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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说这人有点奇怪是因为这个人来就来了, 还带了一根棍子来,棍子光滑可鉴,手柄处甚至还贴心的缠绕上了布,保证打人时不伤到自己的手。

  最最重要的是布边缘已经抽了丝, 可见是被使用过的, 频率还不低。

  江芸芸躲在柱子后面小心翼翼看着来人。

  来人确实是认识的人——耕桑。

  本应该是扬州的耕桑突然来了。

  首先排除有事情来京城的。

  再排除是来给大家过年的。

  “他是来打你的!”顾幺儿抱着冰锥, 挤在她身后, 幸灾乐祸说道。

  “好粗的棍子啊。”祝枝山咋舌。

  黎循传越看越眼熟,凑过来说道;“这不是祖父每次吓唬你时, 拎得那个棍子吗?”

  江芸芸整个人都缩起来了, 愁眉苦脸蹲在角落里。

  ——要挨打了呢。

  “你最近做什么坏事了?”黎循传低头问道。

  江芸芸嘴硬狡辩着:“我好好读着书呢,我可没做坏事。”

  黎循传露出一言难尽之色:“又是清清白白江小芸是不是。”

  江芸芸皱着鼻子,一脸不服气。

  “哎, 不是你家的人嘛?你怎么不去看看。”顾幺儿怂恿着黎循传,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黎循传怂了:“我不行, 我见那棍子就害怕。”

  众人磨磨唧唧躲在柱子后面, 门房处的耕桑自然是看到了, 但也只能当成没看见。

  “这是黎公要送给芸哥儿的东西, 希望他多思多等,戒急戒躁, 在京城也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光阴。”

  徐叔诚惶诚恐接过粗棍子,一脸虔诚。

  ——打过解元的棍子, 解元若是不要,他简直想供起来的!

  “还有其他话吗?”徐叔热情邀请道, “不若还是进来喝盏茶再走吧。”

  柱子后的人齐齐往后缩了缩。

  耕桑眼尾一扫, 想笑但忍住了, 目不斜视说道:“不了,我得抓紧时间去别的地方,这些都是芸哥儿的生母给他做的衣物,还有其他朋友提早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物和红封。”

  他把肩上的大包裹递了过去:“有唐公子等人送的礼物。”

  他递过去时特意提醒了一句:“有些沉。”

  徐叔连连点头,只是接过后差点没被拉得一个踉跄。

  ——还真沉啊!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若是芸哥儿还在读书,记得要他注意身体,千万别累坏了身子,要劳逸结合,好好读书。”耕桑声音微微提高,大声说道。

  徐叔不明所以,但不妨碍爽快应下:“一定传到。”

  之前派小厮去请人,那边暖阁说正在考试,说请人先进来再说。

  不远处的江芸芸摸了摸红扑扑的耳朵。

  “点你。”毛澄面无表情说道。

  江芸芸恼羞成怒:“我又不是听不出来。”

  顾幺儿见人出了门哒哒跑出来,然后趴在门口张望着,又见人走远了,这才蹦蹦跳跳走到徐叔面前,看着那个巨大的包裹,眼巴巴说道:“好大的包裹啊,都是礼物嘛。”

  “你们不是在考试吗?”徐叔看着溜溜达达走出来的一排人,惊讶问道。

  王献臣面不改色胡说八道:“刚考好。”

  原来江芸芸一开始听说那人是拎着棍子来的,就心生不妙,把小厮打发走后,想着悄悄跟上去看看,这一跟后面就长了一串尾巴,一个个都无心读书,想凑过去看热闹。

  “东西有些重,我让人给你拎到房间里去。”徐叔笑说着。

  江芸芸摸了摸还带着温度的包裹,点头说道:“麻烦徐叔了。”

  “不麻烦。”徐叔笑着找了两个小厮过来,“小心些,里面都是贵重东西。”

  小厮们小心翼翼捧着包裹走了。

  顾幺儿一脸好奇,眼巴巴说道:“我想看看。”

  “这是我娘给我准备的东西,我要自己看。”江芸芸杀人诛心,“过年了,你爹没给你寄东西吗?”

  顾幺儿想起自己寄出的,石沉大海的信,小脸一垮。

  江芸芸得意洋洋地笑了。

  “哎哎,我带幺儿去厨房吃好吃的。”徐叔连忙安慰道。

  “也太幼稚了。”顾清见人走远了,忍不住说道,“顾将军在打仗呢。”

  江芸芸指了指自己的脸:“前几天被他推雪地里的仇还没报呢。”

  “幼稚。”黎循传说道,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回过神来,“哎,祖父祖母怎么没给我带东西啊。”

  江芸芸和他四目相对。

  “你说我坏话了?”黎循传阴恻恻问道。

  江芸芸连连摇头:“哪能啊。”

  黎循传不信:“那你上次写信怎么偷偷摸摸的。”

  “和老师说心里话呢,怎么能让你知道。”江芸芸理直气壮。

  “我这就写信去问。”黎循传恼怒。

  江芸芸欲言又止,面露慌乱之色。

  不过很快,黎循传的礼物就来了。

  ——十本厚厚的书。

  徐叔想笑但又不敢,只好板着脸,面无表情说道:“黄昏时又来一次,说是芸哥儿的东西太重,把您的东西不小心落在客栈里了。”

  黎循传捧着那十本厚厚的书,惊呆在原处,等徐叔走远了,突然面色狰狞去找江芸芸算账。

  江芸芸早早得知消息,大门紧闭,躲在屋内装死。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有本事说我坏话,你有本事开门啊!!”黎循传愤怒大喊。

  门外是黎循传不甘心的呐喊,窗外是顾幺儿幸灾乐祸起哄的声音。

  她面前是老师的棍子。

  她边上是团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包裹。

  江芸芸看得直叹气。

  这日子过得也太热闹。

  “躲在里面不出声算什么英雄好汉!”黎循传用力敲门,气势汹汹的架势连在隔壁赏雪的祝枝山等人也凑过来看热闹了。

  “别敲了,我不会开门的,不过明天就大年二十九了,我请你去吃饭行不行。”江芸芸的声音贱兮兮传过来,“你消消气,我也不是故意的,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我一心都是你啊。”

  黎循传听得气急:“胡说八道。”

  “那我偷偷请你吃蜜沙冰,行不行,还有仁寿坊的隆福寺边上会有今年最后一次的集市,我听说有很多好吃的,煎豆腐,煎茄子,油炸烧骨,摊鸡蛋,榛松糖粥,都花我钱,我请你,你随便吃,买一份丢一份也可以。”江芸芸蛊惑着。

  黎循传可耻地心动了。

  祖父和爹确实给了他钱,爹给的不值一提,祖父在得知之后住在徐家后,只给了八十两,直言若是过了殿试再送钱来。

  祖父为官节俭,要求子孙也不能奢华,黎循传的钱自然也花得很小心,他给两位师兄买了见面礼就花了三十两,钱包一下就局促起来了。

  江芸本来是个穷鬼,但她在之前应天府乡试中压自己考中解元,大赚了一笔,生活短暂富裕了,不过按照她花钱的速度,没钱也是迟早的事情。

  他轻轻冷喝一声。

  江芸芸耳朵一动,立马又诱惑道:“哎,去面食店你拿着条子随便点,你不是觉得北京的面食很好吃吗。”

  条子类似于现在的菜单。

  黎循传吃人嘴软,一肚子火也没说话了,哼哼唧唧说道:“开门,我看看祖父有没有给你送什么好东西。”

  江芸芸悄咪咪探出脑袋,殷勤笑说着:“不生气了?”

  黎循传别别扭扭瞪着她。

  “来来来,看我的礼物。”江芸芸笑眯眯把人拉进来,顺便把企图挤进来的顾幺儿推出去,“你去找别人玩去。”

  顾幺儿含恨看着大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了,气的直跳脚。

  远处的祝枝山笑说着:“还是芸哥儿哄人有办法,一个楠枝,一个幺儿,随便一哄就都哄好了。”

  众人齐齐点头。

  顾幺儿坚持不懈在抓门,企图挤进去。

  “幺儿,来我们这里吃东西啊。”顾清见状招呼着,“有你爱吃的奶酪哦。”

  顾幺儿扭头看着他,随后也屁颠屁颠便跟着他走了。

  “不和他玩了。”他牵着顾清的手,愤愤说道。

  “哎,希望能坚持到晚上吧。”王献臣嘲笑着。

  屋内,江芸芸和黎循传盘腿坐在床上,中间是那个圆鼓鼓的包裹。

  “装了什么,这么多?”黎循传吃惊地摸了摸包裹,有的地方软软的,也有的地方摸上去很硬。

  江芸芸打开包裹,里面大大小小还有无数个包裹堆在一起,她见了直笑:“跟拆盲盒一样。”

  “盲盒是什么?”黎循传不解问道。

  江芸芸随手拿起一个小的,放在手心点亮着,开心说道:“是惊喜啊,是他们给我准备的惊喜啊。”

  她把手中的包裹打开,里面是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穿着竹青色的绢衣,眉眼弯弯,笑眯眯的样子。

  “瞧着很像你啊。”黎循传说。

  江芸芸拿出信封一看,上面是唐伯虎的字迹。

  “他倒是有闲情逸致。”黎循传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名字,笑说着,“这个木偶难道是自己雕的?”

  “不是他雕的。”江芸芸打开信封看了看,脸上露出开心地笑来,“是平安给我做的。”

  黎循传惊讶:“平安是谁!”

  江芸芸把南京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还特意强调着‘平安可不傻,他唱歌可好听了,而且陪幺儿玩,也很有耐心的’。

  “那好可惜,原本这么好的人……”黎循传接过木雕看了看,遗憾说道,“长得可真像你,瞧这个眼睛弯弯的。”

  江芸芸把那份代笔的信仔细看着:“徐家老夫人把他们母子送去漳江了,他们本来就要开发海运,那边也需要人,还能远离南京,求一个安心日子过。”

  “那个小守备太监受到惩罚了吗?”黎循传又问,“若是还活着,那可真是大隐患。”

  “只听说他被召回北京了,太监的生死也不是我们,乃至官员可以决定的。”江芸芸解释着。

  黎循传叹气:“当今仁厚,想来也是没死的,这些太监真难杀啊。”

  自来读书人就是和宦官不对付的。

  江芸芸倒是不赞同,神秘兮兮说道:“我倒是听说太监门派系也很多,他一个从小南京守备灰溜溜下来的人,怎么可能讨得了好,推荐他的人,肯定是一想到这人要是出现在陛下面前,那自己识人不清的事情就是如鲠在喉,若是别人再一挑拨,自己说不定也要被陛下讨厌了,所以留一条命远远打发到别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而且南京那个大守备太监,也只是长得和善而已。”江芸芸笃定说道,“做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可没有把事做大做小的想法,只有做绝的想法。”

  黎循传听的一愣一愣的,随后也跟着点头,一脸佩服:“你一向看得清。”

  江芸芸把信封小心翼翼放到边上,漫不经心说道:“而且那个苏州卫指挥张钦已经流放了,之前很多不作为的官员也都接连贬官了,听说借机换了不少人,一件事情想要尽善尽美肯定是不行的,如今平安母子可以平安活着,徐家愿意护她们一生,那些做了坏事的官员太监也都受到处罚了,我们能做也只能这样了。”

  黎循传叹气:“我就学不来你的气量,碰到不平之事可以这么勇敢,一点也不畏惧那些权势滔天的人,现在结果其实没有这么满意,那个太监是主谋,至少也该被千刀万剐,可现在不管是还留着一条命,还是留个全尸,你还是能坦然接受。”

  江芸芸歪着脑袋想了想:“可我也没办法啊,我只是第一个小小举人,我便是以后做官了,我也是一个小小芝麻官,你知道这个政、体有多庞大吗?”

  江芸芸比划了一下,笑说着:“有这么大,我只是蚍蜉,若是我的呐喊能被听见,已经是来之不易了,若是想要撼动,那我大概要长成这么大的蚍蜉……”

  她又比划出一个大圈,却没有刚才比划得这么大:“我撼动了,可我大概也要死了。”

  黎循传惊得瞪大眼睛。

  “所以我觉得一件事情只要能完成百分之八十!”江芸芸想了想,抓着那个木偶的脑袋,又比划了一下下面的身子,“能完成这么多,我已经是超级棒了。”

  黎循传被她的惊骇之语,惊呆在原处,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江芸芸已经开始拿起第二个包裹,兴冲冲拆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小泥板,打开一看,里面的刻字歪歪扭扭的,她兴冲冲去拆信件。

  不过信件上的字是林徽的。

  林徽开始自己雕刻了?

  江芸芸迷惑,打开看了几眼,立刻激动说道:“我舅舅刻的!他已经把启蒙都学完了。”

  黎循传被那泥板怼了脸,拿下来一看,笑说着:“还真是婴儿学字,写的比你一开始还不如。”

  “哪有,我瞧着还挺好啊。”江芸芸带着八百米滤镜说道,“你看看这一笔一划的,方方正正的,你看看这个‘三’字,还有笔锋呢,真不错。”

  “你舅舅学写字,你这么高兴做什么?”黎循传不解问道。

  江芸芸小心翼翼收好册子:“这样以后他就能自己做生意,看契书,就能独立了。”

  “他这么大的人,还要你操心啊。”黎循传嘲笑着,“他还照顾不好自己不成。”

  江芸芸又把林徽的信仔细看了看:“你不懂,我得看顾好周家人的,你看,我舅舅真聪明,也才学了一年多,启蒙的几本书都学完了,你看字也写得一笔一划,这个是自己学着雕刻的模具,真不错。”

  “思羲亲自教的?瞧着很了解啊。”黎循传也凑过来看信。

  “嗯,我舅舅去找他的,而且多学点肯定不会错,以后印刷书籍校对不是也方便吗?他现在已经是大管事了!真厉害。”江芸芸骄傲说道。

  黎循传只是看着她笑:“十一岁的江其归,你可真操心啊。”

  江芸芸嘴角抿出小小的梨涡来。

  “这个是谁送呢?软软的,小小的,不像装衣服的。”江芸芸好奇打开第三个,只看到里面露出一个东一块布,西一块布的老虎娃娃,嘴巴还是歪的,眼睛也一上一下。

  “哎,这个老虎丑丑的。”黎循传嘲笑着。

  江芸芸幽幽说道:“我妹妹缝的。”

  “怪不得看上去这么别致的可爱。”黎循传火速改口。

  江芸芸打开信封,在她离开之前,江渝的把四书都学了一遍,字也写的颇为秀气。

  一开始她就不打算用老师教她的办法来教江渝,四书五经的内容是一道道清规戒律,但也犹豫要不要用现代的办法来教一个古代的闺阁女子。

  就在她跃跃欲试之时,她却猛地看到江湛和江漾的事情,一个被如此规训的女子也不能得到夫君的敬重,一个快乐的灵魂也整日要受到江家的压抑。

  她开始迟疑,因为一个自由的灵魂若是被束缚在痛苦的身体里,这绝对不是好事。

  江渝若是知道了那些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想法,那下一个被这个时代排挤的人就会是她。

  至少,江渝不能无处呐喊,不得求得过完这一生。

  所以如何教育这个妹妹成了一个难题。

  她不是顾仕隆,一个爵位已经足够他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地过完这一生。

  考虑了许久,江芸芸决定放养,不主动教授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想法,但若是江渝自己有了稀奇古怪的想法,也不会刻意去打压。

  她若是想要异想天开的自由,那就让她快乐。

  她若是想要顺从这个时代,那也无可厚非。

  信中的江渝一如既往的唠叨,先说了自己和娘搬进新房子后是如何快乐,自己都睡到巳时才起来,家里新找的厨娘做饭很好吃,又说娘最近和秦夫人每天都出门,笑容也都多了,还和陈妈妈一起研究出了很多花样,大家都说好,现在绣房也开起来了,招了十来个人,真热闹啊,不过娘哭了,是不高兴吗?不过陈妈妈说是高兴的哭了,我不懂,高兴有什么好哭的,还有笨小春也终于学好论语了,自己养了三条狗,冬日时,一只流浪的狗妈妈生在厨房的,只活了两条,娘心软就都养起来了,又说自己最近也学着刺绣了,很难绣她不想学,希望她可以帮忙跟娘说,这个布老虎是因为他们说明年是你的生肖年,所以我和小春连夜给你缝的,希望你能喜欢。

  江芸芸笑说着:“江渝开朗了好多,不过她不想绣花,寻常女子都要学吗?”

  黎循传摇头:“我不懂,大概是要的吧,我看我的姐姐们也会学,但不需要多厉害,毕竟会有绣娘,还有丫鬟嬷嬷帮忙,但我有一次听我婶婶说,说若是议亲的时候,女子不会绣花会没人要的。”

  江芸芸闻言冷笑一声:“也没说男的要考中秀才能议亲啊,怎么就要求女人要绣花了。”

  黎循传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道:“又不是我说的,你怎么凶我。”

  “我觉得是陋习。”江芸芸臭着小脸说道,“我妹妹不学就不学。”

  “哎哎,不学也没事的。”黎循传安抚着,“你以后要是真是状元了,你妹妹就是大字不识一个,娶得人也多得是。”

  “那不一样。”江芸芸开始挑剔起来,“那不是喜欢我妹妹啊,这不是看中我了吗。”

  黎循传呆住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呐呐说道:“什么喜不喜欢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写话本别写痴了。”

  江芸芸眯眼:“你不懂,你看士廉娶得就是他青梅竹马的玩伴,你看他们感情这么好,时不时就念着自家夫人和孩子,还出门给她买了好多礼物,前几日找人送回家了呢。”

  黎循传只是呆呆地看着她:“青梅竹马啊。”

  “对啊,你不知道!”江芸芸顿时八卦起来,“我跟你说,我听说他们都是从小一起玩的,小时候还偷偷去佛前拜拜呢,士廉还悄悄爬人家墙头,元宵节还给人送花灯自己做的,可甜了。”

  黎循传哼哼唧唧推开面前的人:“少打听人家的私事,八卦死了。”

  江芸芸遗憾坐了回去:“我这是给你科普一下要自由恋爱,你小小年纪可不能学那些酸儒,要是你不喜欢那个女子,你倒是算了,好大一男儿,可这样就耽误女子了,你看我那个大姐姐,真是遭罪。”

  黎循传结结巴巴说道:“可我不会打人的。”

  “这我知道。”江芸芸循循善诱说道,“可心理上的不高兴也是冷暴力啊,哎,就跟我不理你一样,你就不高兴,你不理你夫人,或者你夫人不理你,那也是冷暴力。”

  黎循传听得入神了。

  江芸芸暗戳戳灌输完自己的小思想,开始拆其他礼物。

  周笙又给她准备了衣服,但是尺寸大了一些,说是怕她长高了,衣服跟不上了。

  “我娘手艺真好。”江芸芸一脸开心地炫耀着,“你看看这个花纹,好看吧,花跟真的一样。”

  黎循传回过神来,哎哎了一下,拨开快要怼到自己脸上的衣服,低头拨弄着包裹,慢慢吞吞说道:“知道了,我又不是没有。”

  江芸芸开开心心把衣服堆到床头去。

  “这本书是什么?”黎循传摸到一本书,“新倩集,这不是昌谷写的那本嘛,哎,你在第一个。”

  “江芸,字其归,素雅俊朗,貌若潘安,为人沉静,有古韵,性专执不同于俗,容貌惊人,洋洋洒洒,文务精思,气最峭厉……”

  江芸芸听得脚趾扣地,一把夺过那本书,一眼扫过去,无穷无尽的形容词把她看呆了。

  “也太能夸了。”黎循传笑歪在一侧,“好能夸,‘天地闭合,乃绝相知’,他要和你不离不弃耶。”

  江芸芸恼羞成怒,狠狠踹了他一脚,黎循传这才停下笑来。

  一本新倩集十来人,每个人的形容词都不重复,夸赞的角度也是各有不同,可见徐祯卿还是有些本事在的。

  “这大概是他印刷好的,特来眼巴巴送你一份。”黎循传擦掉眼角的眼泪,“希望可以和江潘安不离不弃呢。”

  江芸芸愁眉苦脸:“这本书可别给我发的到处都是,我还要脸的。”

  “没事,他们不要的。”黎循传开始找唐伯虎的东西,“唐伯虎给你准备什么啊,让我看看。”

  里面的东西都不多了,一份老师和师娘的信,都穆送给他的用竹子雕刻的虎吊坠,张灵送了一个有机关的小酒壶,唐伯虎只送了一包果脯。

  “他怎么突然这么低调了。”黎循传吃惊。

  江芸芸打开信一看,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在他的院子里种满了桃花,这是长出来的果子晒干后的果脯,他还邀请我有空去他家玩。”

  “哦。”黎循传冷哼一声,“倒也有意思。”

  “哎,我马上十二岁了!”江芸芸突然凑过来,眼巴巴说道,“你送我什么礼物啊。”

  黎循传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莫名红了脸:“我给你找找。”

  “行。”江芸芸笑眯了眼,“可要好好选哦,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第二个!”黎循传不悦强调着,“我的那盆兰花!”

  江芸芸皱了皱鼻子:“我照顾不来,也太娇气了,平日里也都是你照顾的。”

  黎循传叹气:“你可真是一点也不文雅。”

  “山猪吃不了细糠吧。”江芸芸自嘲。

  黎循传又连连摆手:“怎可以如此说自己。”

  “不碍事的。”山猪芸一本正经说道,“所以这次你要给我准备粗粮来,不然我要不高兴了。”

  黎循传认真点头:“行。”

  —— ——

  大年三十,徐家准备了一大桌席面,有江南的饮食,也有入乡随俗的本地饮食,一桌人团团坐着,按着年龄大小来坐。

  “还是第一次离家过年。”顾清感慨着。

  “谁不是。”众人笑说着。

  “京城过年可真热闹,门口的桃符也各有不同,不过昨日和宪清出门碰到小童玩鞭炮,差点吓到我。”沈焘无奈说道,“我骂骂咧咧骂了回去,谁知道他竟回家找大人,宪清吓得直接拉着我拔腿就跑。”

  毛澄镇定辩解着:“大人不和小孩斗。”

  “说起来昨日的雪真大,今日停雪了,这花园可真漂亮,银装素裹,就是你们堆起来的两个的雪人,现在有点小了。”祝枝山笑说着。

  江芸芸和顾幺儿扭头去看门口一左一右的雪人,立刻嘞开嘴笑着:“这可是哼哈二将,为你们保驾护航的,可不能在年节中化了。”

  王献臣笑说着:“确实要有一个好兆头,希望解元公的手能点石成金吧。”

  徐叔端着酒上来,给几人都倒上酒:“新热的酒,可是从南方带来的黄酒,甘冽香浓、回味悠长。”

  江芸芸和顾幺儿得到两盏茶。

  顾幺儿不服,还没说话,就被江芸芸单手镇压了:“不能喝。”

  顾幺儿梗着脖子。

  “举杯,祝我们考试顺利。”祝枝山举起酒杯,大笑着,“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江芸芸也跟着举起茶来,顺势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口清甜,不由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顾幺儿开始埋头苦吃。

  徐经不爱喝酒,喝了那一盏就让人拿了茶水来,也开始一心吃喝。

  至于其他人,喝酒开了头可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连毛澄也闷声不吭喝了好几盏,大家默契的没有作诗,只是说着寻常话,又时不时被人劝酒,然后去劝别人。

  祝枝山和王献臣活络热情,场面热闹得一时不知是酒还是暖炉烧的。

  沈焘最先倒了下来,顾清也醉得不行,连连摆手。

  王献臣和祝枝山喝多了,反而越发开始精神起来,开始斗嘴皮子。

  黎循传被灌了好几杯,醉眼朦胧,坐在那里发呆。

  江芸芸连忙找徐叔准备醒酒汤。

  等送到黎循传手边,黎循传抬眸去看江芸芸,那双眼珠子黑漆漆,水润润的,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我们来喝一杯,第一次过年。”

  江芸芸笑说道:“可真是喝醉了,快把醒酒茶喝了。”

  黎循传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笑容灿烂:“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来,干杯!”

  他举起醒酒汤一饮而尽。

  顾幺儿看得直笑:“他喝醉了,好笨哦,都分不清是不是酒了。”

  江芸芸也跟着笑,只是替人挽回尊严:“也没发酒疯,也很不错了。”

  顾幺儿大声吹嘘着:“等我会喝酒了,我一定千杯不醉。”

  今日正街上有官署会放新年烟花,许是时候到了,一朵无声的漂亮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好似一朵盛开的花,点亮了冬日漆黑的夜,随之而来的是一朵接着一朵,五颜六色,分外漂亮。

  外面传来小孩的尖叫声,打破了安静的空气。

  江芸芸看着那烟花,又去看横七竖八的朋友们,明明距离这么远,可那光泽却好似照耀在每个人的眉眼上,绚烂,璀璨。

  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她的朋友总归得偿所愿。

  而她……

  新年快乐啊,十二岁的江芸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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