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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梵音8


第300章 梵音8

  一行人拉着那车石料跋山涉水, 历经种种辛苦,每个人都瘦了一圈后,终于从梵音寺走到了玄机阁。

  随行的其他弟子任务结束,领了酬金后就喜滋滋地散开了, 这些人不知道石料里头藏着一个金棺, 就连扶洮也不知道, 曲笙寻的保密工作做的不错,悠哉悠哉地拉着一车石头回到了朝闻道。

  玄机阁是个相当气派的地方,到处都能看见机关兽,而且这里相当工业化,有水龙头和抽水马桶, 甚至还看到好多弟子在宗门里骑着自行车, 闻人听雪抱着商枝跟在车后面四处打量着,赞叹道:“曲子,你师尊住的地方可真大, 像个小型迷宫。”

  扶洮坐在一车石头上挑挑拣拣, 挑中了一块石头后拿出匕首开始切割, 他手气不太好,没开出什么好翡翠, 曲笙寻看了一眼,立刻大声嘲笑:“扶洮啊扶洮, 你的眼光还不如一只猪!”

  商枝无辜躺枪,发出了一声不满的猪叫。

  一车石料运到了夜烛明的院子,夜烛明和一堆机关兽站在院子里, 笑呵呵地看向了闻人听雪。

  确切来说,是看向了闻人听雪手中的那把剑。

  夜烛明摸了摸胡子,语气感慨:“细雪剑出世时, 老夫还在想什么样的青年俊杰才配得上这把好剑,免得宝剑蒙尘,默默无闻。”

  闻人听雪行了一个晚辈礼,恭敬说道:“前辈铸造的兵器都是绝世神兵,怎会蒙尘?”

  夜烛明笑道:“剑的名声都是持剑的人闯出来,你这姑娘也太谦虚了,是个让人省心的老实孩子,阿笙要是有你一半……”

  曲笙寻叉腰冷笑。

  夜烛明赶紧把话咽了下去。

  到了晚上,曲笙寻溜进了夜烛明的书房。夜烛明正在组装一个小型的鸟形机关兽,看她这鬼鬼祟祟的德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瞧瞧你,同样是九品天人的徒弟,怎么人家就气度高华宛如山巅雪,怎么你就……唉……真是令人心痛!”

  曲笙寻说道:“什么样的师傅教出什么样的徒弟,指责他人的时候也要反思一下自己。”

  夜烛明:“……”

  曲笙寻关上门,凑近夜烛明,小声问道:“师尊啊,那口金棺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机关么?”

  曲笙寻笑了一声:“那点机关还想难住我?我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夜烛明挥挥袖子:“那你还来问,快走快走,为师正忙着呢。”

  曲笙寻抓住他的袖子,“师尊,我好奇的是那金棺的硬度,那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的,闻人听雪用细雪剑砍下去,那上面硬是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夜烛明说道:“走走走,小屁孩一个,天天这么多问题,烦死了!”

  他拎起曲笙寻,踹开大门,将她丢了出去。

  曲笙寻在门外枯坐了一会,随后一个鲤鱼打挺,开始疯狂挠门。

  “你个老家伙居然藏私!”

  “是谁说要花费毕生心血栽培我的!”

  “是谁说要对我倾囊相授的!”

  “是谁说话不算话!”

  “开门呐!”

  *

  朱漆大门关上,宋时绥不着痕迹地往树上看了一眼,眼神隐晦地落在伯劳鸟身上。

  羽流萤立刻就知道宋时绥认出了她,诡术师附魂在动物身上时,就连九品天人也察觉不出动物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人类的灵魂,但宋时绥得天独厚,她能看到伯劳鸟身上冒着一团黑气,里面还夹杂着少许的红芒。

  虽然此时的相逢不合时宜,但是宋时绥还是得到了少许的安慰,一颗心快速地跳动了几下后立刻恢复平静,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灯盏。

  伯劳鸟往几片叶子后面躲了躲,让自己的身形藏得更严实些,透过枝条的间隙,她看到苏历和宋时绥走到了树下。

  一片叶子被秋风从树上吹落,打着旋儿落在宋时绥身上,宋时绥停住了脚步。

  风吹动着她的斗篷和衣摆,灯盏里的烛火摇曳着,一团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她,树影婆娑,她静静地看着苏历的背影。

  那个背影散发着暗淡的红光,犹如一堆即将燃尽的柴禾。

  高大的男人也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她,宋时绥拂去落在肩膀上的落叶,说道:“苏先生,您让我辨认的毒太岁就藏在这个绣坊里么?”

  苏历惜字如金,不太爱说话,伯劳鸟看到他点了点头。

  这个一千年前名震天下的神弓手沉默而朴素,抛却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孔,只看他的模样和穿着,很符合大家印象中的“老实人”。

  然而就是这个老实人夜闯玉京皇宫,射杀了无数人之后大摇大摆地将宋时绥掳走,又与宋时绥共处一室,坐了八天的蒸汽轮船,带她来到金月王朝辨认毒太岁。

  苏历是一个话很少的人,这八天里,宋时绥与他说的话还不到十句。

  现在羽流萤在这,宋时绥打定主意要与苏历多说几句话,看看能不能从这个九品天人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在那双狭长眸子的注视下,宋时绥说道:“我真的不明白,苏先生明明可以采取更温和的方式带走我,却偏偏要把皇宫弄得血流成河,是不是修为高到了一定的境界后,你们这些天人就不再把凡夫俗子的命放在眼里,而是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

  苏历摇头。

  宋时绥说道:“我知道苏先生惜字如金,这些日子与苏先生同行,我与先生说的话不足十句,只是有一个疑问埋在我心里很久了,若是得不到解答,注定日夜难眠。”

  她顿了顿,声音加重了一些:“苏先生怎么知道我是天衍族的人?”

  这件事情只有很少数的人知道,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又都是宋时绥十分相信的伙伴。

  蹲在树上的伯劳鸟立刻竖起了耳朵。

  苏历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诡术师。”

  因为不常说话,他每次开口说话时的声音都是沙哑而缓慢的。

  听了这个回答,宋时绥一愣,羽流萤也是一愣。

  玉牌会的诡术师都在三危山,但长生殿也养了一批诡术师,诡术师是探听各种秘密的高手,几乎无孔不入,只要诡术师的人数足够多,就会形成一张巨大的信息网,在这张网里,各种信息高速流动传递,蕴含的能量是很可怕的。

  在羽流萤掌握的信息网里,玉牌会的诡术师并不知道宋时绥的秘密,作为朋友,知道这个秘密的羽流萤自然有为其保密的义务,肯定不会让这个信息流入到她的信息网里用作金钱交换。

  知道宋时绥秘密的人就那么几个,还都是穿越者老乡,那诡术师又是从谁那里探听到了宋时绥的秘密呢?

  羽流萤正用排除法一一排除时,苏历突然拿走了宋时绥手里的灯笼,声音低沉地说道:“在下虽是九品天人,却只有莽夫之勇而少智谋,是以不曾胸怀天下,只想偏安一隅,与吾妻白头偕老。”

  他突然说这话,倒好像前言不搭后语,让宋时绥和羽流萤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夜里风大,宋时绥拢了拢斗篷,问道:“那苏先生的妻子呢?”

  苏历看着宋时绥,目光落在她衣襟处的白色杏花上,用那低沉沙哑的声音慢慢说道:“被我葬在家里的杏树底下。”

  宋时绥又是一愣,说道:“斯人已逝,苏先生节哀。”

  她这几天没有滴药水,眼睛的颜色已经变回来了,琥珀色的眼珠剔透晶莹,澄澈如秋水,苏历看着她的眼睛,拎起了手里的灯笼,往宅子里走去。

  宋时绥跟着苏历走到回廊,推开宅子的门,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木质的楼梯有些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夜深人静,不少房间里的灯都熄了,苏历走到一个亮着灯的房间,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温婉妇人站在门后,笑道:“回来的正好,我刚做了夜宵。”

  屋子很大,十分宽敞,没有什么装饰和陈设,看上去有点空旷,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睡人的小榻,小榻旁边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和吊梨汤,正冒着热气儿。

  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年轻姑娘坐在八仙桌旁,肤色如雪,发如檀木,十分的漂亮,更为罕见的是她有一双宝蓝色的眸子,眸中水色流转,十分娇怯动人。

  不是江雨眠,而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姑娘。

  宋时绥突然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坐船,广寒医仙炼丹的事传的沸沸扬扬,人人都在好奇他到底练的是什么药,竟然能引来九色天雷。

  苏历说让她辨认毒太岁时,宋时绥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江雨眠,把炼丹和毒太岁这两件事连成一块,怎么想都觉得毛骨悚然,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

  她看见江雨眠的第一眼,就知道江雨眠是个十分特殊的存在,因为她身上没有属于“人”的气息。

  她身上的光芒,宋时绥只在一些非常稀有的灵药上见过,她曾经见过一颗千年人参,那颗人参已有人形,周身泛着七彩的光华,一看便知是延年益寿的神药。

  而江雨眠身上的光芒比那颗千年人参璀璨千百倍,常人只能看到她那不属于凡尘俗世的美貌,谁又想到这么一个天仙似的姑娘居然是传说中的毒太岁呢。

  宋时绥不禁再次想起那本《游仙夜话》,其中的一个故事里,长生不死药化为人形在人世间行走,如今竟然真的应验了。

  苏历走进屋子,脱了身上的斗篷挂在小榻上,容貌温婉的妇人走上前来,笑着招呼宋时绥:“现在的姑娘长得可真标致,一个比一个漂亮,我看了都心动。”

  她帮宋时绥脱下身上的斗篷,拉开八仙桌旁的一张椅子,和风细雨地说道:“姑娘别怕,我们找你来也没什么恶意,就是想让你帮我们看一样东西。”

  她手里握着一把红伞,身上的散发着和苏历一样的妖异红光,宋时绥立刻就知道这个妇人是谁了。

  贺娘子凶名赫赫,杀人如麻,任谁也想不到她本人竟然是如此温婉和善的模样,宋时绥坐在八仙桌旁,对面就是穿着白衣的漂亮姑娘,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她虽穿一身白衣,散发的气息却是灰黑色的,显然心术不正,并不是良善之辈。

  “姑娘远道而来,快喝一杯热汤暖暖身子。”贺娘子给宋时绥倒了一碗吊梨汤,又把那盘丸子推到宋时绥手边,“这是我炸的豆腐丸子,掺了火腿和鸡丁,再用胡萝卜解腻,尝起来可鲜了。”

  苏历拉出一个椅子坐下,贺娘子也落了座,宋时绥喝了口吊梨汤,脑袋里想着附魂在伯劳鸟身上的羽流萤。

  放下汤碗,宋时绥一抬眼,又对上了那个白衣姑娘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时绥居然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一抹幸灾乐祸。

  人是多面性的,宋时绥虽然可以根据人的气息分辨这个人的善恶好坏,但从不一棍子打死,羽流萤的气息十分阴沉邪气,但这也不妨碍她们成为要好的朋友。

  同样被抓,身家性命都拿捏在别人手上,这姑娘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宋时绥心里正纳闷,一旁的贺娘子给她夹了个丸子,慈眉善目地说道:“宋姑娘,你面前这个仙女一样的小姑娘是月扶疏养的小太岁,我等虽然九品天人,但到底是肉眼凡胎,不及宋姑娘钟灵毓秀,得天独厚。”

  宋时绥说道:“哪有什么得天独厚,我只00是一个深宫妇人,担不起贺娘子这样的夸奖。”

  “深宫妇人?”贺娘子笑了起来,“明明是个小姑娘,说话却老气横秋的,我也不卖关子了,宋姑娘帮我和苏先生看一看,眼前的这位小太岁是何等成色?”

  宋时绥的目光落在这位小太岁身上。

  被人称为小太岁的姑娘脸色惨白一片,嘴唇止不住颤抖起来。

  宋时绥看了一会,实话实说:“恕我直言,这位小太岁的成色实在不怎么样。”

  她这句话一说,就看到这位小太岁立刻松了口气,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怯怯地说道:“我早就说了我不是小太岁,真正的小太岁是江雨眠,她才是长生不死药。”

  贺娘子喝了口吊梨汤,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苏历依旧绷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一般吊梨汤见了底,贺娘子轻启红唇,幽幽叹道:“长生梦碎,苏先生还是这样平静,真教人自叹弗如。”

  苏历瞥了她一眼:“贺娘子悠然从容,也令人心生叹服。”

  宋时绥站起身,说道:“事情已经办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一片静默中,贺娘子发出一声轻笑,“不能。”

  宋时绥看着她:“为何不能?”

  贺娘子说道:“还要劳烦宋姑娘再看一样东西。”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阴风大作,一阵唢呐声忽然从远处遥遥传来。

  紧闭的窗子被风吹开,阴冷的风呼啦啦地往屋子里灌,窗幔翻飞,伴着一阵诡异的嬉笑声,六个纸人扛着一个红布蒙着的东西,笑嘻嘻地从窗户里飞了进来。

  以墨为眼,以血点唇,六个纸人披麻戴孝,唯独脸上红彤彤一团,在屋里站定后,便一齐扭过头,齐刷刷地看着八仙桌。

  羽落清发出一声尖叫,死死地攥住了贺娘子的手臂,贺娘子举起手中的红伞,拿着伞尖挑起上面蒙着的丝绒红布,露出一顶璀璨辉煌的金色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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