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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唐伯虎的朋友是那种一眼就能感觉出莫名契合唐伯虎的性格的人。

  那个叫文璧, 竟然就是文徵明,穿着青色长衫,头戴简单的四方巾,见了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又见唐伯虎大大力地搂着她的肩膀, 微微皱起了眉来, 显得有些严肃。

  “他过几天要跟南京太仆寺少卿李少卿学习书法, 正好要来应天府,我这才把人拉过来, 不然你可难见到他了。”唐伯虎笑说着, “之前一直跟着他爹在滁州读书,大前年才回来考试,这几年一直滁州和苏州奔波, 瞧着都累瘦了。”

  文徵明耿直说道:“你这个大嘴巴是打算把我一出生的事情都宣扬出去吗。”

  江芸芸听得直乐, 甚至还比划了一下:“对对, 大嘴巴, 超级大。”

  “你为什么也笑唐伯虎。”谁知他又低头, 一脸不解地反问道。

  “哎?”江芸芸呆在原地, 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这回轮到唐伯虎笑得直不起腰来:“我的嘴只是大,他的嘴可是难听, 你还是喜欢我的嘴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文徵明也察觉到自己耿直地说了不该说的话,连连摆了摆手。

  “没事,我们芸哥儿是脾气最好的小童郎。”唐伯虎笑嘻嘻说着, 随后把人夹到另外一个人面前。

  这人身形高大健壮,胳膊上的灰色衣服被肌肉撑得鼓鼓的, 留着胡子, 见了人大气笑了起来:“早就听伯虎说起过你, 只把你夸得天上才有的神童,今日一见,果真是卓尔不凡。”

  他嗓门大,中气足,偏那双眼睛水润润的,说起话来,眉眼弯弯,瞧着是个爽朗豪气的壮汉。

  “这是元敬,姓都名穆,自称南濠先生,苏州吴县人,与我自小就是好友,我们已有认识十五年了,他平生最爱两件事情,放情山水,夜读不息。”

  都穆对着江芸芸促狭地眨了眨眼:“我也好吃,小友喜欢吗?”

  江芸芸摸了摸肚子:“眼大肚小。”

  都穆哈哈一笑。

  “少和他一起吃东西,他饭量大,你两口,他一盆,可要亏死了。”唐伯虎毫不留情揭穿着。

  都穆脾气好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说道:“今日我可要敞开肚皮吃了。”

  江芸芸看着他的身高体型,留下羡慕的口水。

  “我吃了这么多,怎么还没长这么高?”她眼巴巴问道。

  都穆伸出蒲扇大手,捏了捏她的小细胳膊:“你还小,多吃点,多动点,会长高的,而且你的根骨摸着应该不会矮。”

  江芸芸眼睛一亮:“你个子高,我信你!”

  唐伯虎受不了江芸芸整日惦记长高的事情,提溜着人,把她带到第三人面前。

  那人是里面年纪最小的,身形也最矮,只比江芸芸高一个头。

  “你长得好漂亮,我正打算写一本新倩集,到时候也把你写上去。”他一和江芸芸的视线对上,立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江芸芸不解:“要把我写哪里去?”

  “少搭理他,昌谷,姓徐名祯卿,别看只有十五岁,若是论写文,可是在这里往前排的,敏感多情得很,你可要好好的保护他。”

  江芸芸一听这个名字,就眼睛一亮,忍不住仔细打量着他:“我记得你!”

  “果然,好看的人总是特别能欣赏人。”他一把握着江芸芸的手,用力摇了摇。

  江芸芸心虚。

  她记得住,完全是因为那篇文章文笔太嚣张的,所以想找大人给他们敲敲脑袋,看看到底是不是那个和唐伯虎口无遮拦的人。

  “哎,你长得真好看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你以后长大去上元节去,能被手帕香囊砸晕。”徐祯卿神神秘秘凑上来,眼睛在发光,“我一定给你放在前几个,争取那本书明年就面世,让大家多看看你。”

  江芸芸瞪大眼睛:“什么书?”

  “就是他那本新倩集,是他的俊男才子搜集手册,你且小心点他,他最喜欢你这样细皮嫩肉,长相好看的小孩了。”唐伯虎吓唬着。

  徐祯卿不高兴说道:“亏我还打算把你唐伯虎往前面写呢,你竟然在小友面前如此诋毁我。”

  唐伯虎得意说道:“你就是把我放在最后一个,照样会有人知道我的厉害。”

  “哎,我酒都喝一坛了,也该轮到介绍我了。”说话的男子是唯一坐在椅子上,姿态随意,那身绯红色衣袍衬得肤色近乎冷白,他伸手捏了捏江芸芸的发髻,打趣着,“真是可爱的小孩。”

  他一伸手,衣袍间就带来一股淡淡的酒味。

  江芸芸这才发现他右手还拎着一个酒坛,又看了眼唐伯虎,眨眼:“你兄弟?”

  两人长相自然是截然不同,但那种随性潇洒的动作,举手投足露出放荡不羁的落拓,那怕他穿的是这一屋子里最简单的,却也能一眼看出他是这一屋子里最无所牵挂。

  这个人真的很像会和唐伯虎一起胡说八道的人!

  江芸芸立刻警觉起来。

  “这位是我的狐朋狗友,姓张名灵,字梦晋,与我同为府学生员,与我也是相识已久。”唐伯虎笑嘻嘻打趣着,“他画人物冠服,形色清真,毫无卑庸之气,极有才华,他以后也会是书画大家,你可要和他打好关系了。”

  “是了,他的字画极好。”祝枝山也跟着说话。

  江芸芸只是睁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张灵任由她打量着,只是淡然喝着酒。

  他姿容俊爽,尤其是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好似总带着酒气,笑脸盈盈间醉态横生,偏在众人欢笑中显出几分冷沁沁的清醒。

  “我以前以为他已经长得很好看了,现在看来,你长大了一定比他还好看!”徐祯卿凑过来,促狭地眨了眨眼,大声说道,“艳压!”

  “哈,你之前还说我是最好看的。”唐伯虎不悦说道。

  “你嘛,还差点意思。”张灵把手中的酒坛随意放在桌子上,大笑着,“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来,喝酒!”

  江芸芸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酒坛,再看着围着自己的三人,各有各的肆无忌惮。

  虽然只是现在短暂的见了个面,但她莫名觉得这三个人碰到一起那真的是哈士奇、阿拉斯加和萨摩犬碰面了,没一个拉得住的,能把家都拆了。

  要是真的能闹出科举舞弊的案,好像一点也不奇怪。她诡异想着。

  “怎么不说话?”徐祯卿不解地挠了挠头。

  张灵轻笑一声,收回酒坛子,自己仰头喝着,长袖飘动,姿态随意,好似真成了他人嘴里的魏晋名士,飘飘然不知所以。

  “吓到你了?”唐伯虎低下头,见他不说话,慌张地把人从人群里扒拉出来。

  江芸芸回神:“没。”

  她把自己的书箱放到角落里,一抬头突然吓了一跳,因为角落里还有一个人缩着。

  那人正幽幽地看着她。

  “啊,把衡父忘记了。”唐伯虎拍了拍脑袋,“来来来,介绍一下,徐经,南直隶江阴人,他只喜欢读书,性格很内向,不爱说话,你多担待一点。”

  江芸芸顺势看了过去,徐经却被她直接看得红了脸,没一会儿甚至连着耳朵脖子都红了。

  “江,江公子。”他咳嗽一声,故作镇定地说着。

  只可惜眼珠子到处乱飘,好像江芸芸是个钉人一样,看一眼就要被扎到了。

  江芸芸只好收回视线,扫过唐伯虎这一圈的好友,这里面最有可疑的就是张灵和徐祯卿了,年纪轻轻,狂傲不羁,特意容易招人恨。

  她虽不清楚历史上的科举舞弊案,但这几月相处下来,她却能清楚得知道唐伯虎这么高傲的人肯定是不会作弊的。

  但凭这张嘴至今还能活着,那确实也是有些本事的,被人针对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她还没琢磨出谁的嫌疑更大,就被唐伯虎按在位置上坐下。

  “上菜上菜。”他招呼着,“都坐吧,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喝他个三五坛。”徐祯卿跃跃欲试。

  “喝酒作诗,今日又有诗集了。”都穆大笑着。

  “不行,我功课还没写好。”江芸芸一本正经打破气氛,“最迟戌时过半,我要回去的,不然我娘会担心我的。”

  唐伯虎顿时流出嫌弃之色:“这么大个人了,整天我娘我娘的,少学一天又不会如何,我都这么久没读书了。”

  江芸芸不理他,拿起筷子吃菜。

  ——天才的话没有一句是可以信的。

  因为这里她和徐祯卿年纪小,所以两个人不能碰酒,重新在角落里开了一桌,又让跑堂端上清茶,两个不能喝的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着菜,社恐徐经则是挤在小孩桌。

  这一桌美食都是鸿福楼的招牌菜,一上桌那可真是色香味俱全,闻着味道就让人流口水,鸡鸭鱼肉,蔬菜瓜果,应有尽有。

  江芸芸不客气地动了筷子。

  这个鸡肉真香啊,入口清甜,口感细腻,不错。

  这个糖藕真好吃,脆而不腻。

  这个卤牛肉真的是入味了。

  这边不能喝的吃得不亦乐乎,那边已经喝了几坛子酒。

  唐伯虎重新开了一坛子酒,开始拉着都穆一起写诗。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唐伯虎行着酒令,“元敬,是不是写不出来了,喝酒喝酒!”

  “放屁我怎么会写不出来!”喝醉了的都穆恼羞成怒。

  祝枝山稳如不动地坐着,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看上去酒量很不错。

  文徵明已经眼神迷离,瞧着离倒下不远了。

  张灵撑着下巴看着他们玩闹,时不时给人添点堵,用话语激着人,做一个合格的不安分棍子。

  许是太热闹了,不仅隔壁不认识的人都看了过来,就连吃饱喝足的徐祯卿也跃跃欲试,最后忍不住溜过去凑热闹,江芸芸倒是心无旁骛地干饭,没一会儿手边又堆了一个小山起来。

  “你,你,别吃撑着了。”耳边传来苦口婆心的劝慰声。

  江芸芸从饭碗里抬起头来,正好和徐经的视线对上了。

  徐经一见她看过来就慌乱移开视线。

  “我肚子饿了。”江芸芸咧嘴一笑,然后把手边的那锅炖羊肉递过去,“这个很好吃,你吃吃,不知道怎么做得,羊肉又酥又烂,汤水清淡不油,骨头里也有杏仁的香味,好吃。”

  徐经看着被递过来的肉菜,见江芸芸自顾自开始吃牡丹生菜,没有看着自己。这才胆子大了起来:“这个借鉴了山家清供里的山煮羊,鸿福楼大厨稍加改变过,如今是酒楼的名菜。”

  “取得是小羊羔的肚子上的肉,切块后下油里炸,等炸到表皮微微金黄就捞起来,放入砂锅中,之后放入葱姜蒜小火慢熬,等砂锅边缘开始小珠子沸腾时,再捣几枚真杏仁,开明火煮,这样骨头都会酥软,被葱姜蒜去了膻味的羊肉,杏仁的味道也回到羊肉中去,这样味道就清淡却又非常有滋味。”

  江芸芸抬起头来,不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徐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来这里吃过这个菜,回家后念了几次,我爹就花了一点钱把这里的厨房带回家中了。”

  江芸芸迷茫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家这么有钱?”

  虽然她没见过什么富贵生活,但按照常理推断,这个是扬州著名酒楼的顶级厨师,应该不会一点钱能挖走的。

  “还行吧,家中做些小生意。”徐经抿了一口茶。

  江芸芸半信半疑,打量着徐经的衣服,刚才随意看了一眼还不曾发现,现在定睛一看却发现他的衣服看上去简单,布料剪裁都格外精细,上面的花纹手法复杂精致。

  “你这个衣服?”她犹豫说道,“看上去不太像有点小钱的。”

  “家中有布庄生意。”徐经矜持说道,目光在江芸芸短了一小节的袖子上扫过,小心翼翼说道,“我们家在扬州也有店,小童若是喜欢,我明日带你一起去看看。”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把最后一口油炸牡丹花塞进嘴里,嚼得干巴脆:“什么名字?”

  “霓裳阁。”

  “咳咳。”江芸芸咳嗽一声。

  徐经慌张地递上一盏茶。

  “霓裳阁!”江芸芸目光顿时敬畏起来,“那可是扬州数一数二的成衣店。”

  徐经一脸迷茫:“这么厉害的嘛?”

  江芸芸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天爷,有人在跟我炫富!

  “我家有些特殊,家中一应事务都是女眷在管,如今管家的是我的母亲,我不懂生意上的事情。”徐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江芸芸喝了口水压压惊。

  傻白甜富二代。

  江芸芸给他打了个标签。

  “哎,你们在聊什么?”唐伯虎凑了过来,“来对诗啊?”

  江芸芸婉拒:“我还没开始学写诗,就不献丑了,而且我还没吃饱。”

  唐伯虎看着她面前堆起来的小山堆,无语说道:“怪不得都元敬和你一见如故,这个饭量,确实是有话要说的。”

  江芸芸直接把人推走。

  ——耽误我吃饭,烦!

  唐伯虎视线看向徐经。

  徐经已经躲在角落里自闭装死了。

  ——哈,好大一朵蘑菇。

  唐伯虎只好拎着酒,踉踉跄跄回去:“笑杀小童郎,不饮杯中酒,无趣!无趣!”

  张灵笑脸盈盈看过来,把玩着手中酒盏:“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唐伯虎,你的新朋友看不上你啊。”

  江芸芸抬眸,腮帮子鼓鼓的,大声反驳着:“你不要挑拨离间,我还是小孩。”

  张灵微微一笑,那双眼中的酒意就好似倾了下来:“一酌千忧散,三杯万世空,你饮我三盏酒,我与你同饮三坛酒。”

  “还有这等好事,喝他啊。”唐伯虎脚步一转,把江芸芸拱过来,“张梦晋千杯不醉,你三盏换他三坛,赚了啊。”

  江芸芸强调着:“我才十岁!”

  “早些尝一下这等人间忘忧水,你便是早早享福。”唐伯虎已经醉得胡说八道了。

  张灵已经为她倒了三盏酒,依旧笑脸盈盈看着她。

  华灯初上,烛火耀眼,鸿福楼挂满了灯笼,照得所有人的脸都清晰可见,唐伯虎信誓旦旦开始拍开酒坛封子,文徵明欲言又止,顺手把想要喝酒的徐祯卿拉着,至于祝枝山在慢条斯理吃着菜,都穆一边啃骨头一边看着这边的动静。

  张灵的袖子垂落着,他背对着满堂华彩,瞳仁却被地面内城湖上的花船烛火晃得光泽明暗不定。

  江芸芸从满室酒气的微醺中回过神来,冷不丁想着:这些历史书上的人好鲜活啊。

  他们不再是书本上的寥寥几句话,他们在今日,在此刻,隔着历史的层层帷幕,站在他的面前,正满眼微醺地看着她。

  明明是如此清晰真实的人,大脑的意思却在此刻恍惚起来。

  任由千般赞誉,万般悔过,在此刻都在灯火通明的扬州夜市,在酒意熏人的酒楼中成了史书上最不值一提的一笔。

  今日千载,谁与争锋。

  “到底喝不喝?”唐伯虎醉醺醺抱怨着。

  江芸芸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大脸,扑面而来的酒气,万般心思都烟消云散,冷酷无情地推开他的脸:“不喝。”

  “他不喝,我喝。”徐祯卿顺势挤了过来,“不要欺负我们芸哥儿吗?人家才十岁,晚上还要写功课呢,不然明天要挨骂的。”

  张灵懒懒收回视线,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你长的可不好看,我不要和你喝。”

  徐祯卿气得跳脚,拉着唐伯虎大骂,随后又扯上都穆等人,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许是气氛太闹腾了,江芸芸坐着听了许久,那些酒气无孔不入钻了进来,熏得她头昏脑涨。

  所以她鬼使神差捧起一盏清如水的酒,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有些甜,但也有些涩,辣舌头,不好喝!

  江芸芸吐了吐舌头。

  “不好喝?”张灵竟然没进骂战中,反而一直看着她。

  江芸芸偷喝酒被抓,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理直气壮说道:“不好喝,还是茶好喝。”

  “桃李春风一杯酒,醉里不知谁是我。”张灵拖长调子,语带笑意地用苏州话,漫不经心地念了一句诗,随后把那几盏酒一饮而尽,“小童心无旁骛,确实能成大事。”

  江芸芸见他开始自酌自饮,俊秀的脸在微光闪烁下神色寂寥,沉默片刻,也没说话,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吃饭。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徐经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人,扬州学风浓郁,来玩之人大都身着长衫,做读书人打扮,察觉到她回来了,随口问道:“他们都你眼光好,那你替我看看我能考上进士吗?”

  江芸芸犹豫。

  她不记得唐伯虎身边的人有哪个是当官的,都说文坛幸,官场不幸,这些人似乎个个都没有走上当时世人眼中的唯一前途,这个和他们关系好的内敛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得偿所愿。

  “你觉得我不行吗?”徐经扭头问她。

  那双眼睛太过单纯,明亮清澈。

  他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瞧着有些天真。

  那酒度数有些高,才一小口醉意就冲了上来,江芸芸整个人飘飘然,耳边的那些动静逐渐飘远。

  高谈阔论的唐伯虎,念诗喝酒的张灵,闹腾要喝酒的徐祯卿,声音爽朗的都穆,安安静静的祝枝山,到处拉架的文徵明。

  她想,要是他们一直这么快乐就好了。

  “你醉了?”徐经担心地伸手扶着她。

  江芸芸盯着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指,再抬头时,笑脸盈盈,嘴角梨涡闪闪:“不论成不成,你都会有很好的人生。”

  徐经也跟着腼腆笑了起来:“他们都说你读书很认真,我能跟着你一起读书吗。”

  江芸芸眼睛一亮:“行啊。”

  —— ——

  一群人喝得走不动路,幸好富二代徐经不仅有马车还有车夫,两人就把这些酒鬼都扔了进去。

  “芸哥儿啊。”唐伯虎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大着舌头说道,“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也是,今天真的太开心了。”

  “大人总有很多烦恼,还是你们小孩好。”

  “就知道吃吃,一口酒也不喝。”

  江芸芸瘦小的身子几乎要被压弯了,嘴里坚持说道:“酒驾不行。”

  最后还是跑堂看不过去了,连忙把人唐伯虎扶起来:“哎,您慢走,走这边。”

  徐经也把其他人都丢进去后折返回来:“你要不一起上车,等会先把你送回家。”

  江芸芸沉默片刻,随后摆手:“我自己走路回去,你把他们都送回去。”

  徐经欲言又止,但又不好意思多说,只好目送她背起书箱走入人群中。

  人群拥挤,即使小童背着高高的书箱,但很快也看不见踪影了。

  他只好唤来车夫,准备把人都送回家。

  ——若是幸运,明日还能见到他。

  夏风闷热,风中是挥之不去的江腥味,江芸芸头脑中稀薄的醉意被风吹散后,反而变得格外清醒。

  她难得悠闲地走在路上,感受着扬州繁华的夜市。

  风中是隐隐约约传来的歌声,两侧吃食的香味络绎不绝飘了过来,街面的招幡被灯笼照亮着,随风摆动着,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唐伯虎他们的欢笑声。

  悲欢聚散,南北东西,尽归杜康。

  “卖花喽,好看的绣球花,茉莉花,晚上便宜卖喽,三只一文钱。”卖花的小姑娘用浓重的方言腔调叫喊着。

  江芸芸想起周笙屋内的花谢了,一直没有换上新的,所以就站在她面前:“给我三枝绣球,三枝茉莉。”

  小姑娘脸颊通红,用蓝色头巾裹着头发,见是比她年纪还小的小孩,笑说道:“小童刚读书回来。”

  江芸芸不好意思说道:“和朋友一起玩回来。”

  “那祝您知己问心,平安顺遂。”小姑娘嘴甜说道。

  江芸芸抱上一束花,深深吸了一口茉莉的香气,那根放风到天上的风筝就被拉了回来。

  ——历史若是只能一成不变,那本就该被打破。

  她抱着花加快了脚步,只是刚入巷子口,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手中的花便摔落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忙道歉。

  江芸芸摆了摆手,蹲下来,摸黑把花捡了起来。

  茉莉还好,绣球花瓣落了不少,还染上污泥,瞧着是不能用了。

  那人诚惶诚恐地看着她,露出脏兮兮的小脸。

  江芸芸心疼地摆手:“你走吧。”

  那人很快就跑了,江芸芸把脏了的花瓣拨了下来,自我安慰着:“零落成泥,你的归处果然还是在土里啊。”

  “你总是这么好的脾气吗?”

  一道影子出现在她背后,那影子被巷子口的灯笼照着,斜斜的一道长痕,落在江芸芸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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