼻尖——巧的是,问真房中近日以此香熏衣。

  问真轻轻笑着,“悄悄试我的香方?”

  季蘅幸福得已经头重脚轻了,老老实实承认。

  “叫含霜把方子拿给你。我用的不只是苏合香,你配得不错,但花香调得重了。来——抬手。”

  出人意料的,问真是真打算教季蘅一套剑法,握着手练剑的动作看似暧昧了一些,但只有一把剑嘛!

  季蘅本来有些隐秘的小心思,扛不住问真这不按套路出牌的作风,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学习,练到最后一身大汗。

  问真带着他舞了一遍,仍意犹未尽,叮嘱季蘅:“明日晨起,咱们一起练,我教人再寻一把木剑给你。初习剑艺便用开封剑,还是太危险了些。”

  季蘅连忙点头,他这一晚上一会天上一会地下,实在是弄不明白,干脆不多想了,左右跟着问真的节奏走,总是不会错的。

  问真满意地点点头,拍他的肩,“不错,好学!只要勤学肯练,总有学通的一日!”

  这样亢奋的语气,平日是绝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

  本就喝得不多,稍微醒了点酒的季蘅终于明白了。

  他好笑地要扶问真,问真顺手就抓住他的手,“扶我做什么?三四十年里,我比你健壮呢!”

  季蘅柔声柔气地哄她,“是,大娘子比我健壮多了,我还指望大娘子教我呢。我叫她们送醒酒汤来,吃一盏再睡下,如何?”

  “不必醒酒汤。”问真笑了,倚着凭几,凤眸中微露醉意,凝视着季蘅,目光几乎令他浑身发热,“我只是高兴,高兴得醉了。我有许多年,没这样拔出刀剑了。”

  —

  未几日,到明瑞明苓生辰,徐府热闹一日,许多徐家族人来凑趣,两个孩子收了许多礼物,识趣的自然各投所好或者不大了解他们便准备贵重些的一式两份,自作聪明在礼物上分出轻重的,连走到两个孩子跟前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问星客客气气地送出去了。

  她的身份,应付这些族人已经足够了,问真有意锻炼她,将一些繁琐磨人或者需要细致入微的小事交给她做,她平日看着跳脱,处理起来竟井井有条,显然心中颇有成算。

  问真悬着的心放下,忽又有些好笑——其实问星从来都很聪明,只是在她面前习惯了撒娇卖乖而已。

  她有些感慨,像是忽然发现,一直在她怀里撒娇打滚的小猫,其实是打遍街头巷尾的小猫之王一样。

  问星不管那些,做好了事情,就跑来和问真邀功请赏,扬着小脸神气得很,问真顺手捏了一下,问星不大乐意,嘀咕道:“阿姊!我和你说正经事呢!”

  她说到安州之后,想要乘船到海上看看。

  此举颇有些冒险,放到寻常人家,当家人听到这话,少不得斟酌思虑再三,最终八成不会答应,女眷出行毕竟顾忌良多,何况是闺阁娘子上海船。

  但问星眼巴巴地望着她,一看就是早拿定主意,不知盼望多久了,问真想了想,“等到了安州,咱们斟酌情况而定,若安全的话,可以坐着船溜一小圈,半日回来,咱们一起。”

  虽然一听就是短程,没准连水母影子都看不到,问星还是很兴奋,恨不得立刻跳起来亲问真的脸——虽然她即使跳起来亲不到。

  问星甜蜜蜜地晃晃问星的袖子,“阿姊最好了!”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

  “平日习剑练功老实些就有了!”问真点点她的额头,读书的功课倒很勇敢,一学武术就耍滑头偷懒。

  问星脸色如吞了黄连汤一般,“真是难练呀!”

  问真扬眉,“你如今所习内容,只是我当日启蒙时的一半!”

  问星目光大震,“阿姊!”

  “还不是顾念你的身子。”问真戳戳她的额头,“不许再偷懒,必须用心练习,如今偷懒放纵,倒哪日要用上了才知道心急无力的滋味!”

  这个道理问星如何不懂,但这深秋大冷天,天刚蒙蒙亮就从被窝里爬出来**练——这日子,说好的锦衣玉食享福呢!

  问星这里悲喜交加,今日的两位小主人公倒是高高兴兴的,一开始想到过完生辰,明日阿父便要离开,他们还有些悲伤。

  等客人源源不断地到来,其中不乏有和他们年岁相仿的孩童能和他们一起玩耍,宾客们送来许多新奇玩具,又有姑母安排的t厉害杂耍,他们顾不上为阿父的离开伤心了。

  见素看了,安心又好笑,与问真嘀咕:“我还不如杂耍班子要紧。”

  “感谢杂耍班子吧。”问真顿了顿,“你总与明瑞明苓分开,不是长久之计。”

  见素沉默半晌,问真知道,他们父亲如今官居尚书令,见素在京中,或许能做个炙手可热的京官,可难免束手束脚,甚至收敛锋芒。

  坐镇边镇却不一样,他代行监军之职,代表的是圣人的信任,掌管地方政务,正是实权在握,他年纪轻轻走到这一步,家世、能力、运势缺一不可。

  要他抛下这一切回京,徐家不会答应。

  可将明瑞明苓送到雍州,显然不是明智做法。

  他们在京里,有名师教诲,问真照顾,来到雍州,衣食教育的资源肯定不如京中不说,见素比问真忙碌,给到他们的关心,还未必有他们在问真身边时得到的多。

  身在大家族中,每行一步路,都要思虑良多,姊弟二人都很清楚,他们不是能够任性的人。

  半晌,问真拍拍见素的背,“勿做消沉之态,陪孩子们玩去吧,明日就走了,他们定要哭闹一番,这会多陪一会是一会。这事你不要愁了,大不了我以后每年带着他们来走一趟。”

  见素沉默许久,轻声道:“我无以为谢,世间待我如此,唯有阿姊了。”

  “你这话叫阿娘听了定要抽你。”问真与他之间,似乎少有如此煽情的时刻,顿了一会,道。

  见素摇头轻笑,“阿姊你怎么这么听不得好话呢?”

  问真白他一眼,“好话要分谁说的。”

  咱们之间,又如何如此客套呢?

  雍州大抵真有急事找他,见素次日离开苴安时,天还未亮,他披星戴月出发,跟着的几个随从都身形精悍,魁梧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

  问真披衣送出来,目送他们策马跑出很远去,留下一地尘土飞扬。

  季蘅怕她伤怀,默默陪伴在她身边,问真看了一会,再看不到他们的背影便收回目光,拉着季蘅转身回府。

  回去的路上,问真嘀咕:“下次我要他这么送咱们!”

  第101 101 章

  送走了见素,虽然三个……

  送走了见素, 虽然三个孩子已经日夜期盼并把自己的小包裹都打好了,安州之行不是立刻提上日程的。

  问真要将苴安的事情处理干净再走,派出的人手盯了老宅的新管家许久, 仔细筛查他所有往来之人,兼族中惹了事那几个浪荡子的交际情况一起查,总算查出端倪, 抓住两个现行。

  人是趁夜悄悄捆来徐府的,问真坐在屏风后慢慢饮茶, 听着徐延寿撬开那几个人的嘴。

  他做事一向干脆,在问真面前, 又干净讲究不少, 凝露看了一会, 想, 今晚可以不必摸黑偷偷打扫了。

  被派出来做这种事, 多少是可靠的人, 嘴还算硬, 问真坐了许久才听到结果, 和她猜测的大差不差,其实从利益平衡上讲, 有嫌疑的无非就是那几家。

  抓到这几个人, 只是为了将猜想落实, 并抓住把柄, 京中才好有动作而已。

  问真不必侧首,含霜已提笔将供词凝练记下, 包括他们是如何接近徐家众人,如何拉近关系、利诱收买,比起徐家族人, 老宅的管家被收买显然用处更大,既可以堵塞京中徐家的耳目,还可以在苴安的产业中动手脚。

  苴安发生了如此荒唐的事,半年过去,如非问真忽然杀到,京中徐家还无知无觉,不已说明问题了吗?

  问真点点茶盏边缘,含霜会意起身,灯影一动,瘫倒在地的几个人立刻被架走,徐延寿立在屏风不远处,等候吩咐。

  “明日一早,你亲自送他们回京,密密押送,不要引人注意。”

  徐延寿立刻应诺,问真又问:“那几家苦主可都找到了?”

  “找到了两家,他们走得不远,已带回来将土地田宅交还,其他数家走得远些,有一部分已知道地方正派人去,一部分还在打听,有了眉目。”

  问真听罢,点点头,叫秦风:“这些人都要好生安置抚慰,他们能被人挑拨作乱,有作乱的本钱,终究是依仗徐家之势。延寿要回京,你将后面的事接过去。”

  二人同时应诺,此事到此,在苴安算是告一段落了,田庄产业上的账目均已清查干净,苴安徐家办的几处义学账目混杂不清,问真干脆将主事的一起拿掉,这些人手都还好找,只是老宅的管事不好找。

  老宅的管家,相当于徐府安插在苴安的一双眼睛,要帮嫡支注意着老家的每一点风吹草动,确定徐家的大本营不乱、根基不会动摇,自取灭亡,还要有决断之能,杜绝类似这次的阴谋算计。

  从前的老管家一直做得很好。

  苴安忠心的人手有,但水平不够,都被问真派去填补各处查账清洗之后的空缺了,能担此重任的还是难寻,而且又要深受本家信任,问真思虑一会,还是提笔写信,请家中祖父与父亲帮忙。

  老管家当年就是跟着徐虎昶,后来被派回苴安的,如今不论她祖父还是阿父哪个出血,好歹派个人手回来吧。

  问真神情平和,旁人难以从她脸上看出她究竟在想什么,昏黄灯影下,只能隐约看到一双应是极明亮锋锐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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