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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李兆先牵着一个小豆丁进的门。

  小豆丁穿着圆滚滚的, 从头到尾都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圆滚滚,黑溜溜的大眼睛。

  李兆先面无表情走进来,目不斜视, 小豆丁倒是远远看到江芸芸就不错眼看着, 等走近了, 立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眼睛弯弯的。

  “江解元。”李兆先进来行礼,小豆丁也站在他边上, 规规矩矩行礼。

  江芸芸忍不住招手:“师兄和我说过你, 你就是李兆同吧,长得真可爱。”

  李兆同眨了眨眼,看了眼哥哥。

  李兆先点了点头, 他才乖乖走上去, 一开口, 声音奶声奶气的:“爹也和我说过你, 他说你是解元, 很厉害, 叫我一定要跟你学习。”

  “你也很厉害啊,何必跟着我学。”江芸芸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你爹爹只是想要用我激励你,不是叫你一定要跟我一样。”

  李兆同不懂地歪了歪脑袋,大眼睛扑闪了一下。

  他被教的很乖, 虽然不懂,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只是捏着手套, 乖乖站在她面前。

  江芸芸身边也是围着不少小孩的。

  讨人厌如江蕴, 整天骂骂咧咧,纨绔子弟的样子,因为维护江苍,基本上见了江芸就没好脸色。

  有趣如江漾,明明有着不谙世事天真,偏时不时说出惊人之话,自小没见过一点阴暗面,当真好似一颗被人千娇百宠的宝珠。

  调皮如江渝和顾幺儿,整天上蹿下跳,横冲直撞,对一切都抱有强烈的好奇,路上碰见一条狗,都要溜达上去摸一把才肯罢休的,想要他们安安心心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爱乖巧的小孩。

  “你弟弟真是可爱。”她连忙拍了拍一侧的位置,“坐,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我让徐叔给你送点吃的来。”

  李兆同乖乖说道:“都可以的,不用费心。”

  徐家仆人机灵地跑出门,也跟着满心柔情,打算甜咸搭配,凑一个九宫格来。

  江芸芸见小孩自己乖乖脱了披风和围脖,摘了卧兔儿,又整整齐齐放在一侧,整个人乖乖坐在椅子上,也不像顾幺儿一样整个人都陷在椅子里,脊背挺得直直的,立刻笑眯了眼。

  “你也坐。”她对李兆先说道,“这么冷的天,怎么带着你弟弟出门了。”

  李兆先坐在一侧的椅子上,一眼就看到江芸芸手边堆积如山的卷子。

  有些卷子上密密麻麻的朱笔痕迹,还有一叠没批改完的的卷子。

  “你在改卷子?”李兆先吃惊问道。

  江芸芸解释道:“本来是叫他们互改的,但今日不是休息半日吗?我就给他们改了,让他们早点出门玩。”

  李兆先嘴角微动,快速扫了一眼江芸芸还格外稚嫩的面容。

  他总是忘记,面前之人其实是解元,还是来自学风浓郁的南直隶的解元,爹之前悄悄与他说过,他今年若是参加会试,肯定是能上的,现在不考,十有八九是想要谋取更好的名次。

  更好的名次,是一甲前三?还是一甲第一?

  神童?又是神童?

  这世上的神童怎么会这么多。

  李兆先垂眸,目光在那刺眼的卷子上一扫而过,随后飞快收回视线,只是盯着地面上的火盆看。

  “刘师叔后日就来京了。”他低声说道,“我爹说你肯定想见他,叫我来通知你,刘师叔是入京述职,又生性简朴,应该是住在驿站,你若是想要去,可以派人来李府找我,我带你去。”

  江芸芸脸色大喜,激动说道:“刘师兄也要来了吗?我礼物还没买好?你可知刘师兄喜欢什么?”

  李兆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刘师叔性格刚正,想来你送什么他都喜欢。”

  江芸芸哦了一声,赞同点头:“确实看上去不苟言笑。”

  李兆先没附和。

  江芸芸别看年纪小,但和刘大夏其实是同辈分!

  徐家仆人端上热茶和糕点,李兆先面前就是简单的热茶,李兆同身边就是热奶茶和明显给小孩吃的糕点。

  李兆同眨巴眼睛,盯着糕点又去看奶茶,虽然好奇,但没有伸手去拿,反而去看李兆先。

  “这是什么?”李兆先指了指奶茶问道,奶茶边上还有两小碟雪白的东西,仔细看去是糖和盐。

  “这是江公子弄的奶茶。”仆人笑说解释着,“茶选的是普洱茶,先打湿普洱茶将其湿坯,然后堆积渥堆,最后用松材明火干燥,茶叶会变黑变褐,江公子为此取名黑茶,这道奶茶则是先煮黑茶,再加入已经煮沸放凉的牛奶,一边煮一边搅拌,直到冒出泡就能舀起来了,若是喜欢吃甜的,就加糖,若是喜欢吃咸的,就加盐。”

  江芸芸笑着解释道:“冬日肉吃多了,喝这个很解腻。”

  李兆先想了想,笑说着:“听上去很像鞍靼和亦力把里那边的吃法,那边就是每日都要喝茶,有‘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的说法,听说也会加入牛奶或者羊奶,但他们好像都是咸的,还会加肉干。”

  江芸芸听得入迷,闻言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李师侄真是见多识广。”

  李兆先眉心微动,却没有出声反驳。

  李兆同听着他们说话,也没有拿东西先吃,只是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

  “吃吧。”李兆先点了点头,“你中午只吃了一点,先压压肚子。”

  李兆同这才端起奶茶看了看,最后加了一点糖,慢条斯理搅着,汤匙完全没有碰到杯壁发出声音。

  “好喝。”他抿了一口,认真夸道。

  “吃这个糕饼,这个绿豆馅的很好吃,做这个是徐家请的南方大厨,做糕点可厉害了。”江芸芸把九宫格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兆同果真拿起那个绿色的糕点,那糕点就一口大小,小小一个,小巧精致,上面点着桃花的红印。

  他小小咬了一口,等全都咽下才细声细气说道:“真的很好吃,甜而不腻,表皮也很酥脆。”

  江芸芸忍不住摸了摸小孩的脸:“哎,真是乖啊。”

  李兆同没说话,但是先一步红了脸。

  “给你哥哥送一点。”江芸芸笑说道,“选这个里面夹肉的给他。”

  李兆同犹豫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去拿绿色的糕点:“这个好吃。”

  他跳下椅子,走到李兆先面前,笑眯眯说道:“哥哥吃。”

  李兆先接过来,忍不住暴露本性,对着自家弟弟怂恿道:“你拿那个肉的给你江解元吃。”

  李兆同皱了皱眉,一本正经拒绝了:“那我要先吃吃看,好不好吃。”

  江芸芸见状,捂着肚子,笑得不行。

  这一板一眼的劲,放在大人身上就瞧着退避三舍,放在一个奶膘还没退的小孩身上,那就显得格外可爱了。

  “哎,你弟弟怎么瞧着和你,和师兄,性格都不太一样啊。”

  李兆先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夫人对他比较严格。”

  江芸芸立刻不笑了。

  李兆先睨了她一眼没说话,轻轻哼了一声,虽只是轻轻哼一声,但总算和第一次见面的样子重合了不少,瞧着是放松了不少。

  李兆同的娘是继室,李兆先的生母早早去世了,现任的李家夫人就是之前南京成国公的女儿。

  “夫人对我也很好。”李兆先低声说道。

  江芸芸哎哎了两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呆呆地看着兄弟两人。

  李兆先不想再说起这些,只是说道:“可是打扰你做事了?”

  “不打扰。”江芸芸眼珠子一动,立马点了点手中的卷子,卷面上数不清的红线,“刚打算找人去把祝枝山和徐衡父抓回来,把他们按在桌子上读书呢。”

  “你看看,写的狗屁不通的。”江芸芸把卷子推过去,“他们等会肯定说我改的严格,师侄若是今日有空,也给他们二批一下,免得整日抱怨是我的问题。”

  李兆先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卷子,手中的糕点被轻轻碾碎了一些,眉心忍不住皱起。

  江芸芸只当没看到,开始装模作样抽出毛澄的卷子,唏嘘说道:“你看看这张,宪清的卷子,写的是真好啊,要我说,今年会试,他定然是名列前茅的。”

  李兆先依旧没说话,把手中的糕点放在一侧,掏出帕子,仔细擦着手心,半晌之后,低声说道:“我学问不好,如何能指导他们。”

  江芸芸笑说着:“文无第一,你有你的角度,我有我的角度,他们有他们的不行,读书人的事,哪有什么指不指导,你觉得哪里不行就说出来,管他对不对,谁知道会试时评卷官的性格如何。”

  李兆先抬眸看她。

  江芸芸已经低头在改其他卷子了。

  他改卷子的速度不快,只是画圈格外谨慎,甚至会在哪里觉得不行的地方,写上修改意见,但他下笔并不迟疑的,想来这篇卷子若是给他写,那一定是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

  “若是你没空,那也没事。”江芸芸和颜悦色说道。

  李兆先犹豫着,他自从那场大病后已经许久没有看书了。

  只要一看到密密麻麻的字,他便觉得头晕目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若是那个时候听到他爹的声音,甚至想要吐。

  ——“你可是李学士的儿子啊。”

  ——“神童的儿子怎么可能读不好书。”

  ——“今后一定捧个大状元回来。”

  自启蒙后,这些话便络绎不绝传到他的耳朵里,久而久之,这些就不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是一块块石头,压在他的肩上,脑袋上,时间久了,就像一座被世人垒起来的大山,压得他喘不上起来。

  直到今年的乡试,彻底爆发出来。

  他发现自己写不了字了,只要提笔,手指就忍不住开始颤抖。

  李兆先呼吸开始气促起来,手指开始僵硬,只是屋内又实在太安静了,只有笔触划过纸张的声音,暖盆哄得纸棚里暖洋洋的。

  江芸芸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的味道。

  爹身上也有。

  年幼的时候,爹总是抱着自己坐在膝上,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

  从自己的名字,到三字经,再到千字文,所以的启蒙书都是他一字一字教的。

  那个时候,他是很快乐的,因为他读书快,所有人都夸他聪明,他也得意,觉得自己厉害。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一直站在江芸芸身边的李兆同小声问道,“吾人心之所寓,既身之所循也。”

  江芸芸笑说为他解释着:“这篇的题目是论语,出自《述而》中的‘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就是说人应该默默地记住所学到的知识,努力学习而不感到厌烦,教导别人而不知疲倦,这对我有什么难的。”

  李兆同连连点头。

  “这句话就是扣题,‘吾人心之所寓,既身之所循也’,我心之所以寄托,就是身体亲自实践所遵循的,世事无常,事和理是不能常常兼容的,所以要保持心无杂念。”江芸芸耐心解释着,“这句写得好,所以要圈起来,内容有寓意,对的也公正,紧扣题目,而且这一句总领,后面的内容也围绕着,没有离题。”

  李兆同也跟着凑过来,仔细看了看。

  “你开始读书了?”江芸芸笑问道。

  李兆同不好意思说道:“前年十月就开始读书,去年二月刚把启蒙书读完,六月的时候开始学论语了,可我太笨了,老师说的我听不懂,娘就每日都叫妈妈给我读论语了,跟我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还要我每日抄写今日学的论语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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