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林傲看了眼刚刚升起的太阳。

　　“你家太阳早上八点升起啊？”她语气不善地问。

　　赵晴挑眉, “不是啊。但我们早八之前还有流程要完成。”

　　林傲指了指自己脸上不容忽视的黑眼圈和下垂的眼袋。

　　“改天吧，改天吧。”她尝试着把手抽回来。

　　“你昨晚没睡吗？”赵晴往林傲身上拍了个治疗，“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好多了。”林傲平静地说, “我现在有一种打了激素被迫健康的牛马感。”

　　心死了，身体却很健康，可怕得很。

　　“我们现在先去圣池沐浴，洗去污浊，接着在朝阳的光辉下聆听至高无上的神明降下的启示，最后和叶安、任宇春一起向大主教汇报克什谬权杖的后续。”赵晴把带来的早餐强行塞进了林傲嘴里，“你已经耽误了两分钟时间。”

　　沐浴、早会、挨骂，流程排的满满的。

　　林傲点了点头, 囫囵地把嘴里能噎死人的馒头吞下去, 顶着一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循着脚步声跟在叶安身后穿过画满壁画的走廊, 来到了位于大教堂后方的圣池。

　　圣池由色彩斑斓的大石块砌成, 沿袭了大教堂一贯繁复华丽的建筑风格，整体呈绽开的花瓣状, 每一片花瓣都是单独隔开的，保证了最基本的卫生。

　　晶莹透亮的水自半空无声地倾泻而下, 蒸腾的水汽隔绝了人与人之间的视线。

　　“其实我已经洗漱过了。”林傲边脱衣服边小声嘀咕,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

　　她身上甚至还残留着皂角的芬芳。

　　“不一样。”赵晴呵呵一笑，“这里的水好。”

　　林傲心领神会：“懂了。”

　　圣池的水有特殊功效, 极有可能像修仙世界的洗髓池一样, 泡几分钟百病尽消，泡半个小时脱胎换骨，泡一小时羽化登仙……

　　林傲抱着某种不现实的期待，和赵晴一起泡进了池子。

　　“我没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发展的这么快。”林傲看着从池子中间横着拉开的布条说。

　　其实不拉布条还好, 一拉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羞耻感。

　　“唉，最近教堂里的人太多了。”赵晴无奈地叹了口气，“从五十多号人变成了快两百号人，池子不够用了，只能两个人一起泡……但是你放心，这个池子里的水已经被我分成了两个部分，我们看似泡在一个池子里，实则不是，水没有相互流通的。”

　　“又来人了吗？”林傲疑惑地问，她记得之前才一百多人。

　　赵晴点头，“卡特里娜主教调查不是很顺利，从周围又调了一批人过来，我们同洲市如今风起云涌啊。”

　　“那名单消耗得很快吧。”林傲眉毛扭了扭，“我还想找一个能让我不用睡觉的异能呢。”

　　“晚点再找吧，最近肯定轮不上了。”赵晴说，“你要相信你的身体素质，你能扛得住。”

　　林傲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还要泡多久？我感觉好像没什么变化。”她撩了撩水。

　　“那就好，我也没什么变化。”赵晴从池子里站了起来，林傲看到了一片马赛克。

　　赵晴脖子以下的部分在她眼中自动模糊了，林傲见状竖起大拇指，“异能，神奇！”

　　等赵晴转过身后，没有马赛克异能的林傲跐溜一下从池子窜出来钻进教袍里。

　　她用小火烤干自己身上湿漉漉的教袍，问：“这就结束了吗？”

　　“嗯。”赵晴说，“我们在外面停留的时间不长，没有沾上什么污染，泡几分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居然有这样的功效吗？”林傲闻言一怔，“教会……我们也会沾上污染吗？”

　　林傲知道异能者存在污染。

　　异能等级越高的异能者污染浓度越高，高浓度会污染低浓度，普通人和异能者接触时间长了也会受到污染。

　　污染困扰着所有人，是盘踞在众人头顶无法驱散的阴霾，是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无法忽视的沟壑。

　　但教会，神明的眷属，她们的异能来自于神明的祝福，她们也会被污染吗？

　　“污染已经无处不在。”赵晴说，“教会现在的成员又不是生来就加入教会的，我们当然会沾上污染，沾上了洗干净就行。”

　　林傲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圣池里的水。

　　“那些普通的异能者，泡了池子能够减轻自己受到的污染吗？”

　　“不知道啊。”赵晴诧异地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异能者哪来的资格？”

　　她们教会内部还要两个人挤一个池子呢。

　　不知道？林傲心里跳了一下。

　　如果被污染的异能者可以通过圣池，清除自身受到的污染……那是不是意味着堕落者可以重新变成异能者，异能者也可以重新变成普通人？

　　异管局一直以来追求的理想，让沈主任无比疯狂的课题，在教会这里似乎早就有了解决方法。

　　如果能带个人进来试一下就好了，林傲认真地思索起这件事的可能性。

　　她自己显然和普通的异能者不太一样，不具备参考价值。但是带异能者进圣池，或是把圣池水带出去，两件事的难度都不低……

　　等等，她为什么要替异管局思考这些？林傲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紫色，把脑子里冒出来的忠诚烙印重新清除了一遍。

　　她明明只需要和杜崇明透露这个消息就可以了。

　　……

　　“现在的时间好像还挺早的。”赵晴讪讪地看了眼摆钟。

　　走廊的落地摆钟上显示，现在是早上的六点四十分，距离林傲聆听训示，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们此刻身处偌大的传播室，白色的宣讲台下方是一排又一排的白色长椅，此刻只有林傲和赵晴两个人孤伶伶地在第一排坐着。

　　而在传播室的角落，还站着好几位安静的普通人，她们低着头站在阴影里，并不打扰林傲和赵晴之间的谈话。

　　“要不你先眯一会儿？”赵晴问。

　　林傲痛苦地：“不了。”

　　她现在睡觉，一个小时后正好林狂醒来听课，到时候她可能会把教堂拆了。

　　林傲不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与全世界为敌，这样的后果，她现在有点承担不起。

　　落地摆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里，时间逐渐流逝，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位穿着深色教袍的人，她们彼此简单问候以后，在长椅上分别落座。

　　等到七点五十分的时候，站在角落里的普通人才开始在长椅的后排落座，她们和教会成员中间隔着一条分明的界线。

　　林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掐了大腿一把。

　　八点准时，同洲市大教堂的大主教穿着紫色的教袍，双手捧着法典，沐浴着传播室上方白色的光柱缓缓从半空降落。

　　众人动作齐整地从长椅上站起来，举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交错抵在眉心，齐声诵念了三遍“贪婪”的尊名，最后说了一句“您高于一切”，才缓缓放下手，重新落座。

　　紫衣大主教翻开了法典，用悠扬的声音开始诵念。

　　林傲和众人一样虔诚地聆听着，同时暗自提高了戒备，预防着无处不在的洗脑。

　　但很快她就愣住了。

　　拥有精神系异能的她能够感受到大主教没有使用任何的异能，她是真的在用实实在在的内容打动聆听者。

　　林傲用余光瞟了一眼赵晴。

　　赵晴听得很认真，听到神重新创造了人类的时候，眼眶里还流下了真实的眼泪。

　　唔……这就是赵晴提到的思想矫正吗？似乎对自己没有什么效果啊。林傲的思绪刚刚发散开，就见到大主教抬头，那道不容忽视的目光从法典移到了她脸上。

　　四目相对，林傲立刻收敛住乱七八糟的念头，她眨了一下眼睛，眼神里当即充满求知欲。

　　“伟大的神在废墟之上为新诞生的人类划出了一片没有污染的净土，祂保护着祂卑微而又忠实的教徒。”

　　“我们沐浴在圣光之下，为神明演奏混乱的乐章，以此博得祂的欢喜……”

　　林傲侧耳倾听，脑海中自动去掉了那些复杂的修饰和浓厚的滤镜，从主教的讲述里还原出了一个相对简单、好理解的版本。

　　在法典的描绘中，旧世界化为废墟，新世界刚刚诞生之时，是最为美好与和谐的时代。

　　由“贪婪”创造的人类在丰沃的土地里种植作物，用鲜血滋养万物，用矛盾取悦神明。

　　然而这样“美好”的时代没有维持多久，就遭到了“智慧”的破坏。

　　“智慧”引诱了“贪婪”创造的人类，用科技的手段使她们变得……不那么合祂心意。

　　她们学会了使用工具，学会了判断与合作，混乱与矛盾减少了，代代繁育以后，新诞生的人类不再是“贪婪”天生的教徒。

　　她们开始向往神国之外的世界。

　　传播室上方的白光消失了，偌大的房间陷入了黑暗，黑暗中响起了悲怆的抽泣声。

　　紫衣大主教站到了林傲面前，林傲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她们面对面。

　　“你的思想和她们一样，受到了玷污。”大主教叹息着说，“有人蒙蔽了你的思想。”

　　林傲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又绷紧了，开始思索被洗脑后的应对策略。

　　“没有关系，神会原谅祂忠实的眷属，只要你见到真相。”大主教手里的法典自动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记载着第一批人类离开神国后发生的故事。

　　“‘智慧’不断引诱着人们离开神国，终于有人受到了蛊惑，她们从神国离开，背叛了神。她们带回了可怕的污染，污染像瘟疫一样在神国内传播，将人类变成了可怕的怪物。”

　　林傲瞳孔微微睁大。

　　这是异能者和堕落者的由来！

　　第一批人类离开神国，被黑暗污染，将污染传到了神国之内。

　　不断在神国与黑暗之中穿梭的人，是污染传播的来源与媒介……是造成现在一切悲剧的源头！

　　“我们不断地祈求神明原谅，祈求祂的眷顾，但这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绝望的母亲’只能祝福祂最忠实的眷属，赋予她们吞噬污染的力量，并降下泉水，使其不被污染玷污。”

　　“我们一代又一代地吞噬着背叛者，期盼着，曾经的幸福再次降临，期盼着‘绝望的母亲’不再悲泣，神国不再遭受污染。”

　　林傲已经听呆了。

　　在异管局的描述中，异能者是与怪物共生，被污染的人，她们从污染中获得力量，不断地对黑暗进行探索与清洗，以免滋生无法解决的祸患。

　　她们行走于黑暗之中，向往着光明，她们受到最严苛的管理，一旦觉醒就与旧环境脱离，投入为理想奋斗的道路。

　　她们是教会餐桌上的餐点，在教会的迫害下努力守护着普通人最后的幸福。

　　而在教会的法典之中，一切都颠倒了。

　　异能者是背叛神国的人，她们不断从黑暗中带回污染，是一切的源头，教会的人吞噬她们的异能，是为了净化神国……如果没有人离开神国，就不会有污染了……是异管局不停地外出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不仅如此，她们还带回了属于“智慧”的科技，不断地蚕食着这片神国，使“贪婪”陷入愤怒与绝望。

　　林傲喃喃着，再次念出了“贪婪”的尊名。

　　“祂是‘贪婪’的象征与化身。”

　　“是‘毁灭之主’，也是‘绝望的母亲’。”

　　“祂既是新生，又是终结，是笼罩于秩序之上的血色阴影。”

　　林傲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