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她爱听

第130章 她爱听

　　这次李英丽晕倒的事情, 还是沈卓先知道的。

　　因为沈卓下午还是勤勤恳恳地去上工了，而叶欣睡迟了一点，到点了还是觉得好困, 就没有起来, 放过自己，又旷一下午。

　　李英丽是在傍晚快下工的时候晕倒的。

　　当时她去找李光荣。大家都已经知道他们俩在谈对象, 就不用太避讳别人了。加上现在叶欣跟她冷淡了, 她憋得慌, 得找个人说话，自然而然就找在谈的李光荣，就像以前在干活休息的间隙去找叶欣说说话一样。

　　不过这次她满心的火气, 是去找李光荣吵架的。

　　吵的就是关于昨天晚上选老师的事情。

　　李英丽昨晚看到投票结果的时候，就满心火气，不仅是因为没有选上, 还因为自己票数那么少——寥寥几张, 看上去都没有超过十张！

　　她自尊心大大受挫, 甚至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明明她外形条件最好，来自最发达的地区，最见多识广, 也有高中文凭，凭什么自己得票最少？凭什么那个自己看不起的电线杆似的王小薇得票最多？？她不服气！

　　她没有反省自己, 而是怪到了别人身上。

　　大晚上的不好找李光荣，她昨晚蒙着被子想了一夜，越想越生气, 都没睡好。早上想去找李光荣, 结果李光荣去挑土去了，离得比较远, 不好找；中午想找李光荣，可是李光荣忙着吃饭休息，实在没有空搭她。

　　随着一天的时间过去，李英丽心中没有得到发泄的愤怒和怨气不仅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持续发酵、愈演愈烈，已经像汹涌的火山，亟待喷发。

　　于是在她终于找到了李光荣的时候，第一句就是劈头盖脸的怒问：“不是让你帮我推荐推荐吗？为什么没有？！”

　　李光荣被她这怒气冲冲的一句说懵了，顿了会儿才皱眉说：“这次的事情进行得太迅速，我根本没来得及，也是被通知去投票的时候才知道的，怎么推荐？”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李英丽更生气了：“我跟你说了之后你就应该早点去办！什么没来得及，根本就是没有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声音很大，现在还在地里，就算两人已经走开了一些，还是引起别人频频侧目。

　　李光荣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不想引人注目，也记得她身体不好，就先忍住情绪，语气冷静地跟她分析，“你别这么大声，冷静一点。就算我及时去找了大队长推荐你，也不一定能成的。你来的时间还不到一年，是经验最浅的，乡亲们也不够了解你，不投你也很正常，你不要太在意这个……”

　　李英丽听到这里听不下去了，火大地打断：“你的意思是说我活该这么票少吗？邱志云也是今年刚来的，他就比我多！难道我就是最差的？！”

　　李光荣深呼吸，试图安抚她：“不是。你很好，我投了你的。”

　　李光荣确实投了李英丽。平心而论，李英丽确实是知青里面表现最差的，但毕竟在谈着对象，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其实觉得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投票的时候，他是在比较前面投的，那时候看不出来什么差别，他投了李英丽和张康明。张康明时常跟他一队上工，是个稳重强壮的汉子，他也算佩服。投了之后他就回家吃饭了，毕竟也是上工一天，又累又饿，没有精力再等到结果。

　　李英丽没有被安抚下来，只觉得更加难受，一难受就口不择言：“光你投我有什么用？最后我没能选上，白白错失了机会！本来以为你在生产队里人缘好，能服众，可以帮我一点，没想到半点用没有，我白跟你谈了！”

　　李光荣血气方刚的汉子，又不是没有脾气的，被她说没用，心里的火气也忍不住了：“这种事情我能帮什么？主要还是看知青的个人表现，乡亲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就算我帮你推荐了拉票了也没用！”

　　李英丽语气尖锐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很差劲了？怪我自己？！”

　　李光荣烦躁道：“难道不是吗？你要是能跟叶欣一样，性格好、有长处，平时跟乡亲们处好关系，有矛盾的化解矛盾，就算她经常不上工，大家对她也是宽容的、谅解的，哪会像你这样弄得一团糟糕？？”

　　本就生气的李英丽，听到他提起叶欣还处处夸赞，顿时想起之前的怀疑，两处生气合作一处，脑海中嗡的一声，就这么晕倒了。

　　李光荣脸色一变，也顾不得生气了，赶紧把她抱去医疗站。

　　跟李光荣一组上工的都是壮劳力，在旁边隐隐约约听到了争执，其中就有李光辉、张康明、沈卓等壮劳力。

　　沈卓耳朵尖，就算不想听也听到了，还听得最清晰。尤其是听到最后，他眉头紧皱。

　　看着李光荣把人抱走了，大家谈论起来——

　　“怎么回事啊，她又晕倒了？”

　　“哼，城里来的女知青，就是身娇体贵，动不动就晕！”

　　“我看那女知青有病吧？看着就身体不好。”

　　“脾气也不好，光荣怎么还跟她谈啊？”

　　“看人家漂亮呗，真是糊涂了……”

　　李光辉跟人讨论两句，转头看到沈卓脸色，吓了一跳，连忙问：“沈卓，你怎么了？”

　　沈卓回神，很快调整好神色，语气平静地说：“没事。”

　　也歇一会儿了，他们起身拿着工具继续干活。再忙这一阵，就该下工回家吃饭了。

　　只是刚刚忙开，李光荣又匆匆跑回来，直接到沈卓面前说：“光耀听说初一你给李英丽治疗过，有经验，让你过去一起研究，劳烦你了！”

　　沈卓看了看他着急的脸色，点点头，放下了农具：“行。”

　　于是沈卓和李光荣匆匆到了医疗站。

　　李英丽还晕着，脸色苍白地躺在七八张凳子勉强拼成的“病床”上，李光耀蹲在旁边给她把脉，眉头紧锁。

　　见他们来了，李光耀松开李英丽的脉搏站起来，说：“光荣你先出去吧，我跟沈卓仔细探讨一下她到底怎么回事。毕竟晕两回了。”

　　李光荣点点头，转身又走了出去，担忧且烦躁在站在离门口七八米远的地方。

　　沈卓看了看李英丽的脸庞，也把了把脉，然后站直身。

　　李光耀问：“你觉得怎么样？”

　　沈卓说：“脉搏虚弱，脉象沉细。”跟上次一样。

　　李光耀点点头，“跟我探到的一样。她气血不足，好像以前身体亏损过，没有养好。”

　　沈卓嗯了一声。

　　李光耀摸摸下巴，低头看看神志不醒的李英丽，又抬头看看外面烦躁地走来走去的李光荣，再转头看向沈卓，突然说：“以前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中医的基础是跟我大姨学的？”

　　沈卓有些莫名，“没说过。”

　　李光耀就告诉他：“我大姨那是祖传的医术，传了好几代，到她那代她是最聪明最有天赋的，我妈没学上，就她学了。可惜她没生女儿，只生了两个儿子。我两个表哥都没有兴趣学医，我大姨也觉得他们不行，所以就找上了我，一阵观察之后，她发现我挺有天赋，就传授给我了。”

　　沈卓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沉默地看着他。

　　李光耀就笑了下，说：“我大姨是妇科圣手。我跟着她学，耳濡目染的，只是毕竟经验浅，不太确定，所以叫你过来一起看。”

　　沈卓明白了，“你看出来了？”

　　李光耀点点头，然后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你也看出来了？上回她晕的时候你就看出来了？”

　　沈卓说：“我只是猜测。之前正好有产后不调的妇女来过，脉象类似。”

　　李光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这么厉害呢！要是我提前跟大姨学的都比不上你，那我就要反省自己了。”

　　沈卓摇摇头，秉着求知的精神，问道：“你能看得出具体？”

　　李光耀挺有把握地说：“综合她的脉象、面色，以及她一惯就气色不太好，我判断她大约是一年之前堕的胎。可能当时手术不好，或者她自己私下吃药，弄得大出血，之后没调好。到了这里，条件艰苦，听说她还经常不吃饭，营养不足，弄得身体更糟糕了。总之，不可能是光荣弄的，光荣不是那种人。”

　　沈卓点点头，一副学到了的神色，“跟她下乡的时间对得上。”

　　李光耀道：“可不是？我猜就是那之后不久她就出发了，路上奔波几天，弄得更加糟糕。这么匆忙，说不定就是在城里闹得名声臭了才下乡避风头的！”

　　说着他又低头看向昏迷的李英丽，嘲讽地笑了下，“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沈卓沉默，想起之前听李光辉转述的事情，大约明白。

　　果然，李光耀继续道：“我现在就想，多亏光辉那天及时提醒我，当头棒喝当场撇清，不然现在多后悔？不仅后悔，还恶心够呛！”

　　沈卓冷静地问：“你要告诉李光荣吗？”

　　李光耀道：“当然！”

　　他冷笑一声：“本来想着李英丽是来了这里才这样，那时候我跟她还没有什么发展，无伤大雅，我退出，光荣不介意，他俩好好谈就算了，我也祝福他们。现在这可不是小事，谁知道这个女知青在城里是怎么乱七八糟的？之前光辉及时告诉我了，我才及时抽身，十分感激。我跟光荣也是兄弟，怎么能看着他被耍得团团转？”

　　沈卓心道，这下好了，就是传出去也不关他的事。

　　他真的不想沾惹这些是非八卦。

　　李光耀还是有医德的，很快压下了情绪，跟沈卓说：“我是出于同宗兄弟情谊，才打算告诉光荣，也会叮嘱他自己处就好，不要外传。你也别说啊，我知道你这性子，其实也不是爱嚼舌根的人，只是以防万一。”

　　沈卓刚要点头，又迟疑了一下，问：“我能告诉我未婚妻吗？”

　　李光耀愣了下，盯着他：“没想到你这个清冷寡言的，为了哄未婚妻开心，连这事都说……”

　　沈卓有些不自在，“她喜欢听这些。”

　　李光耀于是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酸，另外想到上次自己跟李英丽闹翻的时候，他未婚妻就围观全程、津津有味，过后还把他开解了，一时心情很复杂，“……行吧。但不能再告诉别人了啊，虽然这事恶心，但咱作为医生，还是得有医德的！”

　　沈卓表示明白，“我会叮嘱好她的。”

　　说着也快到下工的时候了，沈卓就告辞，准备直接回去做饭了。

　　他刚走出去，焦躁不已的李光荣就迎上来急切地问：“她到底怎么样？？”

　　沈卓看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关心李英丽，还是觉得李英丽又晕倒了而觉得麻烦。他冷淡地说：“李光耀会跟你说。”

　　李光荣也顾不上他，一听就匆匆进去了。

　　很快，李光荣震惊的声音传出来：“……什么？不可能！”

　　李光耀的声音就比较冷静：“怎么不可能，我跟沈卓一起研究的，都觉得是这样。”

　　李光荣还是不敢置信：“她怎么会是这种人？！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也许她在城里被欺负了……”

　　李光耀说：“你说的当然也有可能。但你仔细想想她的性子、她的做派，你觉得怎样更可能呢？其实不管怎样，都是她欺瞒了你，没有坦诚。”

　　李光荣顿了会儿，“你说得对，我真蠢！忍了她那么久！”

　　李光耀：“害，你往好处想，及时止损了。当时沈卓未婚妻就是这么劝我的，我觉得很有道，你们还没结婚呢，现在发现不算晚……”

　　李光荣：“……”

　　慢慢走远，后面的声音渐渐减弱，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沈卓垂着眼睛，静静穿过大批正好下工的队员，往坡上走。

　　回到家时，他已经调整好了神色。

　　看见叶欣正坐在凳子上看书，她安静的时候显得特别乖巧，又长得那么好看，皮肤白嫩，长发乌黑，抬起一双明亮大眼睛看他的时候，特别能打动他。

　　叶欣见他回来，语气欢快：“你回来啦！”

　　沈卓：“嗯。”弯腰，将她整个抱在了怀里，低头亲她。

　　亲得她脸蛋红扑扑的，又羞又恼，才不舍地放开她，转头去做饭。心情也好一些了。

　　随后，一边做饭，就一边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她。

　　李光耀说得没错，他就是为了哄她开心。

　　她听了果然很兴奋，两眼亮晶晶，坐都坐不住了，蹦起来抓着他的手臂就是一个劲问：“之后呢之后呢？李光荣是不是也当场跟李英丽决裂了？李英丽又是什么反应？她有没有说到底什么情况啊？之前怎么怀的？？”

　　沈卓喜欢她这么活泼，喜欢她主动挨近自己，但也有些无奈：“她还没醒，不知道。”

　　叶欣顿时扼腕：“啊，好想现在就知道后续！”

　　又继续抓着他说：“你应该多留一会儿的嘛，等她醒来！”

　　沈卓说：“再等就回来迟了，又耽误吃饭。”

　　叶欣说：“为了打听消息，迟一点又算什么呢？这乡下天天种地的，我就靠这点娱乐了，这可是我的精神食粮！”

　　沈卓心中叹口气，继续切菜。

　　叶欣放开他，心情激动挠心抓肺地在屋里转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过来跟他讨论：“关于这件事，你怎么看？你觉得后续会怎样？”

　　沈卓说：“没看法。”

　　叶欣很不满：“你怎么这么无聊！这么大的瓜你都没兴趣，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沈卓还认真地回答她了：“我在想，什么时候跟大队长提议，在医疗站放两张病床，以备不时之需。”

　　叶欣无语。

　　又自己在灶房里激动地转来转来，兴奋地自言自语：“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只在瓜地里上蹿下跳的猹！可惜偌大一片瓜地，愣是找不到一个同伴分享！”

　　沈卓听到了，疑惑：“什么猹？”

　　叶欣白他一眼，“鲁迅先生的小说《故乡》看过没有？里面他儿时的朋友闰土，晚上在海边给人看西瓜地，地里有一种偷吃西瓜的小动物，狡猾得难以刺中，就叫猹！”

　　沈卓有些羞愧：“你说《少年闰土》，我知道，小学六年级的课文。完整的小说没有看过。”

　　叶欣就看着他摇头叹气：“唉，下次进城我找找有没有，给你买来看看吧！”

　　沈卓嗯了声，觉得她真好，又带他长知识了。

　　同时他也大概明白她说的这个“猹”了，如果把八卦说成“瓜”，她这样喜欢听八卦、为了八卦坐不住的样子，确实跟瓜地里活蹦乱跳偷吃西瓜的狡猾小动物差不多。这么说，真是生动。

　　她似乎有很多奇思妙想，特别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