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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有疾,疾在卿》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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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回京
“你之前说的话还作数?”郁卿淡淡道,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走吧,我就当没看见你。”
环绕她的双臂忽然收得更紧, 指尖甚至隐隐发抖。他埋首的幅度也更深,呼吸间喉咙中传来风过枯草般的嘶嘶颤音。
郁卿也不知说什么了, 默默端起汤,凑到嘴边饮了一口。
菌子的味道没完全炖进去, 还是等会儿吧。
她放下碗静静坐着, 面前是盆中噼里啪啦的火焰。
秋风冷,但任谁身上挂着这么大一个人, 都会觉得暖和过头。
眼瞧着汤水炖下去小半个指节, 郁卿拨拉他的指节,要把他双臂拽开,却被他攥进掌心。他的手比她的大许多。带着薄茧,筋骨硬得像山脊,叩着她的双手, 像一只热笼。
踹他他会缠住她的腿, 咬他他又想亲上来, 本性改不掉了。
郁卿思考片刻, 终于明白何事招来了谢临渊。一定是她装病请假,跑出去游玩,让他安插的线人误会了。
到底谁是线人呢?首先排除孙娘子、叶娘子一行人。最可能的就是街角小贩, 那倒能接受,只要不是她亲近的友人就好。
“我没病。你可以走了。”郁卿挣开手,拍拍他手臂,“不要打扰我吃饭。”
谢临渊默默伸手拾起碗,盛了一碗汤塞进她手里。
“不想喝了。”郁卿丢了碗在一旁, “我要收拾东西,你别挡我路。”
谢临渊起身道:“朕给你收拾。”
郁卿不想和他吵架,无奈道:“你是一国之君,不要做这种洗碗的杂事。”
谢临渊面无表情:“你何时当我是君了?”
“……”郁卿深刻反思。她的确,完全,没把谢临渊当君王。不论是内心深处,还是对他的言行举止。
不知何时起,她好像再也不恐惧他了。嘴里喊着陛下陛下,心里叫着狗皇帝狗男人。
面对禁卫听他调遣,易听雪诚惶诚恐备生辰礼时,她还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郁卿想重新端起架子,恭恭敬敬和他讲话,要开口却别扭得闭上嘴。
她挣扎的模样被谢临渊尽数看在眼里。
“我们与平凡夫妻何异?”他垂着眸子道,“我和林渊并无区别,他能做的我都能做,他做不了的我也能做。这不都是你一直要求的么?”
郁卿缓缓睁大眼,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震惊。
震惊他如此厚颜无耻。
“不是……谁和你是夫妻啊!”郁卿连推带拽,把比她高一个头的谢临渊赶出门外。
嘭一声,门甩上了。
“就当我从没看见你!”郁卿双手抱臂,对着门板喊道。
她气呼呼地回到矮凳边,吃菌吃面,收拾剩汤菜,刷锅洗碗,沐浴睡觉。
躺在床上,郁卿把被子蒙到脑袋顶,她这人就是能吃能睡,就算有点心烦,过一会儿就迷迷糊糊,扭头睡得香了。
第二天清晨,郁卿洗漱挽好头发,给自己脸颊嘴唇扑了点白粉假装病容,一打开门,谢临渊那张脸出现在眼前。
他袖角沾着一夜露水的湿气。
阴魂不散。
郁卿绕开他走向巷口。
“除了你还能是谁?”谢临渊低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什么?”她疑惑地停住脚步。
电光石火间,郁卿突然明白,他在回答那句“谁和你是夫妻啊”。
她怔怔望着谢临渊,顿觉不可思议。
郁卿年少时太单纯,在这个时代行走多年才懂得,世人观念和她的不一样。牧峙对她说:“给你正妻之位还不满意吗?”可正妻之位在他心中也没多重要,甚至不如一个参军部下。
其实谢临渊也差不多,他实在太封建君王,一开始甚至没觉得爱她和封李贵妃之间有任何冲突。
在他心中,后宫那些品级各异的位份,只象征地位阶级,只为制衡世家存在。他听说她向建宁王索取皇后份位的谣传,只能得出她爱慕金钱权势。
她爱的是金缕衣吗?
该如何解释呢?郁卿总是很无力,一面难过他误解她,一面懂得他为何这样想。最终只能归结于年少草率,三观都没聊清楚就爱上了封建帝王。
但谢临渊毕竟是个人,爱会使人将最独特的位置,留给心中最特别的人。份位那么多,唯帝后能死后合葬。谢临渊曾想给她皇后之位,代表着天下女子间最高的地位。却非郁卿真正想要,她担不起。
她迅速拒绝并羞辱了他,还威胁挑战了他固若金汤的皇权尊严。谢临渊报复般仓猝迎娶裴氏,让皇后之位回归他弄权的一枚棋子。郁卿以为一切就这样了。
但谢临渊很敏锐,隐隐察觉出她想要一夫一妻,就立刻提出送她们走,尽管郁卿从没要求过。
但还不够。
郁卿曾想,这不过是一种暂时的交易。
倘使有天他觉得风波过去,或者制衡世家的需求迫在眉睫,他会不会又纳?
而直到此刻,郁卿才终于意识到。
不知不觉间,谢临渊的观念竟被她同化了。
婚娶和权势断开链接,夫妻和爱人划了等号。只要他还对她有感情,这辈子都不会立后纳妃了。
他这个偏执狂,认准她就要纠缠到死。除了她无法选谁。
郁卿恐惧得躲开他的视线,她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万一谢临渊一辈子不娶不立,大虞由谁继承?会不会出现历史上那种宗室夺位,世家互伐,天下大乱的局面,到时候她要如何自保?
“你就不能喜欢别人吗?”郁卿皱眉慌张道。
话音一落,谢临渊眼中的痛苦迷惘愈发明显,好似被割伤。
郁卿也意识到这话太侮辱人了,低头抿唇道:“是我口不择言,你快回去吧,我们还是别讲话了。”
她顶着包袱跑了,混入主街拥挤汹涌的人潮中。
郁卿数日没来上工,堆积的活计很多,忙得想不起任何事,临近傍晚才走。
路上碰见几个眼熟的商贩归家,一见她就露出看热闹的嘴脸:“郁娘子,家门口杵着的俊俏郎君是谁呀?”
“没谁。”郁卿怔愣道,“他还在那里?”
“从早站到晚,像给你看门的。”
郁卿突然冷下脸:“什么看门的,少胡说。他是我阿姐的东家,来找我取东西。”
几人见郁卿竟生气了,一时收敛不少,纷纷告辞。
她回到家,果真瞧见谢临渊还站在那里,见到她就露出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郁卿无语极了,赶快掏出钥匙打开锁:“你这人,怎么像给我看门的。就不会翻墙进来么?你不是又能翻窗,又能上梁?”
谢临渊缓缓道:“不及你爬议政殿顶,还用金乌瓦砸朕脑袋。”
郁卿想起自己的英勇事迹,突然笑了:“你怎么还记得这茬,那天不是你想杀我么,我还不得躲躲。”
“朕想不想杀你,你不是很清楚?”谢临渊跟着她走入院中,走入屋内。
郁卿放下包袱,扭头道:“你是没想杀我,你能用金链子锁我。”
谢临渊低眸垂首看她,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拉近他:“你可以锁回来。朕对你做的所有事,你都能对朕做一遍。”
郁卿愣住,顿时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脑中闪过一串他做过的事,恼火不已,把他往屋外推:“出去!”
“朕不是那个意思!”
“这不是以牙还牙的问题。”郁卿说,“对你做无数遍都无法让我幸福。”
谢临渊顿在屋门口。
如今他只要和郁卿说话就很幸福了,哪怕她说一万句刺伤他的话也好。郁卿的幸福却是永远不和他讲话。
“除了不见你,还有什么方式。”谢临渊偏过头,“刘大夫的咳症是朕派御医去照看的,他年岁已高,不适宜再回石城这等苦寒之处。朕赐他一间宅邸,就让他待在京都颐养天年。”
郁卿叹了口气,从柜中抽出一张纸,是潞州城中钱庄的存银凭据,塞在谢临渊怀里。
“这是白鹭客栈的房钱,我换回来了。我这宅子还用不上你的钱,你拿回去吧。”
谢临渊眼中又露出那种割伤的神色,这是能用钱换的么?他想留给她一点东西都不可以吗?
郁卿背过身去,走向厨房烧水,声音从院中飘来:“总之我都说过,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现在看来潞州是待不了了,再过几日我就把这间宅子卖了,我换下一个地方。”
谢临渊忽然冲过来拽住她的手臂,咬牙道:“朕现在就走,你不必换。”
郁卿皱眉回视,被他眼中浓烈的情绪吓住,立刻转过头去。
真后悔上次分别时和他胡闹了一整晚,就应该直接推他出去。彻底堵死他得寸进尺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嗓音,道:“是你先违背诺言的,我没办法信你下次还要怎样。”
“没有下次!”谢临渊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闭了闭眼,“……我再不见你了。”
虽然他更紧地攥住她。
郁卿僵着脖颈,淡淡补充道:“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出现在我面前,不和我说话,不打扰我的生活。”
他开始急促地把她往怀里拽,郁卿踉跄了一步,肩膀磕在他身上。
他应该很久没有正经吃饭睡觉了,郁卿感觉他无缘无故消瘦了一大圈,但如今不是在乎这个的时候。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谢临渊抱得太紧了,好似知晓今后再也不能靠得这般近,要竭力抓住最后一刻,连说话都顾不上,耳畔只剩撕裂般的喘息声。
“你这样我只能跑去岭南!”郁卿连踹带打,推他出院门外,“我都打听好了,南洋诸岛,大海茫茫,你派船找一百年也休想找到我,正好你死了我也不受连累!”
谢临渊眉心皱成一团,眼眶赤红,怔怔望着她:“那我又能去何处?”
“我管你去何处!”
郁卿狠狠地甩他的手,谢临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牢牢拉住她细瘦的手腕,好似只要放开就会溺在海中。
她只能掰他的小指,低下头张嘴咬,咬出一排鲜红印记他也不放。郁卿一狠心抽出那根短刃,猛地扎进他掌骨缝中,顿时血冒了满手,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谢临渊仍没有半点放开的迹象。
血色暗红,刺痛她的眼睛。郁卿看得鼻尖一酸,闭上眼,轻轻道:“你拽得我很疼。”
谢临渊下意识立刻松开手。
郁卿趁机嘭的关上门,将他挡在外面,迅速拉上门闩。
他知道自己被什么攻击才最终放手,却依然在门外唤她。
“郁卿。”
“郁卿……”
直到她洗去腕上的污迹,他仍举着鲜血淋漓的手,站在门外哑声唤:“郁卿……”
郁卿就当狗呜呜叫了。他真得很像一条丧家之犬。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她都有家有友有傍身手艺,他怎么又回去了。
白活了。
夜里郁卿躺在床上,捂着胸口。
终于明白晦气是什么意思,竟然闹得她一炷香内睡不着。可她毕竟不会去岭南,她要去京都啊。不表现得冷血一点,以谢临渊得寸进尺的能力,知道她来京都,绝对被高兴冲昏了头,第一天就要翻她家窗户来找她,五天之内就敢爬她的床,一个月就敢提成亲,半年后什么都哄骗她做完了。
狗皇帝!
郁卿怒锤被子。
还好她心狠了点,这回去京都,他大概有一段时间都不敢出现在她眼前了。再往后就交给以后想办法吧。
两炷香内,郁卿终于陷入昏睡。
-
第二日上工时,郁卿还在思考如何同向管事请辞。她们近日里都在做余家二房嫡女的嫁衣,余娘子年方二八,要嫁给太原李氏的一位郎君,二人素昧谋面,郁卿听了都替余娘子发憷。铺中其他年轻制衣娘子们还在津津乐道李郎君家室尊贵,风姿隽秀,年少便入州府作官。
孙娘子敲打她们好好做活计,莫要闲说无用之词。
年轻娘子们不高兴,暗地里拽着郁卿抱怨:“什么叫无用,嫁人不看家室容貌才学,还看什么?”
郁卿两头都不想得罪,点头道:“自然要看,孙娘子的意思是咱们私下讨论就好,怕被别人听见。”
她们皆知郁卿嫁过人,但她绝口不提前夫,这让人十分好奇。有胆大的问起她,郁卿想了想,微微笑道:“你说哪一位前夫?”
一句话惊爆在座众人。
“你嫁过不止一位?”
郁卿语气从容,手中针线不停:“嗯。我克夫,三位里两位都死了。剩下那位有才有貌,差点被我害死,我主动与她和离,她才保全一命。”
年轻娘子们唏嘘不已,看她的眼神中带着怜悯和惧怕。其中一个娘子问:“剩下那位可是前两日在你家门口的?我听门口买合菜的贩子说,他从没见过生得那么俊的郎君。”
郁卿顿觉好笑:“他不是啊,误会了。”
“那他是谁?可曾娶妻了?”
这些小娘子们双眼发亮的模样,忽然让郁卿想到八年前的自己。
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比她稍长几岁,却比她成熟许多,她不懂的事他都懂,既教她如何立足,又做她的靠山支撑她走过最艰难的路。他还生得那样好看,她上辈子身边都是些套着丑校服,只知道抄作业的男同学。就算隔着屏幕也找不出比他容貌更出众的人。
她何时动的心,已经忘了。但就这些事,她也能勉强理解为何喜欢上林渊。
可谢临渊为何喜欢了她?她当时又弱又笨,遇到困难只会哭,每天顶着鸡窝头上蹿下跳,没有半点娴静文雅,没有半点美貌。
郁卿克夫的名声传出去后,找她做衣裳的人都少了。管事好心提醒她,若想继续嫁人,就赶快澄清这些流言。郁卿正有意请辞,说不堪流言想回乡,管事也表示理解,就撕契放她了。
她离开得突然,当天将屋子托给孙娘子后,就提着她那只常背的包袱混出城了。无人知晓她去向何处。第二天清晨,线人看不见郁卿时,急得四处询问。孙娘子说她去岭南了,管事说她去陇西,叶娘子说她回北地一个叫饶州的小城,说什么的都有。
线人拿笔的手颤抖,怕陛下失去郁娘子行踪讯息,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事,他只求急报传得够快。
十日后,郁卿进了京,按地址找到薛廷逸的宅院。阿姐不愧是户部侍郎,新宅邸是个两进的乌瓦院子,宽敞太多了。院子中摆着白玉照壁,种着红艳艳的秋海棠,还雇了两仆两婢打理。的确像个当官的了。
易听雪得知她来京,立刻下值回了府,见到她,惊喜不已:“怎么不同我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啊。”
郁卿摇头:“满京上下勋贵认得我这张脸,知晓我二人和离之事。阿姐年少居高位,想必有许多人盯着。我帮不上你的忙,就尽量少给你添麻烦。”
易听雪实在感动,心下又唏嘘。暗暗拉过郁卿道:“陛下知道你上京都了?”
郁卿觉得谢临渊早晚得知道,城门口盘查身份的守城官看见她,还愣了一下,待放行她后,慌里慌张立刻叫人去禀告。
易听雪说起,陛下前几日似不太好,据说又犯了眼疾。
“很快就能好了。”郁卿没多解释。
她此次回京,不方便与薛郎住在一起,反而住在刘大夫那边。时隔两年再重逢,刘大夫苍老了许多,咳症虽见好,说两句话还需喘口气。
郁卿见着他就掉眼泪,只庆幸自己回来了。
刘大夫哈哈大笑:“生老病死俱在天命,老朽一生十全十美,到老还能住好屋,享清福,有什么值得哭的?”
郁卿也说不上自己为何哭,她见着刘大夫,总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年前。那时一切都尚未发生,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从宁州与易听雪结伴回来,兴冲冲钻进医馆里。或是从江都回来,到白山镇那日,看着桃花满枝头,忽然大病初愈。
十六岁的春光真美丽,现在回忆起来,还像晒在她脸上。
刘大夫默默听完她解释,像从前那样拍拍她脑袋,道:“你才多大一点啊,还跟我提时光荏苒。”
她忽然就被安慰到了,和刘大夫在一起总有平和的感觉,好像一切波澜起伏都显得微不足道,可以轻易放下了。
“一辈子在家做闺女也无妨。”刘大夫呵呵笑道,“老朽去了,就让你白英大哥一家养着你,还能短你一口饭吃不成?”
这样看似可行,但人还是不能将一生寄托在做闺女上,若吃穿富足,她或许能一辈子当闺女。一旦被逼入绝境,难保不会各自飞。谁能笃定这一生无风无浪呢?
郁卿眼前忽然闪过宋将军笼罩在月光下的脸,他低着头憨厚笑道:“狼是危难的生灵。不到绝境不会明白。”
若非林渊,她早就死在多年前的荒山雪中了。但她不需要林渊了。如今只希望谢临渊好好做个君王,将太平盛世撑得长久一些。
往后的几日里,郁卿都没有出门,日日陪刘大夫聊天。白英大哥家添了一个儿子,还在襁褓中。他很有父亲模样,平素沉默寡言。白日去医馆当值,傍晚检察阿珠功课,夜里再哄小儿子入睡,任劳任怨。
腊八那日,他们一家四口出门游玩,白英大哥肩上骑着阿珠,怀里还抱着一岁多的小儿子,嫂子只背着一只小荷包,四人笑着与郁卿告别。
大嫂调侃道:“我若有卿妹这脸蛋这身段,今日定要打扮一番上街,再选个夫婿。”
郁卿笑了笑,低下头。容颜总会老去,人世间所有事都在消亡,唯有情谊能随时间愈发牢固。大嫂羡慕她容貌漂亮,她羡慕大嫂一家平淡幸福。
然而刘大夫也鼓励她多出去走走,哪怕不是选郎君。郁卿思前想后,好好打扮了一番,穿了最鲜艳的衣裙,去找易听雪玩。
天色尚早,却下起濛濛白雪。郁卿来时,她正与平恩侯在府中吵架,为的是户部征调粮食。二人都拉郁卿站边评理,郁卿听得完笑道:“你俩分明都想为对方好,却吵成这般。”
二人都不说话了,面红耳赤别别扭扭。半响又和好如初,收拾妥当说要带卿妹去看舞龙灯。郁卿就像两人领养的孩子,她吃糖葫芦,二人研究哪家卖得好。她看龙灯,两人讨论哪间酒楼视野开阔。
走着走着,郁卿手中就塞满了糖人纸画灯笼。易听雪斥责平恩侯怎么不帮妹妹拿东西,继而衍生到某些政见不和,险些又吵起来。郁卿笑得前仰后合,左右相劝。看完龙灯,平恩侯又请二人去他府中吃炙鹿肉。
一开始还是侍婢来烤,郁卿手痒痒,就亲自拿过长筷,在炭火上翻动。平恩侯和易听雪在讨论朝堂之事,说着说着情绪激动又来拉郁卿站边。
最后两人一人一双长筷,嘴里辩得火热,平恩侯夹给易听雪,易听雪夹给郁卿。肉都流到了郁卿盘子里,她只顾埋头苦吃,时不时抬头赞叹一句:“说的对。”
郁卿吃撑了他们还在争论,她就带着侍婢在府中瞎逛消食。
天色不早,她回去时,忽然感觉气氛不对劲。
远远一瞧,前堂门口站了两列禁宫侍卫。
侍婢来禀告,今日沐休,陛下有事宣平恩侯与薛廷逸进宫,得知他俩满京城乱窜,便直接来府上了。
郁卿慌忙点头:“那我该避避,替我向侯爷和薛郎说一声,我先走了。”
说完快步让婢女送她从后门出去。这侯府也太大了,走到一半郁卿听见隐隐有说话声,她猛地停住脚步,瞧见不远处的亭中三人身影。
他们不是在前堂议事吗?怎么却在后院亭中?
八面挡风的亭帘静垂,郁卿看不真切。忽然又觉得古怪,她慌什么,要慌也是谢临渊慌忙避着她。
于是她挺直了脊梁,堂堂正正,也规规矩矩从亭外走过去了。
帘内,易听雪和平恩侯大气不敢出,低头不言。余光里,座上天子的视线像被帘外那一道身影黏住,随着她走动而移动。等她消失后,他目光才移回二人身上,淡淡道:“继续说。”
他唇角的弧度微不可查,但就是怎么看都觉得他很愉悦。
郁卿平安回到家睡了一夜,无事发生。她想着昨日情形,暗暗地琢磨。谢临渊真被她吓住?就算她出现在眼前,他也再不敢来找她了。
这仿佛给了她一股底气。在家中当了好几日闺女,郁卿便去东市裁缝铺子中,厚着脸皮找当年的掌柜娘子,问她需不需要人。掌柜娘子瞪她一眼,没问半句。只道岁末最忙,她明日就来上工。
郁卿连着三日做到傍晚才走。
出门时,京都下起了大雪。
天地素银,十丈之外几乎一片白茫。郁卿哈了口气,冲进雪中,脸上顿时被拍上密密麻麻的冰凉。
忽然一个陌生人匆匆赶来,递给郁卿一把红伞。她愣在原地,正要问,那人抱拳一行礼,扭头消失在风雪中。
郁卿呆呆举着伞,抬头瞧见伞骨上宫中锻造的朱砂印痕,未开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向四周看,只有无尽匆匆行人越过她。忽然那种直觉又出现了,她抬起头,望向裁缝铺对面的酒楼客栈。三楼有一扇临街的窗,即便下暴雪天也开着,与其他禁闭的门窗格格不入。
郁卿看不见那扇窗中的景象,于是便作罢了。
回去后她将伞给了易听雪,让她帮忙还去宫中。
易听雪道:“按规矩来说,御赐之物不得还。”
郁卿沉默片刻,道:“我和他之间没这个规矩。”
自这日后,谢临渊似乎摸到了一种无声的准则。越来越多的东西,以各种方式渐渐送到她手上,伞,纸笔,她爱吃的糕点,剪子,一本书,她遗落的香囊……大多数都有送有还。
最后几日她待在家中,没去上工,谢临渊竟送起了她当年缝的布偶。要送也不一次送完,非得每日傍晚定时定点送一个,搞得她每天都在掰着指头算,何时能把娃娃集全了。
郁卿好似被温水煮青蛙,待发现谢临渊连过节的珠钗衣裙都送到她手中时,顿时反应过来,这人贼心又又又复活了!真是怎么撵都撵不走。
不过她已经有刘大夫和易听雪了,只要这天下还太平,她帮忙养着阿珠和白英大哥的小儿子,到老也不必担心老无所养。
然而,廿八那日,郁卿等了一整天都没等到送布偶的人。明明初七晚上她就能集齐全套了。
好个谢临渊,不来纠缠她,想设计让她来纠缠他是吧?郁卿气鼓鼓走出院外,环视四周。夜渐渐深了,很快就要宵禁,郁卿客客气气喊了一声:“请大人出来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他。”
不知从那个背巷里钻出来一个平民打扮的男子,来到郁卿面前。郁卿塞给他一张纸条就回院了。
待那张纸条送到宫中,谢临渊似乎早就等着了,他立刻拆开看,上面郁卿歪斜颤抖狰狞的几个大字,用每一笔每一划控诉他:“狗皇帝还我布娃娃!”
谢临渊哼哼笑出声,那笑容得意极了,仿佛费尽心机终于收到最想要的礼物。他朱笔御批了一行小字:“何处的布娃娃。”
传到郁卿手中,无语得瞪了纸条好几眼,仿佛能透过那行冷肃的字迹瞧见谢临渊欠打的笑容。这人就是想招她骂一顿,一日不挨骂就一日浑身不自在。
郁卿掏出笔写:“我的布娃娃都是巫偶,拿了你会三日内中邪脱发变成秃子。”
如此恶毒的诅咒送到谢临渊案前,教他笑得嘴角半天都没下来过。他一遍遍看那一行张牙舞爪的字,比欣赏兰亭序的真迹还要聚精会神,简直到了着迷的程度。
良久,他再次批下几个冷漠的字:“朕日理万机,一时忘记,向卿赔罪。”
一只布偶随纸条送回郁卿手里,她捏着布娃娃,顿觉好笑。日理万机还有空批她的纸条,看来还是奏章太少喽。
郁卿并不太在意,横竖布娃娃都会给她的。她放好布偶就睡了。廿九那晚倒是送来了,年三十她顾着和刘大夫易听雪守岁放爆竹,热热闹闹吃团圆饭。直到初一凌晨才想起,布偶还没送,兴许谢临渊这次是真的忙忘了,连她也忘了。今日太困,索性先睡了。
然而在长安宫中,冷清寂寥的议政殿上,谢临渊彻夜望着满殿摇曳的连枝灯。
丑时已过,却仍未等到她来问。
那只布偶就放在案前,他听见远方爆竹声响彻整夜,落到宫中,却只剩一点微弱的脆响,像蜡泪滴落在空荡荡的金阶。
他这样算是纠缠么?
她不理睬,他也只能苦等一个和她讲话的机会。