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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江芸芸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下意识伸腿……踹人。

  那鬼面人看上去凶恶,不过还挺弱不禁风的,一踹就倒地了。

  他摔在地上时不小心撞翻了一盘的茶几,茶盏摔了一地, 发出好大的动静。

  江芸芸蹭得一下站起来, 摸着自己加快的心跳, 重重喘了几口气。

  听到动静没多久, 就有外面守门的仆人跑了进来,一见到那个倒在地上的鬼面人就惊叫起来。

  这一叫, 院子里的灯很快就亮了起来。

  原本安静的小院也顿时热闹起来。

  祝枝山等人被动作惊醒, 察觉是前院的动静,就披着衣服匆匆走了出来。

  正在给江芸芸铺床的耕桑也吓得连忙出了房门。

  ——现在前院就江芸一人在。

  江芸芸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这个鬼面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子短了一大截, 露出骨瘦嶙峋的手腕, 鞋子甚至前面破了一个大洞, 那个面具仔细看去也有些旧了。

  前院的管家听到动静赶来了, 见到那个倒在地上不起来的鬼面人, 立马拍着大腿说道:“叫你们看门, 今日到底谁看的门,怎么又把这个傻子放进来, 还吓到客人了,快快快,把他给我扔出去。”

  那个鬼面人被几个壮汉团团围着也不还安排, 只是发出痴痴的笑声来,瞧着确实精神有点不太正常。

  “带下去带下去, 交给陈二姐, 跟她说……”管家不悦说道, “再让他跑到前院来,就让她也跟着滚蛋。”

  那些仆人粗鲁地抓起鬼面人想外脱去,那人手臂动了动,仆人们便加大气力,也不是谁弄丢了他的面具,那张狰狞的面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人呆了呆,随后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尖锐惨叫。

  那张在暗淡烛火中被照得格外苍白消瘦的脸上,赫然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自额头贯穿到下巴,因为他的挣扎好似一条趴伏在脸上的蜈蚣在剧烈蠕动,只等着某一刻咬破他的皮肉,裹着血肉爬出来。

  江芸芸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道疤。

  那人脸上丢了面具哭得格外伤心,那张瞧着年纪不大的脸上露出痛苦狰狞的神色,他想要停下来,却又被人强硬往外拖着走,便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偏又挣脱不开,那只皮包骨的手腕好似要在挣扎中被折断一样。

  江芸芸犹豫一会儿说道:“把面具给他吧。”

  她弯腰,拿起那张摔落在地上的面具。

  这张面具又大又重,拿在手里能感觉到沉重的木制手感,只眼睛处开了两个口,边缘画着几道红色血迹,这才让她刚才恍惚以为是有个人留着血泪盯着她看。

  嘴巴出是用黑色的胡乱痕迹画着,好像是被人用线缝上一样。

  脸颊则是五颜六色的色块,乍一看青一块紫一块。

  她看得直皱眉。

  ——这个面具长得好奇怪。

  “江公子快放下,这鬼面具看着就不吉利。”管家见她还摸了一下,慌慌张张阻止道,“小春,你去接过来。”

  被点名的仆人面露犹豫之色,磨磨唧唧上前。

  江芸芸回神,笑说着:“子不言怪力乱神,没事的。”

  她上前,一靠近那人,那人的目光便落在面具上,整个人又蓦地安静下来,又成了呆呆傻傻的样子。

  江芸芸把面具递到他手里。

  他竟然看着江芸芸痴痴笑了起来,那张脸皱了起来,连带着那道伤疤也跟着抽动着。

  “好了好了,快把这个晦气的人带走。”管家不耐说道。

  这次那人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跟着仆人们离开。

  “这是谁啊?”耕桑见到那人,惊讶说道,“芸哥儿呢。”

  “我在这。”江芸芸笑着挥了挥手。

  “没事吧。”祝枝山等人围上来,紧张摸了摸她的胳膊,“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事。”江芸芸摆了摆手,随后问着管家,“那人是谁?”

  “是我们厨娘陈二姐的傻儿子。”管家松了一口气,“可有吓到您,那人脑子不好,平日里也都在厨房那边不出来的,今日也不知怎么突然发癫了,您千万不要和这种人计较啊。”

  “怎么脸上有道疤?”江芸芸比划了一下,“伤得还不轻?”

  管家无奈说道:“说是之前在老家碰到坏人伤到脸了,大难不死只是毁容了,还留了一条命,但是人也傻了,就从老家带回来,一直带在身边照顾。”

  “那真是可怜。”江芸芸说道。

  管家见庭院一片狼藉,便说道:“江公子要是还想赏月,要不去后院赏,那里的花园也是精心养护的,池子里一大片荷花,长得可好了,我让人驱个蚊,再给您搬个椅子过去。”

  江芸芸整个人也清醒过来了,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去读书。”

  管家哎了一声:“晚上读书伤眼睛,我让人给你找多枝宫灯来。”

  江芸芸笑眯眯道谢。

  院子里的人很快就散开了。

  张灵打了一个哈欠:“刚才听到那尖叫声,把我醉意都吓醒了。”

  “我也睡得正好。”祝枝山拢了拢衣服,“现在也清醒了。”

  “那我明日找人先把他看起来。”徐经不好意思说道。

  江芸芸摆手:“算了,我瞧着也是可怜人,估计是因为今日前院人来人往,他也好奇,才想过来看看的。”

  “真是吓死我了。”耕桑到现在还有些害怕,“芸哥儿也太放纵乐山了,让他出门自己玩,也不陪你。”

  江芸芸笑说着:“他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何必拘着他,他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啊,出去走走也很好的。”

  耕桑听得心都软了。

  ——怪不得黎公要他跟着,真是一错眼都让人担心。

  “你们现在都清醒了吗?”江芸芸看着几人,话锋一转。

  三人点头。

  江芸芸抚了抚掌:“行啊,我们一起读书去!”

  三人大惊失色。

  江芸芸大笑着:“就交换出题目吧,我昨日在行船上出了三道题目,只写了两道,走,做题去。”

  唐伯虎等人回来的时候,四人正四方对坐着,一本正经地相互交换着改功课。

  “你们第一天也不休一下。”唐伯虎惊呆了。

  张灵蔫哒哒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卷子交还给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

  “我瞧着春秋这道题的破题很不错,但后面叙述有点宽泛了,‘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这句虽出自《子产论政宽猛》,讲的是子产宽猛相济的政治主张,你这个‘不审势,即宽严皆误’,破题破的好,符合这个意思,但后面八股论述你引到律法上,我瞧着不太行,有点太大胆了。”

  江芸芸叹气:“可我真的觉得不守法,宽严皆错。”

  “但你这样会被人觉得是你对本朝律法有意见。”张灵笑说着,“瞧着比我还叛逆,怪不得黎公总对你不放心。”

  “你这篇论语雍也答成这样,我瞧着你才要完蛋。”祝枝山头疼他说道,“我知道你对朝政很有想法,但我劝你先别有想法。”

  张灵悄悄撇了撇嘴。

  唐伯虎来兴趣了:“让我看看!让我批评他一下。”

  祝枝山把卷子递过去。苦口婆心说道:“卷子是写给别人看的,我们不能赌考官的心思。”

  那边唐伯虎看着题目,抑扬顿挫养起来:“子贡曰: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

  “常规题,这题目出得简单,考的也是后面那句‘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都穆颔首说道,“落脚点是一个‘仁’字。”

  “‘圣贤相与言仁,仁不几难乎’……嗯,罢黜。”唐伯虎只读了一句,就把卷子扔回去了,“还敢说圣人嘴巴里说着仁,但未必是真的仁,我看你是脑袋也不想要了。”

  张灵轻笑一声。

  “我后面可是夸人的。”他补充道。

  “但你不能这么开头,给那些没耐心的考官,直接给你罢黜了。”都穆把卷子简单看了一眼后,担忧说道。

  “可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又有几个是仁义的呢。”张灵呲笑一声。

  江芸芸嗯了一声:“《朱注》吕氏曰:“子贡有志于仁,徒事高远,未知其方。孔子教以于己取之,庶近而可入。是乃为仁之方,虽博施济众,亦由此进”。子贡可是第一位儒商,有钱得很,而且富而无骄,他想要救济百姓,推己由人,多伟大的人,你怎么骂他。”

  张灵扬眉:“我可没说他。”

  “你说他了啊。”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题目说的是子贡,要求你从他出发,是要写和他志同道合的圣人,仁者,可你现在却觉得没几个好人,那不是在骂他吗?”

  “我是说其他人!”张灵强调着,“我对子贡没有意见。”

  “可考官出的题就是说的就是子贡啊,要知道文化的含义在于教化,读书的道理在于明理,考官是希望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人,而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人。”江芸芸笑,“天下大同可是几百年后也不敢想的事情呢。”

  张灵沉默了。

  “我们只需要写我们要为之努力的人,而不是我们鄙夷的人。”江芸芸继续说道,“前路迢迢,躬行不辍。”

  “好!”唐伯虎喝彩,“好一个前路迢迢,躬行不辍。”

  “行而不辍,履践致远。”祝枝山也跟着夸道,“要说还是我们芸哥儿心性坚韧。”

  “要我说还是你有办法治住他。”徐祯卿促狭说道,“就你说话最管用。”

  张灵呲笑一声,把卷子一卷:“我要睡了,你们继续。”

  “你看你看。”唐伯虎一向是拨撩不嫌事大,立马说道,“心虚了吧。”

  江芸芸面无表情踩了他一脚。

  大狗子嗷了一声无辜眨了眨眼。

  “活该啊。”徐经忍不住说道,“你的嘴太没门了。”

  “依我看芸哥儿还能治得住你。”祝枝山笑眯眯说道。

  唐伯虎大怒:“我还怕你不成。”

  江芸芸眨了眨眼,笑眯眯说道:“我这么喜欢你,你这是要同我生气吗?”

  唐伯虎脸上怒意骤然僵硬,看着那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随后落荒而逃。

  众人立刻大笑起来,空气中充满欢快的气氛。

  顾幺儿见他们一个个都面带笑意,急得直跳脚:“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都穆笑说着:“你瞧瞧,不读书连话也听不懂了,当真不跟着芸哥儿读书。”

  顾幺儿拔脚就要走。

  江芸芸眼尖,看到他腰间挂着的面具,惊讶说道:“哪来的面具?”

  顾仕隆立马欢喜地高高举起面具,放在众人面前显摆着:“路上买的,南京路上好多这个东西啊,很便宜的,我这个才二十文,专门给小孩带的,是都穆叔叔给我付的钱。”

  他手中的面具瞧着并不是传统的神佛面具,只眼睛位置挖了一个大洞,整个面具上用凌乱的线条胡乱画着,黑色,红色,白色为主要颜色,间杂着其他五颜六色,看久了还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这个看上去有点阴森。”江芸芸说,“怎么不买个好看点的。”

  顾仕隆扣在脸上,突然张牙舞爪了一下,吓唬着江芸芸。

  凑近了看,这面具给人的不适感更加明显了。

  “南京好像都是卖这个样子的,其实看久了倒也还好,我之前还以为是傩戏面具,不过也有一些正常的,但幺儿不喜欢,所以就选了这个,其他的还有血淋淋的,我可不能给他买,免得他以后半夜起来,自己给自己吓到了,这就坏了。”

  顾仕隆不高兴说道:“我才不会吓到呢。”

  都穆只是笑着没说话。

  “他们说这是南京这几年兴起的木偶戏面具。”徐祯卿也凑过来说道。

  “南京的木偶戏确实很有名,太祖在南京时喜爱民间游戏,木偶戏因此盛行。”徐经说起这个头头是道,“但木偶戏不是都以小巧精细闻名吗,要唱戏人藏在蓝布后,手脚口并用,操纵一个或者多个木偶。”

  “木偶一般都披红戴绿,手脚格外灵活,若是木偶做得好,唱戏的手艺好,动起来可就和真人一样。”徐经露出怀念之色,“夫子庙边上一入夜就金批彩挂,非常热闹。”

  据说木偶戏来源于春秋殉葬制度,春秋时的丧葬有“舞俑为乐,执偶为戏”的制度,为此孔子还说过“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这项游戏传到现在已经是广受百姓的戏剧。

  “不是用木偶就可以了吗?怎么还带面具啊。”徐经不解问道。

  徐祯卿耸肩:“我听说是某个贵人很喜欢看木偶戏,但现在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了,嫌弃木偶太小了,所以就于要人穿木衣,戴面具,当木偶,久而久之,这个面具就流传开来了。”

  祝枝山皱眉:“上行下效,耽于游乐,可不是好兆头。”

  众人叹气。

  “如今奢靡之风日渐,这些情况何止在南京。”徐经低声说道。

  “所以我们还是多读书,才能改变这个风气。”江芸芸笑说着,拉着顾幺儿问道,“想玩这个面具吗?”

  顾幺儿连连点头。

  “那我先给你讲个故事。”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说完你就早点去睡觉。”

  顾幺儿一听有故事听,主动坐下来,乖乖说道:“说来我听听。”

  江芸芸咳嗽一声,指了指这个面具:“有伙人打架,一伙人手里是棍子,一伙人手里是是刀子,他们打的天昏地暗,都死了很多人。”

  “是不是用刀子的人厉害。”顾幺儿好奇问道,“刀子打人可是要出人命的。”

  江芸芸笑问道:“反正都死了人,谁多谁少重要吗?”

  顾幺儿想了想:“确实不重要,那然后呢,谁赢了?”

  “谁都没赢,打仗一向是两败俱伤的,然后就有人请了一个人打算来做法。”

  “哦,是神棍吗。”顾幺儿坐直了身子问道,“会撒豆成兵吗?”

  “虽然没有,但神棍说了一句话。”江芸芸神神秘秘说道。

  “他说这些打仗的人就像是牵着野兽来吃人的怪物,就是那些用俑来殉葬的人,不是因为没有后代,而且单纯是因为俑像人,所以才改变殉葬制度。”

  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这就是始作俑者的历史典故,记住了吗?”

  顾幺儿呆了片刻,最后大惊失色。

  ——好卑鄙,知识进我脑子了。

  顾幺儿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祝枝山笑说着:“真是想看你以后收了徒弟的样子,一定很与众不同,做你的徒弟真是幸福。”

  江芸芸谦虚摆手:“哪里哪里,因材施教而已,我都不敢想我以后的徒弟有多幸福,有我这样的老师。”

  “明日我们开始读书吗?”徐经在一侧小声问道,“要不要也搞个在黎家考试的棚子啊。”

  江芸芸眼睛一亮:“好啊,最好不过了,我们可以考前七天进行模拟考试。”

  “坏了,你也读书读入魔了。”徐祯卿怪叫着,“我也要离你远一点了,我刚才也听了一耳朵的知识,真是可怕。”

  第二日江芸芸起得早,爬起来准备在外面打拳,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喧闹声,不由好奇溜达过去,只看到昨日那人正被人推搡着,手里抱着那个鬼面具,也不哭不闹,边上有一个年纪大的女人正苦苦哀求着。

  “他脑子不好,赶走了可就没有活路了。”

  “他打扰了那位公子,我去道歉行不行。”

  “他真的不能出门,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那女人拉着管家的裤腿哭得伤心。

  “不是送他走,大管家的意思是先送回乡下呆着,等公子们乡试考好了,你再接回来也是可以的。”管家也是一脸为难,“你昨日是没看到,这人戴着面具去吓人,幸好江公子脾气好,不然若是碰上守备家的那些公子,可就直接打杀了。”

  女人依旧哀求着:“我把他关起来行不行,不要把他送走。”

  江芸芸见情况僵直,也于心不忍,只好硬着头皮出面说道:“他瞧着不能独自生活,还是让他娘照顾吧,不要让他进我们的院子就可以了。”

  那女人瞧见江芸芸连忙说道:“我不会让他去后院的,这位公子放心。”

  管家见状只好哎了一声,示意仆役们松手,对着陈二娘警告着:“今后可万万不能出事了。”

  “好好好,我一定仔细看起来。”陈二娘手脚并用爬起来,连忙把人扶起来。

  那人只是抱着面具,跟着他娘呆呆站起来。整个人木木的,对着外面的动静恍若未闻。

  “下去下去,公子们也要醒了。”管家挥手赶人,“这几日的吃食你不用你做了,大管家那边特意请了大厨,你也正好好好看着他吧。”

  陈二娘感激涕零,连忙扶着痴痴呆呆的人走了。

  江芸芸看着母子两人远去的背影,正准备溜达回院子。

  “我们今日出门玩一天吧。”张灵一大早就出门了,打扮得容光焕发,换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袍,样式是南京如今最流行的样子,兴冲冲从门口的角落里冒出来,笑说着,“南京的早上也怪热闹的,我们去吃外面吃饭……你谁啊……啊……”

  “住手!”

  “拦住他啊!”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张灵还没说完话,不曾想那个一直安静的傻子看到他之后突然发了狂,挣脱开陈二娘的手,突然朝着张灵扑过去。

  张灵猝不及防,直接摔倒在地。

  那人的手直接掐着张灵的脖子,那张一直呆怔的脸上突然露出仇恨之色,消瘦的手指因为用力冒出根根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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