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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第三百七十四章

  第二道指令先抑后扬, 在场的人都听得心思活跃,各有各的想法。

  圣旨第一句就先呵斥了江芸在徽州闹出太大的动静,闹的徽州一时间缺官如此之多,附近科道官弹劾四起, 千里之外的京城也不安心, 简直有伤官场和气, 狠狠骂了一顿, 还扣俸三个月。

  第二句也是骂人的,不过是骂徽州的那些文武官员鱼肉百姓, 为虎作伥, 所以即刻押解回京,三法司一起审理,务必审得清清楚楚。

  第三句则是进入正题, 清丈土地一事由江芸全权负责, 务必要还百姓一个公道。

  第四句话则有些微妙——太祖遗志不可更改, 良贱有别, 乃是天理, 但良民入贱籍则不可取, 损害人伦,即日起清理良民贱籍一事, 一应事项由江芸负责。

  也就是说陛下觉得江芸你这人做事太刚了,得罪了这么多人,所以把你大骂特骂。

  但陛下也觉得徽州的官员太不上道了, 骂骂咧咧地打算让江芸把这些人都给我大杀特杀。

  你别说,徽州乡绅们一开始还大喜, 后面琢磨出不对来了, 感觉天都塌了。

  “这, 不是说陛下最是仁慈吗?”程家的几位话事人碰了碰头,神色惶恐。

  “我就说江芸这人长得有鬼,谁和他见了面都会失智。”上次和江芸有过短暂交锋的程家公子破口大骂。

  “如今又要清理土地,又要我们把仆从都散了,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程家老一辈不悦说道,“那我们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的土地都要谁耕种,这么多人谁伺候,难不成都要花钱不成,多大的开销啊,这是莫名其妙。”

  “不过虽说雇佣,可到底花多少钱雇佣还是我们说的算。”也有人钻空子说着。

  众人脸色一喜。

  只是他们还没开始喜悦,仆人火急火燎跑进来:“衙门又贴公告了。”

  小公子啧了一声,满脸不悦:“贴就贴,江芸这厮不是最爱写公告了,一天能写三份,慌什么。”

  之前清丈土地的时候,江芸芸一天能贴出三张公告,一点也没读书人的矜持,文笔措辞都很简单,说要写给老百姓看,还让衙役一日两次去人多的地方宣扬这次的土地政策。

  真是看得人笑掉大牙。

  仆人讪讪说道:“这次,这次好像,和我们有关。”

  众人脸色僵硬:“怎么又和我们有关?”

  “说是确定了雇佣一个仆人最低的标准。”仆人磕磕绊绊说着。

  “什么?”

  —— ——

  衙门的公告很通俗易懂,百姓们都下意识围过来,听着书生读给他们听,因为没有佶屈聱牙的内容,所以可读性非常强,很多百姓这几个月都已经习惯了,总爱围上来凑热闹。

  “这里面说徽州今后最低的雇佣费用至少二十文。”有人交头接耳,“这个是什么意思啊?那我们可以赚多少钱啊。”

  “就是你要是去店里打工,又或者去那个府里做工,一天至少要给二十文。”有人解释着,随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是一年七两多。”

  “那是多还是少啊?”有人抓耳挠腮问道,“日子够用吗?”

  “告示上说了,徽州的米粮现在是一两银子可以买二石,猪肉的价格每斤约为七。八文,牛肉每斤在十到十四文左右,蔬菜的话,譬如韭菜一文四一斤,芹菜三分五文一斤,香油、砂糖也都是三十文一斤,你就算算你家够不够吃。”

  “好详细的价目表啊。”有人惊叹。

  “可不是,江钦差可爱逛街了,总是问来问去的。”有人想起几个月前老是在外面晃悠的钦差,“我就说他一个钦差总是在市场上走什么。”

  “这算起来也不多啊。”有人质疑,“这街头挑担卖油的小贩一年都二十两呢,这钱也太少了,可不是在骗我们。”

  “都说了是最低,而且人家小贩是做生意,你有这本事你也去做啊,你现在在打工呢,自然是少一些的。”

  “那和种地的比一下呢,怎么算啊。”又有人着急问着。

  “若是你家有十五亩地,蔬地二亩。那每亩大概有两石粮食,现在一两银子二石米,你这要是勤快些,一年十五两不是问题,刨开农具、肥料、灌溉、亩税等等,我算算啊,一亩税一斗,毛估估怎么也要一两了,肥料一直费一些,就当也三两,农具要是没坏就不花钱,坏了那可是大钱,水的话都是我自己挑的,也不花钱,这样算下来一年怎么也有十两的样子啊。”

  “这听上去还是种地划算啊。”

  “这也是风调雨顺的情况下啊,这要是受灾了,肯定还是做工好啊。”

  众人议论纷纷,各家大户也都按耐不住了,悄悄派人出门来看公告,一个时辰过去了,公告栏面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衙役开始敲锣,沿街大声宣读今日的公告,一时间,整个徽州城热闹极了。

  乐山听着外面的动静,担忧说道:“圣旨是什么意思啊,重要的事情瞧着什么都没说,反而骂了公子好几行,那我们的事情还做得下去吗?”

  江芸芸点头:“圣旨他就想写文章的大标题,给了一个范围,内容还不是我们自己写上去的。”

  乐山不高兴地抱怨着:“本就没多少钱了,怎么还罚俸啊,一罚就三个月,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啊。”

  江芸芸叹气,摸了摸脑袋:“可不是,要成穷光蛋了。”

  乐山也跟着叹气:“那些乡绅也太不配合,一个人还要二三十个人伺候不成,对那些人非打即骂,虽说我们以前都说江家对仆人还算体恤,但日子其实也就是这样……”

  他想了想:“还是做良民好,自己给自己做主舒服。”

  他悄悄看了看江芸芸一眼。

  “当然。”江芸芸笑着鼓励道,“人本来就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贱籍本来就是把人划成三六九等,这是不对的,只可惜我没这个本事推翻这个事情。”

  “只可惜这世上只有公子一个人这么想的。”乐山愁眉苦脸说道,“只有公子愿意正眼看我们。”

  江芸芸想了想:“说不定也不是只有我,只是我现在站在高处,所以显得声量大,但说不定全国各处也有不少人是这么想的,只是他们没法开口说话,所以便只显出我的厉害来了。”

  乐山似懂非懂。

  “行了,你这几日也辛苦了,去休息休息吧,对了雪月也辛苦了,你愿意自掏腰包请她们吃顿饭吗?”江芸芸不好意思地搓着小手,眼巴巴问着。

  乐山一听就笑了:“别人做官都赚钱,就我们公子做官整日倒贴钱,见了谁可怜就送钱,还整天给小孩送糖吃,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江芸芸也跟着唉声叹气,小脸一跨,别提有多可怜了。

  “那我今日破费一些,也请公子吃顿饭,公子这几日也太辛苦了,听说徽州有一道方腊鱼说是名菜,用的是黄山的桃花鳜,鳜鱼炸制后,外酥里嫩,肉质鲜美,再撒上虾酱和特制调料,口感微酸甜,说是很好吃。”

  江芸芸一听,黑漆漆的大眼睛瞬间就亮了,小脑袋连连点着。

  乐山看得心都软了。

  各家现在简直焦头烂额,外面是土地的事情,屋里是奴仆的事情,若是碰上寻常官员还能找个关系糊弄糊弄,就像三年前下发的清丈土地的政令,他们不是就这么含含糊糊拖到现在,只当无事发生。

  可偏偏现在站在他们门口,虎视眈眈举着刀的人是江芸。

  那可真是一个看着和和气气,斯斯文文的俊美小年轻人啊,但一交手,把人按在地上打的时候,刮风下雨让你枷在门口淋雨时,能把你一层皮都刮下来,那可是一句废话也不和你多说的。

  说的话别提有多好听,多柔软了,做的事则是想也不敢想的刚硬雷霆,看得人肝胆俱裂。

  清丈土地的事情江芸芸是亲自跟在衙役后面的,她第一个就拿新安卫开刀军屯的事情,和于明也不知谈了什么,此后新安卫格外配合。

  当日下午一行人就开始站在田埂上测绘,衙役只要报上数字她他能很快算出具体面积,边上的账房先生都还没拨好第一组数据,等算好了,竟然发现一模一样,所有人第一次见识这样的手段,都格外震惊。

  于明看得更是心中敬畏佩服。

  整理新安卫的办法和之前整顿兰州卫的办法是一样的,按照人头分拨土地,一人五十亩,闲时的人员六四分的人数,之后登记到册,由卫所自己统一管理,至于清理出来的那些土地则会重新分给无地的百姓,之后百姓五年内不得买卖,税赋需要缴纳给军队。

  边境和腹地不同,兰州卫需要的粮食需求远远大于背靠鱼米之乡的新安卫。

  她需要用新安卫的成功例子做给其他人看,告诉乡绅,军队都听他的,所以你最好也老实听话,告诉百姓,跟着她走,肯定有饭吃。

  半个月的时间,新安卫的土地清理出来,那些其他县市区送过来的奴仆、流民和隐户都被安置在这里,按照人口,不论男女老少一人三亩,悉数登记造册,落户成了徽州的百姓。

  登记造册那一日,江芸芸亲自给他们挂上大红花,小孩子还一人分到一颗糖,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于明看着江芸芸晒黑了的脸,小心凑过来,故作无意的问道:“这些地都送出去了,人家都记着钦差的好了。”

  江芸芸微微一笑,识趣说道:“怎么会,于千户深明大义,百姓之人都是记得的,不仅百姓记得,朝廷也会记得的。”

  于明一听,咧嘴笑了起来。

  ——总算是没有辜负这半个多月早起贪黑的辛苦。

  众人原本是打算观望衙门和卫所打起来的,谁知道这半个月多如此和和美美,心中大震。

  “文武勾结,我要让人弹劾他们!”有人怒气冲冲走了。

  新安卫的众人也跟着充满不安,一见于千户就围上去,七嘴八舌说道:“我们丢了这么多土地,以后靠什么过日子啊。”

  “就是,平白送了人,回头我们喝西北风不成,本就日子过得拮据了。”

  “可不是,没点油水,谁要去打仗拼死拼活啊。”

  于明脚步一顿,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一愣,嘴皮子磕巴了一下:“怎么了?”

  “卫所里何时拖欠你的月俸了。”于明严肃反问着,“你好歹是个百户,正六品的官,也不是个光脚士兵,每个月近八石的米粮,折合银子也有三两半,日常开销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那百户一听恼羞成怒说道:“我有儿有女,有妻子有老父,压力这么大,想多要点如何?”

  其余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心里大都是这样的想法。

  “不错,有话那就直说。”谁知于明没有生气,反而开诚布公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和你们好好说说现在的局面,也免得你们找死踩了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

  “如此看不清形势,也难怪只能屈居我们新安卫了。”于明冷笑一声,“我问你们,江芸是谁?”

  “不就是一个运气好点的毛头小子,整日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呸,什么东西啊。”那百户骂骂咧咧着。

  于明又是冷笑:“算年纪,人家确实还是一个毛头小子,十六岁的六、元、及第的小状元,刚及冠的小钦差,天下闻名的小神童,堂堂正五品的翰林院学士,天子门生,陛下近臣,太子老师,通政司参议,年纪轻轻就握有开海贸、打蒙古的两项绝世功绩,你们呢,你们自然是年纪大,这辈子也就到这个位置了,可除了年纪大,不爱洗澡,还有什么优点能在人家背后指指点点。”

  众人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心里不高兴,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江芸的名字他们早早就听过,但那都是听说的,心里有几分质疑不屑,可这次他们亲自接触了又不得不承认这人……似乎真的还挺厉害的。

  光是那半个多月起早贪黑的上山下地,还能兼顾处理衙门政务,安抚百姓,路过村子还能断个案子,从不抱怨的事情,寻常人就很难做到。

  “那他这样金贵的人又会如何来到徽州的?”于明又问。

  “陛下,陛下让他来的啊。”百户呐呐说道。

  于明气笑了:“原来你也知道是陛下让他来的啊。”

  百户撇嘴:“不然他还能自己跑来不成。”

  于明有些绝望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百户。

  ——饭都喂嘴边了,还琢磨不出滋味,真是蠢笨如猪啊。

  “陛下!陛下!!”于明压低声音,但咬牙切齿说道,“你说陛下为什么让他来啊,你说陛下好端端特意下第二道圣旨来,是给谁看的,难道真的给马上就要回京城,整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走动的小状元江芸看的吗?!”

  百户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句要把指挥佥事带回去的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马上就要回京城,整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走动的小状元江芸听的吗?!”

  “那句侵占土地,悉数归还于民,说给谁听的,是说给马上就要回京城,整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走动的小状元江芸听的吗?!”

  众人总算是微微回过神来了,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于明点了点在场的所有人:“怎么了?一个个都这么问心无愧,觉得我们已经被带走的那些人能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

  百户们脸色大变,神色惶恐。

  “钦差说了,配合他做好眼下的事情,既、往、不、咎。”于明站直身子面无表情说道,“我能做的可都做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少给这个毛头小子找不痛快,这人有的是办法给你更不痛快,更可怕的是,他有的是前途,你们最好都掂量掂量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众人没说话了。

  “可钱确实少了啊,这月俸真的不高啊,我们一大家子要养呢,他自有坦荡的前途,花不完的钱,难道我们这些没出息的就活该穷死。”还是有人不甘心地抱怨着。

  于明想起江芸芸洗得发白的衣服,却又没有开口解释,只是沉默半晌后叹气说道:“他答应我三件事情,第一是请人来教我们如何种地,他说他之前推行过农事册,会提高粮食的结粮,第二是把后勤管理的权力归还卫所,第三愿意上折子提升百官月俸的待遇。”

  众人惊诧,忍不住问道:“别的不说,第二条真的可以实现吗?”

  原来为了文武平衡,一般由文官来控制军队仓库的地点,也就是说军队的后勤是被文官掌握的,一旦武将需要改变仓库地点,大都会被文官极力阻止,甚至会被弹劾,甚至乃至丢官。

  因为被拿捏了命门,导致武将一直低文官一头,不然也不至于堂堂上一任指挥佥事这么听一个县令的话。

  “他既然说了,我定要他实现的。”于明平淡说道。

  “陛下又不重视武将。”有人意兴阑珊地说着,“江芸固然给了,后面的人万一收回去呢。”

  于明淡淡说道:“所以我说找个靠山也很重要。”

  “就他?”百户质疑着,“未来谁知道,怎么能这么快就下注了。”

  “那你就抬头去看看,你还能找到谁。”于明抬脚就要走,淡淡说道,“而且那些军屯到底够不够我们用,我们自己心知肚明。”

  —— ——

  处理完新安卫这边,江芸芸还特意写了一篇文大夸特夸,就贴在清丈土地的公告边上,明晃晃地点着其他人,奈何其他人根本没反应。

  江芸芸冷笑一声,抽出衙门里的册子,抬脚出门了。

  姜磊见状连忙追了上去:“干嘛去啊,外面可不安全。”

  江芸芸笑眯眯说着:“去找人聊聊感情,对了,帮我去请个大夫来。”

  姜磊对着守门的锦衣卫打了个眼色,随后跟在她身后,挑了挑眉:“可别惹出大动静,你都不知道最近驿站有多忙碌。”

  江芸芸慢慢吞吞说道:“你知道家里有人当官意味着什么嘛?”

  姜磊想了想,犹豫说道:“发财?”

  “确实整个家族的命运会大幅度往上走,那你觉得就一点坏处也没有?”江芸芸反问。

  姜磊挠了挠脑袋:“江小状元!你就直说吧,我这人可动不得脑子,一动脑子就困。”

  江芸芸手里转着那本册子,出了衙门,看着街上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叹气说道:“那就是不能明面上违背大环境的要求。”

  姜磊突然回过神来:“对哦,现在清丈土地是陛下的要求,这人要是想升官,肯定不能直接拒绝你。”

  江芸芸抬脚朝着汪家走去:“我先挑一个软柿子捏一下。”

  “万一他们阳奉阴违呢?”姜磊又问,撇嘴,无差别攻击,“反正你们文官都坏得很。”

  江芸芸也跟着撇了撇嘴,反击道:“你们武将也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好人呢。”

  姜磊哎了一声,理直气壮说道:“可不是,我们都是世袭的,又没文化,,按照你们读书人的说法,可不是大坏蛋。”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说起来,为什么不考核你们武将。”

  “考核啊。”姜磊不甚在意说道,“军政考选,没听过吗?成化二年时巡按云南监察御史王祥就上折子大骂了武将们一顿,然后说要三年、五年一次进行简选,令各处巡抚、巡按等官考选都司卫所军职,或进或退,必须合乎公论,陛下同意了,不过我们锦衣卫和京城的那些军营不参与。”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那我在兰州的时候,怎么没看到?”

  “过失不规,误事不纠呗。”姜磊无所谓说道,“三个都不是什么好人,拿点钱就能糊弄过去的事情。”

  江芸芸若有所思。

  “到了。”姜磊用嘴巴比划了一下,幸灾乐祸,“你看他们关门了。”

  “那就敲个门看看。”

  江芸芸没什么脸面包袱,上去就是砰砰两声。

  不过她没有,不等于汪家人没有。

  汪家老管家的脑袋从门缝里露出来,露出勉强的笑来:“钦差怎么来了?”

  江芸芸挥了挥手里的东西。

  管家好好的嘴,愣是笑不出来。

  江芸芸倒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久闻汪家大名,想着来都来了,特意来拜访一下汪家老爷。”

  老管家哎了一声,眉毛都要愁掉了。

  “啧,废话什么?”姜磊大步上前,居高临下注视着面前的管家,呲笑一声,“什么档次也敢拦在钦差大人面前。”

  老管家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只好把人放了进来。

  江芸芸一进门,打量着颇有江南水乡韵味的房子,微微一笑:“好房子啊。”

  “瞧着比陛下赏赐给您的那套院子要豪华多了。”姜磊笑说着,“您之前还说自己那屋子的院子大,现在看来还不够人家的一个水池呢?”

  老管家听得脸色苍白,两股战战,差点没一膝盖跪下去。

  “我又不会游泳,要这么大的院子也没用。”江芸芸笑着安抚着老管家,“会欣赏美景是好事呢,可不像我,没什么眼光,以前和楠枝读书的时候,什么花花草草都欣赏不来,好好的兰花都被我养得蔫巴巴的。”

  老管家只能哈哈苦笑着。

  一炷香的路,一行人才来到大堂,屋内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个面露警惕地看着江芸芸。

  江芸芸站在门口对着所有人微微一笑:“真是济济一堂啊,好好读书,让汪兄以后在京城也热闹热闹。”

  汪爽穿着大红大紫的衣服,一触及江芸芸的视线就畏惧地移开视线,但想着现在是在自家的主场,又强迫自己和他对视着。

  “江钦差今日拜访可是有何要事?”他一开口就忍不住气弱。

  江芸芸也不兜圈子,直接把手里的册子放在桌子上。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看向那个册子,却又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江芸芸也不说话,依旧是和颜悦色的样子。

  一时间大堂安静地只能听到渐起的北风在院中穿梭,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汪爽吓得脸都白了,到最后竟然扑通一声晕倒了。

  子孙们这才终于回过神来,一窝蜂围了上去,有人大怒,站起来怒斥江芸芸,有人抱着汪爽就是哭。

  “大夫来了,哭什么?”姜磊抱臂冷冷说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哭呢。”

  汪家人气得直跳脚,但对着锦衣卫又不敢多说,只能哆哆嗦嗦地骂了几句。

  锦衣卫领着一个老大夫挤了进来,嬉皮笑脸说着:“让让,你们之前就是让他治的,你放心,有经验。”

  大夫的手刚搭上汪爽的脉搏,汪爽就缓缓醒了过来,和无辜的大夫大眼瞪小眼。

  “老爷子身子骨还可以。”姜磊讥笑着。

  江芸芸看了他一眼,对着他摇了摇头。

  “大家同朝为官。”江芸芸拨开人群,伸手亲自把汪爽扶起来,温和说道,“这是陛下的旨意,回头让科道官们奏上一本,你们汪家吃着皇粮,却不配合工作,多不好看。”

  汪爽立刻拉着江芸芸的手哭得不行:“我这,我这都是历代积累起来的,没有坏的,大家都好的……”

  江芸芸不为所动,依旧笑脸盈盈:“那不是更不怕才是。”

  汪爽哭得更伤心了。

  “别哭坏了身子。”江芸芸拍了拍他的背,扶着人坐上椅子,“回头各家我也要走一波的,陛下仁德之心拳拳可见,如今一切都是为了百姓,我们当官自然是要拼死做好的,而且我也想早点做好,好回京城过年呢。”

  汪爽不哭了,抬眸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依旧笑着,意味深长:“做父母的,总要为儿孙考虑,不是嘛。”

  —— ——

  出了汪家又去了一趟程家,没多久,消息传遍整个徽州。

  第二日,两家都乖乖上衙门配合工作去了。

  江芸芸和颜悦色的请人喝了一盏茶,又亲自跟着去了。

  姜磊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对着乐山说道:“哎,你家公子是不是太厉害了点,读书厉害,做官厉害,射箭厉害,打仗也厉害,听说还会种地,还会水利,还会养驴,原来卖弄口舌之术也这么厉害。”

  乐山得意坏了,大声炫耀着:“哼,我家公子之前在兰州琼州,那些嚣张的,不把我们公子放在眼里,欺负他年纪小的那群坏人,还不是最后都乖乖低头。”

  姜磊佩服点头,摸了摸下巴:“怪不得我们老大叫我跟好他呢,让我们老大捡到宝了啊。”

  一家通,百家通,清丈土地的事情就这么走上正轨了。

  没多久,各县原本僵持的进度突然开始突飞猛进,飞快跟进上来。

  ——现在自己操办,还有点回旋的空间,等那个大杀神自己亲自来了,那就一起躺板板去吧!

  与此同时,放良的事情随着土地被逐渐清理出来,需要大量的百姓户籍,各家不得不开始权衡利弊,一开始只是放出少量的奴婢。

  江芸芸高调地给那些奴婢分了土地,又给人立户分良籍,一时间城内的乞丐都在说着这些事情。

  与此同时,关于江芸芸身边的那个仆役也是雇佣的小道消息也不胫而走,而且越演越烈,导致乐山只要一出门就被人围观。

  随着时间的推进,越来越多的奴婢见了先例都开始走了出来,希望能有个新的开始。

  衙门大都核实了他们的情况,判了同意。

  没多久,乡绅们组团来哭。

  “这有何难?土地就这么多,很大一部分的百姓是拿不到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进城打工,这不就是雇佣了。”江芸芸把所有人请进来,指了指被她叫过来的城内所有牙行的管事,“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牙行这边以后可以登记想要雇佣去做工的人,你们回头有需要就从这里雇佣。”

  那些乡绅和牙行的人四目相对,齐齐露出苦笑来。

  ——真是一环扣一环,只要在某一环低了头,以为是暂时的妥协,可谁能想到后面的路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事情也算这么磕磕绊绊做了下来。

  期间也不是没有人去弹劾江芸芸,甚至当面来骂她违背祖宗之制,乃是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内阁更是热闹,就是陛下也是每天两眼一睁就能听到江芸芸的新闻,听得心如死灰,耳朵生茧。

  内阁和朱祐樘也不是没有动摇。

  虽人人都说江芸是个刺头,但相处过的人都知道,他做事是一个很懂取舍,两面安抚的人。

  她一边在徽州雷厉风行,明堂的灯便是深夜也都亮着,衙门里的人日日陪着加班,但一边她非常积极给京城送折子,汇报成功,还会主动画大饼,同时也不忘记给自己造势,积极拉拢各路人马,就连太监都在她的安抚范围内。

  鉴于江芸芸前两个饼确实做得很成功,内阁和朱祐樘,甚至不少被她蛊惑的人,不得不闻着大饼香,抗住了不少压力。

  日子就这么一晃而过,弘治十四年的春节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乐山听着外面的爆竹声才回过神来,看着冷冷清清的衙门,又看着埋头处理案子的江芸芸,拢了拢袖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事情还没做好吗,给各署的钱不是都发了吗?每个人多发了二两,两斗米呢,大家都高兴坏了。”乐山端着热茶推开门,又把窗户关上,免得细雪飘了进来,“今天都大年三十了,怎么还不休息啊。”

  “核一下账。”江芸芸头也不抬说道,“今年秋税是我收的,我可不是要算清楚,不能给后面的人留下坏账,对了,你要不看看有没有去扬州的船,年后先一步把雪月母女送走吧,也没想到我们要在这里呆这么久。”

  “我回头问问,真是的,还不派人下来,要累死公子嘛。”乐山嘟囔着,“朝廷还真的不给您发钱啊,真是过分。”

  江芸芸没说话,算好手里的账,便说道:“帮我看看有没有浙江或者漳州的信。”

  乐山点头:“一个多月前公子一连给两位大人写了三份信,算算时间也该回信了。”

  江芸芸点头,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行了,你也出门玩去吧,看看徽州过年热不热闹。”

  乐山笑说着:“肯定热闹啊,外面的人都在说,今年过年有我们江钦差在,来年一定鬼神不侵,神佛保佑呢。”

  江芸芸失笑,低着头用力揉了揉手骨:“胡说八道什么。”

  乐山连忙把手里的汤婆子递过去:“快按在手腕上,是不是手又疼了,这可怎么办啊?张道长也不在,也不能给您扎个针。”

  江芸芸抱着汤婆子这才轻松地吐出一口气,促狭说道:“虽然没有神棍张道长,但不是有贴心的冯乐山嘛。”

  乐山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嘴贫,我去准备年夜饭去。”

  江芸芸眼睛一亮:“有劳有劳,我听说这里有一道菜叫臭鳜鱼。”

  “那个臭死了,公子就喜欢吃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乐山没好气说道,但过了一会儿又碎碎念着,“我等会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卖,也不知道早点说,现在这么临时,我去哪里给你变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打着伞急匆匆走了。

  江芸芸揉着汤婆子,看着外面洋洋洒洒的大雪,出了一会儿神,这才低声说道:“明年可一定要是个丰年啊。”

  让得了土地的百姓喘口气。

  让恢复自由的奴婢多条路。

  让千疮百孔的徽州活下去。

  让她的政策平平安安落下地。

  瑞雪兆丰年。

  老天爷保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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